第1章 第一章

“皎皎忘了吗,做错了事便要认罚。”

“如果逃避惩罚,那便藏好了,别被阿兄找到。”

-

小小的破庙从前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神,小小的神被小小的人砸了,残垣成为了小小的过路所。

元泛春躺在小小过路所的破茅草堆中,梦中那人的话犹在耳边。老汉路过,恶狠狠踩了他的脚踝,他一动未动。

概因他高烧数日,气力近无。

元泛春漠然看向头顶破败神像那摇摇欲坠的瓷片,心中立誓:若是来日他重回万人之巅,必将为她重新修缮一二,叫世人只能供奉她这一尊神。

——而现在,只求她给他一丝气力,狠狠报复回去。

元泛春祈祷着,真就像虔诚的信徒一样。

他并不觉得自己睚眦必报。

他只怨恨天道不公,为何叫他沦落如此境地。

自打他父亲失踪、兄长飞升天渊,他便是全修真界最尊贵的人。长老们也说,六洲九界可以有许多少主,但贵为少君的,只他一人。所以他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听任何人的训诫。

他当然也是那么做的。

如果有人碍了眼,自不必说,总有人替他出头,而他只需冷漠立世,便有人歌功颂德他的不多计较。

旁人谈起神宗弟子也多是羡慕,说方入宗门便有少君亲赐的宝物。唯独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芳柳台,千金一粒的云霞珠倾泻而下,百枚万两雪银的月华玉玲琅落地,不过是他起了兴致,想看看所谓天之骄子能为了这碎银几两作出怎样的谄媚状。

可惜,这种舒心的日子才过了十七年,他的好兄长、万人景仰的前任少君便从天渊归来了,还给自己起了个好听的名号,唤作“清雪仙尊”。

反观他呢,忌恨从神界归来的兄长,设下万千困阵也没伤着对方分毫,自己却遭受反噬,带着一身伤落荒而逃。

前几日,他逃脱众宗追杀,晕在了山中,幸得了过路乐班的相助才勉强缓来。

醒来后,为换得一线生机,他谎称自己是落难的世家子弟,习得一手好琴,这才改名换姓加入了乐班。

而与其说是被救,不如说是因为眼前这老汉偷他的琴的动作太大,他因此惊醒,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这老汉见偷琴不成,转而将他身上珍藏的救命的药粒拿走了,这才导致他高烧数日不退。

也正因如此,元泛春这本就纤薄的人儿,如今更是消瘦得可怜。

——但不知是不是立誓神明起了效用,他的肢干中生发了一丝气力。

元泛春勉力抬手揪住老汉的亵袴,冷声道:“你踩到我了。”

老汉冷笑,扯了袴,也不理元泛春便走了。

见如此,元泛春手指探向一旁的琴,琴弦被轻轻挑动,一道金光从琴中而来,直直奔老汉的脚踝而去,将其双足束缚捆扎。

老汉来不及反应,往前俯摔,本能下用手腕撑地,咯吱钝响后,他的嗓子中扯出道撕心裂肺的喊叫。

一旁看热闹的人中有与他交好的,见这情况,急匆匆出来,带他去寻医师。

但谁都明白,他的手日后可用,但再想弹琴,怕是不能了。

柳辛在他耳边小声劝道:“那人是琴师,你那日抢了他去合欢宗的机缘,他怨恨你也是情有可原的。”

元泛春忽略旁人递来或愤懑或不屑的表情,心想,他技不如人便去练琴,该自己何事?

但却又觉得争辩最无聊,因此闭了眼没搭话。

柳辛自小怯懦,但有些才华,乐班现唱的戏文皆出于其手。不同于旁人对元泛春的忌惮厌恶,他对元泛春是隐隐有一些钦慕的,毕竟元泛春虽然脾性并不那么好,但他这样的容颜,脾性再差都会有人理解不是吗?

柳辛悄悄借着烛光看着他,眼前这个羸弱到只剩几把骨头的外来者。

不得不说,病骨支离下,才更见美人秾艳。

元泛春的眉眼生得极好,眉处清骨棱棱,双眸潋滟秀美,如若春日的山峦,明媚也周正。

彼时人痛得一转身,面上春情尽被披露在堆叠如墨的鸾发外。

发如云雾,眉似青山。柳辛恍惚间觉得,他戏文中的神仙,应该也不外乎如此。

“好看么?”元泛春蓦地出声。

“好,好看。”

元泛春笑了出声:“我自然知道自己好看,但你再看我一眼,我会让你不好看。”

他笑得不冷不热,但柳辛莫名知道他这不是玩笑话,寒毛扑簌簌立了起来。

等柳辛落荒而逃后,元泛春重新闭上眼睛。

——这便是他这副皮囊的不便之处,所行之处无人印象不深。而他现在的法力,已经浅薄到几乎盖不住那三处了。

这对他来说很危险。

只因天下人不都知小少君的样貌,但却都知道小少君脸上有三颗红痣,眉心有一,双眸底下各一。

传闻如:生便如醉芙酡颜,杀也如山茶坠月。

这种前后不通的句子,竟也能传遍六洲九界……

元泛春不解。

不过正因如此,合欢宗那里他才是去定了。

他之前有想过向“故交”们求助,但他们轻则对他的求助视而不见、唯恐引火烧身,重则为成为“神宗新任少君”的门下走狗,将他的行踪暴露了出去。

元泛春:真不知道那么多年的情谊是不是喂狗吃了。

他想这个的时候,全然忘记了他和“故交”们闹掰的时候引起了多少轩然大波。

——四大宗门的本与神宗关系密切,元泛春却能逼得他们少主合起手来,不顾宗门利益也要和他决一死战,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仇怨了。

而明日要去的合欢宗,他曾经与那少主有过几面之缘,现在行差就错来到合欢宗的山头,他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故交。他思来想去,只有向那人求助一二,方有一线生机。

之所以勉强对他有点印象,因为那人口出妄言,居然敢当众向他求欢。

元泛春碾了碾指尖,为这一桩旧事没由来感到恶心。

在他还风头无两的时候,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愿意多看,现如今却落到只能寄希望于他送一枚改颜丹的地步了。说到底,改颜丹对他们合欢宗之人来说,也就是琳琅金银于他,不过人手一把的玩意儿。

他不信那人对他肖想已久,却这点好处都不肯给。

至于外头人都传那人命根有损嘛,元泛春对此很满意。

-

合欢宗。

“改颜丹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先给我弄一弄。”言清阳目光落在元泛春的手上。

言清阳此前便有豢养美婢美厮的恶习,见元泛春难得低头,自然是见猎心喜,恨不得先命其上手爽爽筋络。

元泛春:不是不行了么?

那物什“还能用”并不让他太舒心,所以他一巴掌打在了言清阳的脸上。元泛春今天力气回来了些,起码能把人的脸扇红。

言清阳并不恼,只是脸上浮起了轻蔑的神色。

合欢宗众人以美貌为傲,有携带铜镜的习惯。言清阳也不例外,但他贵为少主,用度自然比其他人好许多。他从锦衣中拿出可以明人心智的琉璃镜,照到元泛春眼前。

“你真当自己是什么货色了,先前你身为神宗少主,我做小伏低你不看我一眼,但现在你还装什么清冷贵主呢。”

元泛春被琉璃镜摄住,一时没说话。

从前,华服和出身带给他睥睨众生的机缘。如今机缘已散,他也不过就是灰扑扑的一个人,再也没有以前的华彩,黯然失色,可怜可悲。

是他轻蔑太久,以至于天真过头,以为有一身傲骨便真的可以继续睥睨众生,却不知道真实的修真界中,各人的地位都由武力高强与否、家世尊贵与否、机缘得幸与否决定。六洲九界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而他,除了身世,听的最多的只是对他美貌的歌颂。但恐怕是因为夸赞他的样貌,是那些人在他极高的出身下唯一能戏谑出口却不至于得罪人的方式。

“呵。”

琉璃镜随清脆的裂声而破。元泛春松了拳头,殷红的血随意擦在言清阳的脸上,正好与掌痕重合。

那又如何?一个让他心中泛起涟漪的镜子,打破便是。

他挑眉高傲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我说话?就算我落魄了十倍百倍,我也依旧是神宗的少君。”

事情再一不再二,言清阳的小厮上次没料到元泛春有求于人也敢动手打人,没有上前捉拿他,这一次又欺辱到他们少主脸上,当下义不容辞便要上去捉人。

言清阳抬手阻止了。他对美人一向宽容许多。

“我说你啊,怎么还在做青天白日梦?即使我与清雪仙尊无亲无故,但我也知道,仙尊是出了名的温良恭俭让,六洲九界独一份的完人。你以为他回来了,神宗少君的位置还有你什么关系吗?”

元泛春嗤笑。如果言清阳只是对自己有歹念,他还愿意费费口舌劝导两句。

但如果他是那人的狗腿子的话,那当真是极极恶心的!

和这样的人他不愿有口舌纠纷,当即拿出长老们亲手为他制作的符咒,准备画地为牢离开合欢宗。

他将鲜血擦拭于符上,但他人并未离开,反而见到眼前景物寸寸扭曲。

元泛春:……

这死东西。

“你居然敢给我下药?”元泛春说着便咬破舌尖,却发现眼前的扭曲并未消减。

这一下,才让他心里沉重下去。

——造成景象扭曲的事情不多,如果不是自己中毒,剩下的几个他想脱身都不容易。

难不成言清阳是把他带来了哪一方小界中?他在这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佯装淡定,“把我关在小界?金屋藏娇好歹是金屋,这什么破地方?”

他自以为掩饰好了慌张,外人却能一眼捉出他的胆怯。

言清阳呵哟大笑道:“小少君,你总有一天会毁在你的自负上。”

“这是幻境,从你进入合欢宗那一刻起,你人便已经在幻境中了。不枉我和你扮了两天的戏子,如今你是神仙也难救。”

幻境么?神仙难救么?

元泛春心脏突突的,没由来地想起一件往事。

幼时他常常晚上偷看画本,白日犯困。一次春困被师长呵醒,有人替他挡下了严肃师者的责骂,承诺自己会尽责教会他,也压着他承诺第二日抽背时滚瓜烂熟。

那天晚上,他的所有画本被尽数搜出和没收。他忍着困意背了半宿的书,师者没落在他桌上的木尺声还是落在了他的手心上。

他印象深刻,所以时隔多年隐约记得有一句书是这样背的:

【若幻境中出现景象波动,幻境外或有实力高深者出现,此时应想办法、尽快醒来;若在幻境中死去,魂魄恐留于幻境,生生世世不得摆脱。】

元泛春不惧怕魂飞魄散,但心领神会的,他于第一句产生了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所以你想和我双修也是假,想抓了我邀功才是真?”

“或者我到了这里也是你一手操控的?”

言清阳脸上那种猥琐小人的神情悉数退去。看着元泛春血色消减的脸庞,此时此刻,他终于觉得自己被打的一巴掌换回了它对等的价值。

他终于明白了为何话本中的反派总是在杀正派前唧唧歪歪。

天大的仇恨在心头刮肉,刚长好一点就刮,一刮便是那么多年。如果这种滔天的恨凝成的执念不宣泄出口,叫正派死得那么痛快,那反派自己可怎么办?

怕不是复仇完便要自戕,和正派一起死,和殉情似的。

言清阳不回答,只是说:“你漂亮,但可恨,特别可恨。你只记得我对你的觊觎,你怎么不记得那年逐鹿大会,我不知你身份,不过是想摸你的脸上的红痣,你便几乎将我打个半死。那件事之后我宗门之人死伤过半,被迫迁宗到这偏僻洲陆。父亲不堪打击,不久后长辞于世。若你有心的话,怎会不知合欢宗早已不在,如今在世的只是霁月宗。而我,也不再是少主身份。”

原来是因为这个,元泛春了然……

但懒得解释。

其实当年他本来只是想将他驱逐出神宗的,但听闻他曾诱骗过神宗的一名扫洒弟子,这才命人杖责他扔出神宗的。

至于后面的宗门之事,元泛春不知道,也没人禀报予他。

多年积压的怨恨一朝得到抒发,言清阳分不清是勇气还是怨气驱策着他,突然定住不说话了,竟伸出手想去摸元泛春脸上的那几枚痣,摸摸这害他宗门破落的痣到底有什么高贵的?

元泛春眼中却星星点点亮起难起琢磨的微光,他看着言清阳的手指,嘴唇微张。

【若令设阵之人身体残缺,幻境可破。】

真当他束手无策了吗,以为在幻境中我便没法也让你进入幻境么?

可就在元泛春的嘴唇即将触碰到言清阳的指尖时,他打了个哆嗦。

好冷……

天地一朝换了颜色。

雪肃杀漭漭,以倾天之势侵入幻境。霁月山忽然间万千花落,霜兰冰柏取而代之,吞地而起,锋利的鳞叶如刃般绞破落雪。

白痕点点扑簌簌落于元泛春眉头,红痣艳得可怜。

他寻迹望去,见白雪与柏叶互杀又相生。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见柏叶化作凌凌剑气扑涌而下,积寒砭骨的雪意化作肃杀宝剑,自天地铛然而至。

惨叫惊魂,他眨眼看回眼前,心跳得不正常地快。

只见言清阳手臂断,血雾弥漫。

果然和书中所说一般,此刻,幻境破!

迷朦间,元泛春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世间竟有这么一张脸,春山化雪般泛着溶溶冷光,瞳仁浅淡而有疏离冷淡之意,但微微一笑后,元泛春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幼时某几个画本中,总出现过的温煦如玉的翩翩神仙们。

神仙……

元泛春被金光晃了眼,侧眸看去,只见神仙右耳赫然垂着一个与他周身温和气质极悖的坠子。

这个坠子他再熟悉不过,玉作心金作骨,正是那日他射出的箭镞。

他喉间突有血腥气,他咳不上咽不下,急促地喘气。

却见神仙俯下身,将他半抱于怀。从指尖都透出恭肃的手指,划过他的唇,撬开他的齿,压住他的舌根。

“乖皎皎,别咽,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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