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军爷,他是背尸人,专门干这个的。”
锦城指着张岁眼疾手快说道,同时给秦观月递了个眼神。
秦观月心领神会,也开口:“军爷,他是我哥,我俩都是做这个的。”
那吊儿郎当的汉子睨了眼秦观月:“你这细皮嫩肉的,真是做这个的?”
偏殿中拥挤,天色渐暗,烛火不明,所有人挤在一处,饶是如此狼狈,秦观月还是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军爷慧眼,我哥背尸埋人,我负责撒药。您知道的,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若埋在土里,那周围可是会寸草不生的,就连水都有毒!”
秦观月说的有鼻子有眼,那模样甚是唬人。
想到街上那些人横尸数日,气味实在难闻,再不处理染上瘟疫了,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押他们来的人也看见张岁一路背着秦观月,若不是亲人,谁会做这么累的事儿。
负责看押的人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就你俩跟我走。做好了有你们的好处!”
张岁一直没说话,让他们出去也是沉默的蹲下,让秦观月趴到自己背上,这几日没有药,这条腿经不起折腾。
这时锦城也凑上去:“军爷,要不要我去给他们念往生咒,我也是专门干这个的。”
不过换来的却是一个白眼,他只得悻悻躲到一边,眼神和秦观月相撞时,他交给秦观月一个放心的眼神。
上了街,四周除了叛军守卫,竟无一个百姓。
跟着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带路的汉子才停下来。
吩咐他们先清理这里的尸体,把人运到街口,再用水将地都刷洗干净,等地都清理干净了再拉到城外埋了。
“这条街可是贵人住的,每块砖就是那舌头舔,都得给我弄干净咯。”
说完就到一边坐着喝茶,等他二人清理。
“刚才一路过来,每条街上都有两三个像我们这样的人,估计关押俘虏的不止寺庙一处。”
秦观月瘸着腿一边帮张岁扶着人,一边将药粉撒在尸体身上。
说是专门的药粉,实际上就是锦城刚刚塞给他的不知名粉末,闻起来还挺香。
“他们说这是贵人住的地方,待会儿要是贵人出来了,小公子就上去求求呗,让他带你去找睿王。”
刚才二人的交谈虽然有意避人,但他还是听到不少。
秦观月本来也没想着瞒张岁,直言:“为今之计只能赌一把,至少人出来了。”
秦观月忙着手里的事,眼神也打量起周围。
他对宁州城不熟悉,但这条街的铺路石以及旁边宅院和秦宅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说不定这里就是舞姬口中宁州贵人之所。
只要能碰上一个说得上话的,他也愿意一试,反正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张岁倒没旁的心思,秦观月看他脑子里似乎只能同时想一件事。
就好像现在虽然是俘虏,在他和锦城的算计下被迫出来清理尸体。
他还真是安安静静将尸体逐一安放,不埋怨也不多话。
秦观月正想着这次出来是否会落得一场空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公子。”
秦观月下意识回头,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真是你啊,好久不见。”
说话的正是当初秦观月去引玉巷途中救下的那个清秀男子。
今日这男子依然和那日一样淡然神色,不过眼底多了几分惊喜。
看起来这男子有些身份,身后还有两个侍卫随从,至少和自己不一样。
“我叫秦观月,那日离别匆忙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秦观月将装粉末的袋子收好,向他行礼。
丁亥还礼道:“叫我丁亥就好,秦兄这是……”
他上下打量一番,明明上次见面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怎么这次相见却是这般。
负责看守他们的在远处看到是十九公子,慌忙起身拿起鞭子跑过来。
这十九公子现在可是睿王最喜欢的,自己要是惹上,那脑袋可就不保。
“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敢拦十九公子的路,我看是不想活了!”
说着就要把鞭子往秦观月身上招呼,还好张岁眼疾手快,在鞭子落下来前拉着他往旁边躲。
没有伤到秦观月,只是自己的手臂被波及,开了道口子。
汉子作势还要再来,被丁亥身边的随从踢飞出去,怒喝道:“要是敢伤了十九公子,你死百次都不够。”
那汉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求饶:“我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两个人,他们是抓来的壮丁,粗鄙不堪,怕伤了十九公子。”
秦观月在一旁观察着这丁亥的神色,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眼前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听起来挺高贵的身份自得。
“这二人是我的朋友,岂是你想打就打的。”丁亥终于开口。
“你们跟我回府吧,秦兄身上似乎有伤。”
秦观月状似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丁兄?”
丁亥浅笑道:“秦兄救我于水火,这种小事何足挂齿。”
秦观月也不犹豫,顺水推舟说自己还有个同伴和他们一起被抓,眼下就在寺庙之中。
“听到没有,快去把那位公子接到府上。”
丁亥吩咐完,就带秦观月二人回了自己府上。
进门前秦观月特地抬头看了以后眼正门匾额,凡是家宅都会挂上主人姓氏,但丁亥这宅子上却是空的。
这一发现做实了秦观月的猜想。
丁亥是睿王身边第十九个公子。
睿王好色举朝皆知,风流韵事更是数不胜数。
其中传的最广的,就是养在身边的男子和姨娘为了争宠打起来,烧了半条街的事。
不过这丁亥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委身睿王之辈,估计其中另有隐情。
秦观月现在也想不到那么多,毕竟现在想要自己命的刀还架在脖子上呢。
等锦城跟着侍卫到了丁亥府上,就见到秦观月包着腿躺在小榻上,张岁胳膊上也被包扎起来。
“我的公子诶,你没说在宁州还有这等人脉啊。害得我在那殿中担惊受怕那么久。”
锦城两三步跑到秦观月面前,问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夫:“大夫,我家公子的伤还好吧。”
那大夫一大把年纪,哼哧哼哧把药箱背在身上,没好气道:“没事儿,就是以后走快了可能有点跛。”
“怎么回事?不是说你是宁州最好的大夫吗?”丁亥更完衣出来就听见这句话。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老夫没给医死都算医德好。”
那大夫恶狠狠瞪了眼丁亥,挎着药箱就要走。
厅内随从看丁亥眼神行事,拔刀就拦住大夫去路。
此时秦观月出声:“多谢丁兄美意,我这腿本来就不好,还得多谢大夫帮我保了下来。”
丁亥这才抬手让他们送大夫出去。
“见过丁公子,锦城多谢丁公子搭救我家公子。”
丁亥让锦城不用客气,他们三人安心在这里住下就好,外面再乱也不会影响这一方庭院。
“初见秦兄并不是这番打扮,怎得许久不见成了这模样,可是有人欺负你?”丁亥问。
秦观月道:“仇家想要灭门,我是最后一个,难免狼狈了些。丁兄见笑。”
丁亥了然,难怪再次见到救命恩人,见他眉宇间没了当初的傲气。
“无碍,秦兄安心养病便是,在这里绝无性命之虞。”丁亥道。
秦观月观察四下,发现厅中挂了不少画作,其中不乏前朝有名画师的画作。
不过就算秦观月对画不甚了解,也知道这些画多是仿品。
毕竟他爹那个好面子的可不会收假画替人办事。
“这些画都出自丁兄之手?”秦观月问,“初见时就闻到丁兄身上的墨香,当时就在想丁兄不善书法就善丹青。”
丁亥挥手让来伺候的下人都出去,只剩他们四人在小厅中。
“粗鄙之作,不堪入眼。”
“丁兄太谦虚了,若你这画是拙作,那我可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瞎子了。”
几人又闲谈了会,等着下人将菜布好变入了席。
交谈许久,丁亥跟秦观月也逐渐熟捻,只是闲谈倒也觉得松快。
秦观月虽是个混不吝,但也知谈事想成,最好的地方就是饭桌上。
酒过三巡,秦观月向丁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丁亥的手一顿,眉头紧锁,语气微颤:“秦兄…何时知道的…”
秦观月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下了然。
“丁兄勿恼,他人**秦某无意探究。”
秦观月说道:“某被灭门,又遭追杀。仇人坐高堂,我何能安枕?想要活命实在困难,所以这才唐突请丁兄引荐。”
丁亥此刻双眼迷蒙,双颊泛红,比平时多几分灵动。
“我…我叫丁亥,生在引玉巷长在引玉巷,原本是靠给姑娘们画像为生,我娘病重,世道又乱,本来只差一点的……”
丁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差一点我就凑够去南州画苑的学资了……”
“那令堂现在可好?”秦观月谨慎问道。
“睿王言而有信,母亲有人照料。”丁亥笑得凄凉,最后一句话说的极轻,“这狗屁世道。”
丁亥正视秦观月:“王爷今日繁忙,秦兄伤还没好。过几日我会寻个机会将你举荐给他。”
秦观月郑重端起酒杯:“多谢丁兄。”
之后秦观月三人就在丁亥府上养伤,三人默契的没有提起那晚之事。
而这睿王当真匆忙,张岁的鞭伤好了大半,秦观月才得见这位睿王。
睿王居所离丁亥住的地方不远,秦观月尚不能顺利行走,还需要依靠旁人帮扶。
原本想让锦城陪他去,但丁亥说睿王只允许他一个人去,无奈只能借伞为拐,勉强行走。
“冒犯了。”马车停下后,丁亥从袖中取出蒙眼用的黑布。
秦观月低头任由他为自己带上,继而又七拐八拐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到了。”丁亥站在旁边轻声道,“秦兄推门进去就好,我在别处等着。”
进了宅院后,秦观月就闻到甜腻之气,这睿王花样挺多,竟将房中之花种在院里。
秦观月侧耳听到丁亥走后,便将蒙在眼上的布取下来。
入目是处掩了门的小厅,推门进去并无人在内,观察一番也是四下平平,并无危险。
不过他也知道想要见到这号人物,必然得花些功夫,遂安坐于客座,等了半晌便听见有人推门而入。
秦观月起身,见到来人确实是记忆中的睿王,连忙行礼。
“草民秦观月,见过睿王殿下。”
睿王笑吟吟地让秦观月起身:“秦家公子,我们……在临安见过。”
睿王坐下后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才上下打量起秦观月。
“能得王爷记挂,是草民之幸。”秦观月一改从前桀骜,就算答话也显得小心翼翼。
“听十九说你求见本王,所谓何事啊?”
秦观月复又跪在地上,道:“秦家遭难,草民心寒。愿为王爷效命,以求庇护。”
睿王面色不改:“你求我做甚,我被软禁于此,自身都难保,还求我庇护?”
“王爷说笑,这偌大宁州,睿王地位无出其右,若非自愿,王爷又怎会被困在方寸宅院之内。”
秦观月说完,心里暗自吐槽:这宅子面积怕是外面坊街两条不止。
他也知道睿王跟自己打太极是在试探自己此行目的。
睿王既然愿意见自己,必定是有利可图,或者说自己对睿王来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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