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寂静,惟余元泛春的咳嗽声。
他咳得用力,眼下泛红,泪液和涎液一起咳出。但环抱之人没有嫌弃的意思,很快谪仙白玉一样的手便沾染了些不合配他身份的东西。
元泛春快吓死了。
是三魂七魄层面上,真的快吓死了!
他好几日都在担惊受怕,害怕极了会被他找到。结果刚出险境,又入凶境。
还是大凶的境地。
试问谁会对一个试图杀了自己的人心慈手软呢?反正他是肯定不会的!
元泛春一口气上不来,闭眼昏了过去。
等他再睁眼,便看见一双修长雅致的手探了过来,像是冲他的脖颈而去。
他一惊,挥手挡掉,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缩在了他能到达的最里的角落。
三口气进一口半,好不容易缓了下心神,元泛春神志慢慢清明了,这才发现自己做出了那么窝囊的举措。
他…原来有那么怕元傅厌么?
殊不知对方的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竟然怕自己么?怕得成了瑟瑟发抖的雀儿?
七年时间不见,一见面不是杀他就是怕他,谁允许的?
元傅厌堪堪垂眸藏起阴翳,再次伸出手去,轻轻探上元泛春的颈侧,似乎在探量脉搏。只是时间似乎长了些,元泛春侧头咬着唇,喉咙里似乎还留有那人侵占的感觉,不自觉滚动了下。
元傅厌凝视着他的脆弱,看到元泛春明显有些恼了也没撒手。许久后,他手指上移,捏过元泛春的脸转了过来。
这是元泛春七年来第二次离元傅厌那么近,第一次足够狼狈,第二次也没好到哪里去。尽管他不想,但他现在眼前模模糊糊的,一定是盈满了眼泪。这样懦弱胆怯的丑态,元傅厌看到一定很得意吧!
只听元傅厌说道——
“许多年不曾尽兄长之责,阿兄本就歉疚。皎皎再不说话,是要阿兄多么愧疚才行?”
欸?
什么,什么愧疚?
元泛春怔愣住了,心里却敏感地捕捉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没想得多么明白时,他的手臂已经先一步上前环抱住了元傅厌的脖颈,人却不说话,只时不时抽噎两下。
元傅厌托起他的身子,将他抱了起来,一边抱还一边哄着:“皎皎乖,皎皎不哭。”
元泛春被突然抱起也吓了一跳,他总疑心对方会不会突然把他摔在地上,故而身体不受控地僵硬了瞬息,只不过很快他便强迫自己重新柔软了下来,就像真的很依偎他的兄长一般。
不过很快,元泛春也装不下去了,因为他被男人高高抱在怀中哄着的时候……
他的床铺前,头发花白的青葱的、老的少的、女的男的、衣着华贵的朴素的,乌泱泱跪了满堂的人,而最前面,是尽管被堵着嘴,也能从他眼晴里看出不可思议这一意味的言清阳。
元泛春眼角抽了抽,他轻轻掐了下元傅厌的胳膊,弱弱道:“兄长放我下来,好多人看着。”
元傅厌哄他的动作没停,底下人却默契地将匍匐的身体埋得更低,连声喊道“不敢”“不敢”。
只剩元泛春和言清阳,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说不准谁的神情更复杂。
-
霁月宗最后没有被灭门,因为元泛春认为言清阳已经为他的莽撞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这差不多也行了。
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灭门的话,传出去对他的名声将是极大的损毁。
这样他神宗少主的位置便更加岌岌可危了。
元泛春想了想,又提出了个要求:霁月宗上下三代人,此生不可离开偏洲,也不可妄议他的事情,违背者,神宗及同盟将竭力清算。
这件事情元傅厌不知道,是元泛春亲自找到被关押的言清阳说的,只不过借了元傅厌的名义。
言清阳这小半辈子,上半生顺遂安稳,下半生因为元泛春颠沛流离。一路迁徙至偏洲,多年来他心中所求依旧是将霁月宗发扬光大,重回三大主洲。
元泛春一番耀武扬威的命令,彻底断送了他的这么多年来活着的希冀。
言清阳闻言,面色惨败,喃喃道,你可真恶毒啊元泛春。
元泛春头也没回。
恶毒难道是什么很坏的词吗。
“清雪仙尊现在是失忆了,待他恢复记忆,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元泛春脚步顿住,眼波微动,道:“他不会想起来的。”
说罢,留言清阳在原地不甘痛苦地粗喘着,往监牢外走去。
然而转过监牢拐角处时,他瞥见火盆子里中烧得滚烫的烙铁的瞬间,一股灼痛突然自后背而起,疼得他恍惚了一下。
这感觉很快便去了,元泛春心下悸动,感到奇怪。
他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呢?
元泛春细细思索,发现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便懒得去想了。
当下最重要的,莫过于试探元傅厌是否是真的失忆。
元泛春明明知道不应该此时此刻便去试探,稍有不慎他可能会在试探时反而让元傅厌想起什么,与他打定主意要明哲保身的信条不符。
但是,元泛春清楚自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他对「确认感」的执着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比如此前,神宗选拔弟子时,有一名弟子天赋卓绝,可以说是除了元傅厌以外,又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当时那小弟子已经缠着他缠了数日之久,甚至扬言不能拜他为师便终身不入神宗,元泛春这颗对天才自动冷漠的心为此也松动了一些。
——带出去比宝马香驹还长面子。
然而有一日,他却发现小弟子正在与仰山峰主洽谈些什么,神情十分欣喜激动。想来是仰山峰主向他许诺了些什么,让他不住地道着谢。
第二日,元泛春拒绝了小弟子的登门拜访。
“你离开神宗吧。”他淡淡道。
小弟子脸色惨白,当日便下了山,此后再无他的音讯。
那个小弟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元泛春晃了晃脑袋。他的记忆力素来很差,记不住说明这人确实不重要吧。
他瞥了眼红彤彤的铁盆子,走出了监牢。
-
监牢外正对着个小山。
言清阳为了悼念合欢宗,特圈揽了一座山头,仿制合欢山立了座「霁月山」。
它没有半点林麓幽深的感觉,反而脂粉香气环绕,三步两步就是宗门之人行宗门特色之事,周山香喘微微,颤颤怼怼。
元泛春正欲换条路走,余光却瞥见漫天繁花中清清淡淡地站着一个人。
他穿得很端方,润玉气质里含入了些春日寂寥的冷意,看上去便不再是那么纯粹的温和。
元泛春脚步踟蹰了一下,到底还是漾起笑容,朝元傅厌那边走了过去。
他走起路来十分好看,就连现在看上去急急地朝兄长走来,那也称得上步步生莲。他的耳旁是元傅厌给他编的小辫,缀着的两颗铃铛荡着,说是什么神界有灵识的宝物,轻晃中泠泠铮铮作响。
铃铛已是夺目,但他腰间别着的烨烨华彩的金玉牌,底端还淌下数粒昢昢微明的南红,一眼看去更是叫人移不开眼。
金玉牌是元泛春逃跑时掉的,元傅厌拾到后,特意从神剑的穗上拆了南红来配作坠子。南红呢,看着不起眼,实则是在天珊瑚中千年养起来的宝物,珠珠饱满玉润,很是温和。
一张扬一柔润,倒是像极了他和元傅厌给人的感觉。
元傅厌对此满意极了。
他喜欢元泛春身上都是他的东西。
于是他也笑着,安安静静地等元泛春扑来。
元泛春本想开口唤兄长安,突然,林子里传来响动。
他还没反应过来,元傅厌已经徒手造了个结界,里头的人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反之却不行。
一男声道:“你听动静,是不是有人来了。”
另一个“女声”啧了下,“有人来又如何,你做这事还少吗?”
“我就怕是清雪仙尊,万一他看到呢,觉得我们污了他的眼咋办?”男声压低声音。
“清雪仙尊温柔和善,哪里会因为这些事动怒,你想多了。你看宗主现在在监牢不是挺好的么。”
对方思忖了片刻,“那会不会是那位啊,我听说他这两日天天来监牢,来了监牢就讥讽我们宗主,可怜见的宗主啊。我还听说他脾性阴晴不定,在神宗一不顺心是要戕害弟子的。”
“……没事,清雪仙尊在能管得住他,我反正是听说他在他哥面前乖得很的,一点没有脾气。”
男人小声嘟囔了几句,明显放松了下来,原来的喘息声慢慢又起来了。
元泛春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扑到元傅厌怀中,声音恰到好处得可怜,“兄长,我的名声都是被这些人坏的,兄长替我做主。”
元傅厌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的头发因为这几日的娇养恢复了光泽,此刻泛着清新的木质清香,与元傅厌身上淡淡的香味交融在一起。
“皎皎想要如何?”
“要看兄长愿意为我做到什么份上。”元泛春假作犹疑,“要不,杀了他们?”
“如果在天渊,谁要欺负皎皎,阿兄会直接弑神。”元傅厌毫不犹豫道。
“但在凡界,吾为天道桎梏,不可随意对凡人动手。”
“再者天道以善教化三界,阿兄会善治劝阻其二人,皎皎不必担心。”
元泛春本意是想假借这件事,试探一下元傅厌对自己是否真心爱护,但这出乎意料的答案倒是让他心更安定了几分。
尤其是那句“不可随意对凡人动手”。
好像在给他喂定心丸,天穹突然空劈了几道雷,像是昭示着“天道无处不在”这个讯息。
但只是这个程度还不足够他彻底安心,他佯装难过,“兄长乃是君子,可君子护不住皎皎。”
“阿兄护不住皎皎?”元傅厌眼睛往元泛春演技并不精湛的脸上碾了又碾,语气晦暗不明,“皎皎自不必怀疑这一点。”
元泛春畏惧地抬眸,“可是四大宗的人追杀了我那么久,我差点死掉,见不到兄长。”
“兄长却迟迟未出现,哪里护得住我?”
“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兄长若还要拿引起向善的幌子来糊弄皎皎,皎皎才要寒心了。”
元傅厌漠然,甚至有点气笑的意味。
这小骗子。哄傻子呢?
拐着弯一点亏不吃。在这件事上发作,一面试探他,一面报复那些通风报信的人,一面又可以利用他来立威,稳固自己的少君位置。
多么坏的小孩。
多么像他。
他半蹲下身,将元泛春拥进怀中,半滴泪真真假假地落在幼弟的头顶,冷得他瑟缩了下。元傅厌慈悲道:“吾弟可怜,受人欺凌。这件事上你想怎么做,阿兄都为你撑腰。”
“只是不要再说阿兄护不住皎皎了,阿兄的心,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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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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