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月警惕看着这年轻的光头,并不做声。
倒是张岁先开口:“认错人了,我姓张。”
这光头直接略过张岁,直接走到秦观月面前,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看着他。
“秦小公子莫慌,我叫锦城,家父死了,由我替秦家做事。”
秦观月瞬间明了,他爹应该是父亲身边的锦叔,不过自己并不关心家里的事,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叫锦城的男子。
不等两人反应,锦城自来熟的跳到板车上:“走吧,去找睿王。”
张秦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秦观月开口:“走吧。”
路上锦城跟秦观月抱怨。
自己本来在外面游山玩水,骤然收到探子消息,火急火燎接手烂摊子,还要去找消失的秦小公子。
“公子可让我好找,杜梁派来杀你的人我都清了好几波,秦楼楚馆都找了个遍,没想到公子别出心裁当乞丐去了,当真慧心。”
“你个和尚还去那种地方?”
锦城听到这话不乐意,满脸惊叹:“我只是光头,不是和尚!”
秦观月对着眼前吊儿郎当的锦城还是抱有戒心:“你怎知我会去找睿王,有怎么会想到我会经过此地?”
“从你爹救了我全家性命开始,我锦家三代都是为了效忠秦家而存在。”
锦城长话短说的交代了现在秦家的局面,秦府遭贬斥,私产绝大部分充公,但暗中交给锦家打理的仍在运作,锦叔随秦家去了,锦城一面全权接手,同时不忘探听临安的形势。
“公子不用奖赏我,这都是锦城应该做的。”锦城面上丝毫不掩得意。
“说不定我不想复仇呢,你岂不是白忙活了?”
锦城摆摆手:“我对公子的了解可能比您自己还多。所以我知道公子一定会报仇,而且这第一步就是来找睿王。”
锦城将探听到的临安局势讲与秦观月听。
眼下秦家出局,杜梁虽仍为次辅,但内阁之中已快是他的一言堂。
最可能参与夺嫡的三皇子与六皇子已经开始暗中拉拢朝臣,陛下不理朝政,另有自称拥皇党的并不参与其中。
而杜梁至今没有站队。
“最近朝中也是一团乱,所以宁州发生之事,并无人在意,是以杜梁才敢如此猖獗行事。”
秦观月眸中一暗,倏尔茅塞顿开:“乱得好啊,就是得趁乱才方便入局。”
但他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锦城:“等等…既然你都想着来找我,为何不找个马车?”
三人坐在摇晃的板车上,张岁在沉默的赶车,锦城摸摸光头,笑得不好意思:“这个…卧薪尝胆嘛,总得忍辱负重不是?”
怕秦观月再问,忙岔开话题:“这位张兄是?”
“我的救命恩人,替…秦家所有人收了尸。”
这次失去家人的不仅只有秦观月,还有锦城。
秦观月告诉锦城,虽然有上一辈的承诺,但如果锦城自己不愿意,当初的誓言可以立即作废,不用再替秦家做事。
毕竟这条路并不轻松,他的父亲也因此丢了性命。
锦城却表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锦家只有他和父亲两人,爹不能完成的事,他自然应该接着做。
秦观月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准备去睿王府上获得庇佑。
自己曾无意中发觉睿王的野心,即使并不看好,但短暂的合作他秦观月也有一定把握。
“对嘛,寻求庇护哪有坐马车去的,自然是绝处逢生才能让睿王相信你。”
越走,这天反而是有了太阳。
秦观月躺在板车上眯起眼,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偶尔耳边是张岁轻打驴子的声音,晃晃悠悠倒让他升起几分倦意。
不曾想却被尖叫声搅得睡意全无。
“怎么了?”
秦观月不明所以想挣扎起来,却被锦城一下按了回去。
张岁声音压低:“远处有匪,但没有官兵过来。”
“屁的匪,看这阵仗是叛军,从哪儿窜出来这么多?”锦城咬着牙唾骂道,“张兄,掉头快走,情况不对。”
“难道睿王的护卫没出来吗?”
这里已经是天泉,睿王别院应该马上就到,如果是叛军的话,睿王肯定会动用自己的护卫才对。
“所以我说赶紧跑,睿王肯定出事了…”锦城着急道。
虽然离得远,但叛军上前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得快跑才行。
沿街的商贩早就人仰马翻,大街上顿时哭喊一片。
不管是乘轿老爷,还是买菜大婶,一窝蜂全往反方向逃命。
主街边有条河,不少人被推搡着掉下去,秦观月眼角余光看到从上游流下来的水已经染了血色。
今天又有很多家破人亡的百姓。
锦城心急,奈何这驴年老,大难在前也还是走的不慌不忙。
“不要这驴了,张兄你背着公子,我们走小路回宁州去。”
“不行,这驴是借的得还。”张岁拒绝。
锦城觉得现在脑袋突突地疼,命都要没了还想着还驴。
深吸口气咬牙切齿:“老子赶明儿给你买三头驴拿去还,再不走,我们仨都得交代在这儿!”
张岁遂立刻跳下车去背秦观月,跟着锦城往小巷子里钻。
此刻天泉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哭的、喊的、被推搡在地的。
更多的人四下逃窜,却被叛军一刀了结性命。
秦观月在张岁背上竟有一瞬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还没等逃出天泉范围,便被叛军堵了个正着。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是正规军出身,但应该是受过训练,个个看着孔武有力。
“看着倒是不错,身子也壮实,就算收编不了当口粮加餐也不错。”
他们看上下打量着被围起来三人,似乎已经在预想成为自己盘中餐的时候了。
“公子,看来我们出身未捷身先死呐。”锦城小声调侃着现状。
张岁倒是一脸淡定,只是担心叛军会打到张家村去,那嫂子跟狗儿就危险了。
“你接了你爹的活儿,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来找我了吧。”
秦观月虽然没跑,但刚刚的折腾多少碰到了伤腿,现在也是疼的龇牙咧嘴。
锦城挠挠头:“光想着找公子了,没想到会遇到叛军啊。”
围着的叛军上前跟他们说话:“我们是祁国的兵,你们被俘了,跟我们走!”
祁国……?
三人面面相觑,从来没听过还有这么个名号。秦观月三人见事不对,还是先保命要紧,跟着几人往前走。
张岁的那驴车早就没影了,也就只能背着秦观月走。
最开始秦观月还让张岁放自己下来,可张岁一句比平时背的尸体轻多了,让秦观月直接赖他背上不准备下来了。
后来又有不少百姓被掳,浩浩汤汤一群人往宁州去。
越往宁州方向走,秦观月越觉得这叛军可没那么简单。
他们并不是从天泉开始发起挑起战事,而是以合围的方式往宁州收拢。
这么大阵仗,当地官员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除非…这件事当地官员也有牵连。
秦观月安静趴在张岁背上,雄厚有力的肌肉带来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虽然不少人向他们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但秦观月可不管这些,兀自将下巴放在张岁肩膀上,眯着眼养神。
似乎他们现在不是俘虏,只是一同出门踏青的好友。
行至街亭,那群兵痞子觉得累了,便暂时驻足休息,也让他们喘口气。
锦城慢慢蹭过来:“公子,我们的人跟上来了,能保证将公子救出去。”
秦观月靠在石头边坐下,掀了眼皮看他:“不走了,跟他们说去张家村,把张嫂跟狗儿带到安全的地方。”
张岁本来还在忧心,听到这话抬头看向秦观月。
“这张嫂又是?”
“别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等锦城离开,张岁才开口致谢。
“本来就是秦家欠张嫂的,无需说谢。”
张岁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话。
“既然锦城公子能让你走,为何要留下来?”
秦观月用手指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掂了掂瞅准机会往戴着半旧头盔的看守脑后一弹。
石子精准砸在他脑袋上。
“有人铁了心要杀我,藏起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波人看起来不入流,但我总觉得这‘祁国’可不简单,说不定是我回临安的投名状。”
张岁不懂,但在他心里,高门望族的公子老爷都是顶聪明的人,眼前的小公子自然也不例外。
越靠近宁州,秦观月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
城郊的村落成了荒村,田埂上的尸体无人收殓,遍地都是血,平日热闹的官道如今连人都没有。
叛军已经将宁州攻下,秦观月等人被关进城内寺庙的偏殿之中。
说是寺庙,他们从进来再到被关上,连一个和尚都没看到。
早在他们进来之前,就有人被关在这里。
都挤在一处,呜咽声也格外明显,有些头铁的汉子直接冲出去拼命,最后的结果就是人头落地。
这一路上不少人想逃的,想趁乱跑的,无一例外都成了刀下鬼。
秦观月叹息着看那汉子被拖出去喂狗,转头看向一众老弱病残。
“公子可有计划?”锦城蹲着,还是一贯的眯起狐狸眼,似乎眼前的困局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秦观月如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锦城。
在来的路上,听说宁州知州以及一众官员都被杀了,睿王囚禁宁州别院。
而这帮自称起义军的人,如此大阵仗,只是为了让朝廷承认这个国号为“祁”的番邦,将宁州以及周边三州割让给他们。
但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个“祁国”。
“我认为这些叛军是睿王的马前卒。”秦观月得出结论。
他虽纨绔,但胜在记性还算不错。
曾在临安宴会中,见过睿王手下和其他亲王手下的比武,招式虽然略有不同,但这几日见那些动了手的,不难看出是同源。
这帮叛军声势浩大,仅用几日便攻下宁州,却再没有继续攻城略地之意,反而是将宁州封锁,和朝廷谈判。
这招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出得奇怪。
但如果叛军只是马前卒便不奇怪,毕竟睿王所图可不只是宁州以及三州。
谈判成了,四州实际落入睿王手中;谈判没成,朝廷大军兵临,睿王可以弃卒保帅,直接将叛军头颅献给朝廷。
毕竟他现在可是被“囚禁”,就算陛下怀疑,但世人却也只能看到他不顾安危,誓死尽忠的行为。
锦城听完,也认可点头。
“但仅凭这些断定这些人是睿王的,是否有些草率,说不定睿王当真被囚呢?”
秦观月道:“这么大阵仗绝不是一朝一夕布置的,若说在宁州谁有瞒天过海的本领,除了知州,那便只有睿王了。”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见到睿王。”
正说着,偏殿的门突然被打开。
“挑两个人出来把街上尸体收拾收拾,堆在街上都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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