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往日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若不是父亲官身庇护,早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观月自临安长大,是个纨绔,自知王爷身边能人义士如过江之鲫,不敢与之相比。但对临安的了解,上至世家公子,下到泼皮无赖……都是打过交道的。
平日先父在家时也会于我交谈朝堂之事,所以…观月对王爷来说并非一无是处。”
秦观月拣着自己猜测的一些想法,真假参半的跟睿王道明自己对他来说确实有用。
睿王今天穿绯红织金袍子,秦观月就算跪在地上,也觉得亮眼非常,就算想再抬头一睹睿王魁梧身姿,但也忍住了。
“秦观月是吧…你爹在朝上也算是个好官,怎么会儿子不肖爹呢?”
秦观月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表衷道:“往日不知也罢,成王败寇我认,但杜梁靠我秦家上位,竟然还赶尽杀绝。此恨无穷,非死不可消也!”
他说到最后,居然有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意味,睿王见此也不再试探,笑得真切了几分。
不过脸上横肉一堆,秦观月觉得再离远些都快分不清眼睛和褶子了。
“好啦,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不过本王欣赏的就是这少年气,起来吧。”
睿王也不跟他兜圈子:“既然你求上门来,本王也不是不惜才的……这样吧,明日本王在府上设夜宴,你来,见见人。”
之后也不再多说,起身一步一晃出了门。
秦观月低头行礼道谢,眼角余光撇见门外面容姣好,但腿有些瘸的小唱立刻迎上去扶住睿王。
风中夹杂了睿王细碎的话“果真人俏腿瘸为最佳…眼盲也不错。”
等秦观月出来,外面也侯着人,不过不是小唱,只是个普通家奴。
看这家奴的穿着,比外面的普通百姓不知道要好多少。
丁亥在马车上赏着画,冷不丁窜了个人上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定睛一看正是秦观月。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确定人没事才松了口气:“一切顺利吧?”
秦观月点头:“预料之中,明日王爷邀我去晚宴。”
丁亥知分寸,虽帮忙将他引荐给睿王,但从未探听过他的私隐,这次听了也只是点点头。
“睿王脾气不好,秦兄在他面前千万小心。”说罢又道,“特别是他身边的牧回舟,那人阴险且疑心病重。”
秦观月点头表示自己会小心。
其实在临安就知道睿王身边有个极聪明的谋士,不过并未打过照面,也不知名姓,原来叫做牧回舟。
宁州城乱作一团,没了秦观月他们在街上收殓,自然有他人顶上,路上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秦观月看着血迹被冲进河中,跟着流水去了远处,好似在一笔一画抹去这里发生的悲剧。
明日又可以是花团锦绣,太平如织。
“咳咳咳……!”
丁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如纸惨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晕,眸中染上泪花,似林中幼鹿。
“要不要换个大夫瞧瞧,怎么喝那么久的药都没成效?”
最开始认识时,秦观月就发现他似有咳疾,虽在吃药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觉得更有严重之势。
丁亥摆摆手:“没事……”
前脚刚到丁亥府上,后脚睿王的人就来接十九公子去睿王处。
秦观月看见丁亥眉间的厌恶与无奈,正想说些安慰话,却被丁亥抢了先。
“秦兄自便,我…”
“知道了,秦观月再次谢过丁兄。”
丁亥的宅子非常精致,亭台楼阁样样俱全,甚有雅意。
但在此刻,秦观月却觉得这就像个笼子,主人喜欢雀儿,所以给的都是美的,按照雀儿的爱好装点。可粉饰之下,却是被剪断的翅尾。
秦观月烦闷地将脚边石子踢进池塘,惊起一番涟漪。
丁亥居然没在池塘里养鱼,连个王八都没有。
“公子,没出事儿吧!”锦城和张岁自竹亭里走来,锦城小跑着问道。
“你不是了解我吗,没了解到这儿?”秦观月颇为幽怨。
他在外面豁出小命求活路,刚刚在睿王府上说错一句话就是脑袋不保。这锦城出不了力便罢,但为什么秦观月总觉得锦城是来看笑话的。
这下轮到锦城不乐意:“公子这话说的好没良心,我跟张岁可是担心的连饭都吃不下,眼瞧着你回来马上就来问安了。”
张岁这几天跟他们熟络起来,不过话也不多,最多就是在他们说完之后帮腔附和。
不过在两人有分歧时,张岁从来都向着秦观月。
“锦城今午吃了两碗饭,还吃了一半烧鹅。”
锦城已经习惯张岁这歪屁股的,不欲理会。
“小公子吃了吗?”张岁随即问道。
说到这儿,秦观月才想起来他上午去,被睿王晾了许久,饭没吃,茶倒是喝了一壶。
张岁问起来,秦观月的肚子也适时回应。
“小公子你们先回院子,我去厨房煮碗面来,先垫垫。”张岁说完便扭头去厨房。
“你别说,张岁虽傻,但人还是极好的。”锦城看着远去的张岁评价道,“长得也俊朗。”
丁亥给他们仨安排在后面的小院子里,幽静曲廊之后,过个拱门就到了,拱门上用白玉石子砌了“缘园”二字。
想到丁亥,秦观月又是一阵唏嘘。
从前还是少爷时,倒没发现自己这么多愁善感。
那日在酒桌上,秦观月知道睿王医治丁亥他娘的代价,不仅是要他做自己的金丝雀,还要自此再不见母亲。
睿王对这种事算的很精明,他怕医好之后,丁亥找机会带人跑了。
至少在睿王玩腻以前,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自从半年前开始,丁亥跟母亲虽都在一城,但再未见面。
而他身边时刻有睿王的人监视,防的就是他有不安分的心思。
秦观月打定主意之后寻到机会一定代丁亥去探望他母亲。
“这次去见睿王可有发现?”
言归正传,锦城问道。
二人坐在院子的石桌上,四下修竹矮花,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跟我猜的一样,脑子都在那点腌臢事上,今日试探之言多半是那个叫牧回舟的谋士所策。”
他可难以忽略睿王上下打量的油腻眼神。
锦城点头:“我在想办法联络留在城内的人,若取得联系,就先查这牧回舟。”
宁州现在已经变成许进不许出,原先留在城内的探子要么被杀,要么被掳。想要联络属实有些困难。
秦观月也知道其中困难,并不全然依赖父亲留下的这些人。
“见招拆招吧,明日晚宴定能见到这牧回舟。左右我的心思很简单,我要借他之势杀了杜梁。”
他现在就是瞎子,并不知睿王下一步棋怎么走。睿王让他见人,不免就是让他从明面上成为睿王党,之后就算反水,也无人敢用。
再者睿王荒唐,自己当初也是不遑多让。
想要躲开杜梁的追杀,或者站到他面前,就得借睿王之势,能借势,就要向睿王证明自己。
所以明日的晚宴就是机会。
“把宝都压在一人身上会不会有些冒险?”锦城问。
秦观月摇头:“我从没打算在睿王身上押宝。”
秦观月清楚,睿王这次的行动成功几率不大,就算是隐在暗处借“祁”之名“起义”,凭他的实力也难以走到最后。
今上如今行为虽极为荒唐,但大朝底蕴尚在,足以再支撑百年。
秦观月这话实在不适合在这儿说,锦城警惕看向四周。
张岁一手端面,一手拿鹅大步流星走来。
“小公子将就吃。”说着就把面小心搁在秦观月面前。
霎时香味扑鼻,几朵油花在碗里轻轻晃动,葱花切的极碎点缀其间,沿着碗内,一颗煎得金黄的蛋从面条下露出头。
“这还将就?我这几天怎么不知丁公子府上有手艺这么好的厨子?”锦城被香味吸引,探过身子细看。
“嚯,卖相更好。”
张岁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自己做的。”
秦观月推了一把锦城:“有荤腥,你出家人吃不得。”
说完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方才不觉得,这面一端上来就感觉三天没吃饭一样。
不过张岁的手艺确实好。
张岁坐在秦观月身边,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秦观月,想起从前几次的相遇。家中突遭变故,不过有了锦城陪伴在侧,应该好些了吧?
秦观月摸摸饱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这片刻足够让他暂时忘掉伤痛,只享受公平的太阳。
与此同时的临安,因为突然冒出的“祁国”,各方风声鹤唳。
现今武朝边境也有骚乱,但这次的叛军却同从前不同,直接占据宁州后,竟没有再向前推进,一时间朝廷也摸不准对方下的什么棋。
杜梁在府上听到秦家小儿子还没被清理的消息时,也无心再理。
“继续派人找,那子不成气候,确定死了就好。当下要紧的是不能六皇子的人先找到名册。”
直到第二日黄昏,丁亥都没从睿王那里回来,秦观月不由有些担心。
不过睿王如约派人来接他去府上。
“这一去公子就没回头路,可想好了?”锦城倚在门框上问道。
“本公子从出生起,想要就没有拿不到的。”秦观月满不在乎,抬腿出门。
余晖洒在他如鹤身形上,在张岁眼里,好似霞光亲自为他渡上一层盔甲,护他周全。
还是昨夜的路线,停在府门口,秦观月挑帘下车时,见不少马车已经停在一侧,看来今日这宴人还不少。
这次他没有被蒙眼,而是由小仆领着到了偏厅之中,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或坐或站,相聊甚欢。
“还未到开宴时间,客人请在此自便。”
秦观月一进去,就引得不少人侧目。
秦观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呆着,观察起今日来客。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叛军核心成员只是傀儡,他被关在偏殿时,听说叛军首领叫做祁洪。
“祁洪,城内布防你可得再仔细些,我听说最近可混进来不少人。”
师爷打扮的人跟祁洪说着,身边人也习以为常。
那个被叫做祁洪的人应到而立之年,此时谦逊道:“多谢鲁师爷提点,今晚我回去就让他们查漏补缺。”
鲁师爷翘着手捋两撇胡子:“都是为王爷做事,大业成前,还得辛苦你啦。”
其实这鲁师爷也没比祁洪年长多少,不过这拿乔的气势竟是一点不弱。
“是是是。”祁洪连声道。
秦观月目光状似不经意掠过他二人,将两人的模样都记在心里。
这鲁师爷看着好生眼熟。
还没等秦观月细想,就有仆从进来,让所有人入席。
秦观月识趣坐在席末靠门的位置上,在不知道今日这宴的目的前,他还是尽量减少存在为宜。
睿王这席位也有趣,居然是模仿宫宴形制。
“睿王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秦观月低头看到睿王也是被人扶着进来的。
秦观月皱眉,不过这衣服不是丁亥昨日那身吗?
他抬头看去,差点没站稳,怒意贯穿四肢百骸。
丁亥本就无甚血色的脸今日更加苍白,有一只眼竟然被蒙住,白布之下殷殷血色。
睿王心情似乎很不错,脸上褶子挤在一起:“都是自家兄弟,别拘着了,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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