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任那日,骞象先就接到了一个重大案件。
自在宫那般清澈的湖水一夕之间盛满了鲜血,无人能走近半分。这个案件报到案前之时,众人皆对案后那人侧目而视。
大兴建国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儿戏的君主,小小孩童怎可断命案?书写诏书的官员竟也如此草率,竟也不顾西北安危发了这份诏书,将这一隅百姓置于何地?将祖宗法律置于何地?将国本置于何地?
坐在正堂上的骞象先脊背发凉,他不知此时应作何答复,甚至想带回府邸让父亲做决断。
既然如此想便也如此做了。
元翊在书房仔细听着儿子诉说的每处细节,听罢,在桌后踱步片刻,便正色道:“破虏,如今当务之急是封锁自在宫,先调查清楚盐城可有丢失人口,若有则令官员登记在册逐一寻查。”
既有了初步措施,骞象先本应即刻出门安排,但他依然站立未动,似是还想等父亲说出接下来的安排。元翊察觉到儿子这番心思,开口道:“破虏先去安排下这步所需的人员调动,短时间内可供你继续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骞象先闻之一愣,露出被看破的些许羞赧,正欲退出房间。
元翊忽然开口,“破虏,为父有一言相告,你切勿忘记。”
骞象先刹住要转身的步子,看向父亲。
“官府之事以后切莫随意寻父亲,大兴法不可违,这里人多眼杂,以后你要多加注意。”
骞象先呆呆的看着父亲,不知作何反应,平日家中之事他都不曾受父亲这般告诫,为何官府之事便不可了?
元翊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破虏的疏忽,总想着让他广纳才学,却忘了官场铁律,他自己从未步入官场,当不得破虏的师傅。这让他眉间的皱纹印记又加深了些许。
骞象先见父亲神情复杂,便戚戚然退出了房间。
院门口处等待的差使见大人至此,忙上前询问下一步动作。
骞象先强打精神将父亲的要求复述了一遍,差使便先一步去了办公府邸。
等骞象先走到堂前,诸位官员早已到齐。
率先开口的是转运使方大人,“刚刚差使来报,你已定下初步行动?”
骞象先不知此人何出此言,当务之急不该是即刻实施吗?带上册本准备出门的他不解的看向说话之人。
“正是,你不去统计在此何为?”
发话那人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回话,脸色瞬时阴沉了下来,“你可知下派任务需四位长官一致同意才可进行?”
骞象先不知这规矩,只记得父亲说过经略使乃泾原路最高指挥,无人敢忤逆,这人又是为何?如此想便也如此说了出来。
那人哑然,但随即想到些什么,阴恻恻说道:“陛下圣旨可有言明?若无此言论,你该当何罪!”
骞象先被他猛然提高的语气吓跑了神。
提点刑狱官曹玮看不下去,出声阻止:“方大人,当务之急乃是论小……骞大人提出的方案可否实施,切莫失了分寸。”
提举常平官也如是附和。
朝廷虽未明旨,但历任经略使均为默认的最高指挥,只因此职有军权调动权力,而陛下为何派一小儿担任此职,大家都没有头绪。
正常情况下,转运使、提点刑狱和提点常平官按照律法与经略使各司其职,相互制衡,无高低之分。
曹玮知方大人对此忿忿不平,但碍于刚刚所言,不会再阻拦官府调查案件,遂与提举常平官李大人细细安排好统计细节,便各自忙碌去了。
小小的骞大人跟着差使跑了几家,便累的垮了音,但他依然坚持跑完了一天。父亲说过,有始亦有终。
结束完一日调查统计,骞象先回到家中吃完饭倒头就睡了过去。
新换的牌匾他也不曾注意。
院中的灯火随着夜深都渐渐熄了火,只有书房中的灯一直亮到了拂晓。
第二日太阳初露角,骞象先就起床赶到了官府,跟着昨日差使继续统计。
如此几天下来,小小的脸上满是墨水,初步统计也有了结果。
盐城八街,共丢失一千三百九十五人,其中丢失最多的街是伊吾六街,也就是神仙观所在的那条街。
骞象先看着结果努力想着接下来应该如何,曹玮见其如此凝重,下意识也绷紧了脸。李大人见他二人如此,也有样学样严肃认真起来。只有方大人依旧一副鼻孔冲天的表情,谁也不放在眼里。
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这是怎么了?”
大家闻声看向来人,待看清楚之时纷纷起身迎接,方大人跑在最前方,亲切的握着来人的胳膊,“左大人怎想起来这里了?”
左正言止住方大人攀升的手,一把将其扶落,恭敬有礼道:“小骞大人需老朽做些什么?”
曹玮三人被这一声“小骞大人”叫愣了神,西北固然消息闭塞,但从未听闻有位如此年幼且流落在外的皇室子弟。方洄大人罕见的闭口不言,曹玮大人最先反应过来,向小骞大人介绍:“左大人乃上任泾原路经略使。”
闻此,骞象先一言不发,场面僵持了起来。
左正言一把年纪,站立的腿脚早已麻木,遂抚须请求道:“老朽可否借椅子一坐,年纪大了,腿脚一日不如一日了。”
左大人在泾原路只待了不到三年,一任届期未满便因母亲离世回家丁忧,三年服丧期满,却被朝廷遗忘在了这盐城。历数历任经略使,像其知晓西北境务,能得到百姓爱戴的官员并无几个,所以大家对新上任的小骞大人颇有微词。
左大人心怀天下,不在乎朝堂这些魑魅魍魉,如今自在宫疑团未解,他适而闲散在家,便寻思来堂上看一看,是否需要他这一把老骨头帮忙。
他刚说完,小骞大人便跑出案桌,将其扶到一把椅子上坐着,这期间,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人。
左大人任其观望,左右不过看多几道皱纹而已,并无大碍。
骞象先扶左正言入座之后,站在他的面前,脆生生开口:“老爷爷你从何而来?”
左正言闻声一愣,“爷爷我住在伊吾二街前区。”
骞象先低眉在自己脑海里沉思。
伊吾街自正北方逆时针列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街,越靠近自在宫,地段越昂贵,称为前街区,然后是中街区和后街区。街外的地方统称为杂区。
办公衙堂便在伊吾一街前区,诸位官员的府邸则围绕自在宫四散分布在前区。
左正言见他思考了这么久,出声问道:“小骞大人可是有了眉目,若是还未理清街区,我们不妨先定下血湖的下一步方案,如何?”
骞象先一听到案件,神情不自觉严肃了起来,其余几位大人也正襟危坐,围在左正言旁边,就连方洄也老老实实坐在了小骞大人身后不远的位置。
“此一案老朽认为应尽快解决,若是拖太久恐会在民间引发乱局。”言罢,他仔细看了一眼骞象先,见其身体前倾认真倾听的模样便继续讲了下去,“其一,去六街摸查情况,主问丢失人家发生的异常之事。其二,去湖水源头处看看可有变故,也可征调几位水性好的差使下水探个究竟,但下水终究太过冒险,且盐城远离海岸,此举可列为最后选。其三……”
小骞大人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左正言闭着眼睛,宛如睡着一般,急的人心痒痒。
骞象先实在忍不住,催促道:“老爷爷你先别睡,说完再睡。”
左正言心中发笑,但依然保持着闭眼的姿势,估摸着小骞大人快要坐不住了,悠悠然道:“其三,老朽受托来此,还望小骞大人随老朽学习为官之道。”
话音刚落,那三人均目瞪口呆。骞象先倒无所察觉,连忙起身行礼,“破虏在此谢过爷爷,但破虏要先去询问过父亲才能正式行拜师礼,破虏一人不能草率决定。”
在一个少年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及时出手相帮,他早已感激不尽。左正言见状不觉赞叹那人眼光独到,此子或能逃出那既定命运。
衙堂按照吩咐又忙碌了起来,骞象先这次倒没跟着差使们到处收集信息,反而被曹大人打发回家。他坐在小院那棵银杏树下,等着父亲和左大人谈话。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他双手垫在脑后,透过树叶的间隙规划着天空,忽然间,某个碎片呈现出一张清晰的人脸,他该不会见到神仙了吧?
就在他挽好袖子,准备爬上去就近看神仙的时候,只见那神仙倏然落在树杈上,双腿随意的摇晃,树叶也发出唰唰声。
“小骞大人怎如此悠闲?”
果真是神仙。
骞象先被云无岫这突然出现弄的不知所措。倒是元娘子恰好走近小院,连忙摆手,“小丫头,坐那么高太危险了,快下来,我去拿层被褥,别摔了。”
不等被褥铺上,云无岫就窜了下来,等她稳稳落地,元娘子拉着她左转右看,唯恐伤到看不见的地方。
云无岫见自己这番让这位母亲如此记挂,摊开双手任她翻弄,还不忘耍贫:“伯母我没事。”说着左手推右手,左腿迈出一大步,立势回眸,这一动作把元娘子唬住了。
元娘子捂嘴直乐,好有趣一姑娘,“好了好了,伯母不担心了,你是哪家的小孩?”
“爷爷在书房和元伯父商量事情。”
元娘子了然,便不再多问,骞象先他们二人又乖乖被按到椅子上坐着晒太阳。
元娘子刚忙完准备出院子,随即又想到什么忙小跑回到他二人跟前,“差点忘了,春花做了甜点,热乎的好吃,我来带你们去尝尝。”边说边拉着二人离开了这小院。
他们围坐炉前,你一个我一个吃了起来。
春花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这酥饼可好吃?”
骞象先不住的点着头,甚至都没空说句“好吃”,元娘子笑眯眯看向春花:“早就说了你还不相信我,非要我家这位小大人肯定才算了事,春花啊春花,我家小大人这次说的你可信了?”
春花红着脸低下了头,小声嗫嚅:“夫人别取笑我了,做饭的人最需要肯定了。”
众人闻之哈哈大笑,也不再逗弄春花,都埋头品尝起了这美味的酥饼。
一锅酥饼很快就见了底,云无岫意犹未尽的摸着小肚皮,“下次做的时候我还要来。”
骞象先率先应道:“下次做的时候,我让人去神仙观叫你。”
云无岫沉默一瞬,“我现在不在神仙观。”
元娘子听到神仙观便警惕了起来。
骞象先紧接问道:“那你如今居住在哪里?”
“小骞大人莫要介意,云丫头今后可是要在这经略使府邸住上了。”
骞象先被左爷爷这回答迷了神。
不知是实话还是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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