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盐城经略使府邸,骞象先递交完公文便收拾起了房屋。
这里地广人稀,可供派遣的奴仆不过三人,元娘子早早给她们起了便于叫喊的名字,分别是春花,夏桦,秋华。
元娘子兴致高昂,站在院中抱着铺盖嚷嚷道::夏桦,快来帮我!你家先生的被褥要滑落入地了。”
夏桦闻声赶忙跑至元娘子跟前,和娘子一起先将破虏的屋子收拾整齐,然后叫上秋华将他们夫妇二人居住的小屋打扫干净,估摸着时间,春花早已买好食材做好饭菜。
说到就到,春花此时已站在屋门口处唤大人去就膳。
众人来至院中,只见元翊早已将院落洒扫干净。
“娘子你看,这小院里有棵银杏树。”
元娘子宛如孩童般跑到夫君身旁,仰脸望向银杏树,感叹道:“这树得活了几百年了吧。”
元翊看着自家娘子爽朗大笑。
骞象先在旁低头浅笑,“母亲说的甚对,倒比父亲知晓的还多。”
元翊听儿子这话,故作生气样,连忙摆手:“话可不能这样说,你父亲我一直逊色于你母亲。”
三名丫头在后边听了也直乐呵。
院中这棵银杏树,见过数不清的官员,听过婴儿哭啼,触摸过刀枪剑戟,被风沙吹倒又生出新芽,直到这阵笑声的出现,那缕顶冠树叶上的阳光变得分外明媚。
春花的手艺得到了元家三口的称赞,饭后不得不去附近街道闲逛消食。
丫头们许是憋坏了,见到路边的石狮子也能讲出个来源去脉,恰到好处的弥补了三人初来乍到的困惑。
三人左转右拐,穿过了几条小巷忽而来到一条宽阔大街,骞象先看着这和曲女城熟悉的布局,好奇问道:“这街可有来头?”
旁边卖胡饼的大叔乍然起声:“这条街啊,可大有来头。”随即高深莫测的举起胡饼,讲道:“这街名伊吾,是前朝一女子出资修建的,据说修建之时这里空无一人,四方皆是飞石黄沙,那位姑娘请的劳工没干多久就都跑了,后来一神仙下凡,小手一挥。”大叔说着,拿胡饼比划了个轻盈的手势,“哎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元娘子好奇的盯着大叔手中那胡饼。
“这条路凭空修好了!那女子为感谢那位神仙出手相助,便找人做了那神仙画像,在街中心建一座神仙观,日日焚香参拜。”
说到此,三人纷纷举目去看街中心那座传奇的神仙观。
“欸,别看了,早就没有了。”大叔一脸懊悔的摸着脑袋,“那是个好神仙,不吃人间供奉,又小手一挥,建好的神仙观凭空消失了。”
三人不舍的收回目光,大叔从神仙说到自己这小摊,再讲起家中貌美的妻子和活泼可爱的孩子,最后又扯回到这神仙观。
“但是你们可以去街尾看一看,那里据说新建了一个神仙观,那规格,啧啧,我感觉比起那座消失的神仙观差不了多少,不过我还没去过。”大叔说着流出垂涎欲滴的口水。
“你丫说什么呢?又开始想街尾那女人了?今天卖出去多少了!刚才就见你在这絮絮叨叨,说什么呢?”
骞象先一行人被这妇人吓得连忙往后退步,“婶婶莫怪,我们买了饼,特在此等候。”
大叔感激的看了一眼这小娃,连忙装几个胡饼塞给身后的小丫头。
那妇人见状并未多言回到了里屋,大叔随即挺直脊背,拍着胸脯保证:“我这胡饼是这伊吾街最好吃的,吃了一个还想第二个,回去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骞象先谢过大叔,便携父母亲转身离去。
越往中心地带走,街两边的商楼越发高耸,阶梯一般延伸到中心区域,除此之外,这里的伊吾街和曲女城的伊吾街一模一样,连长街曲折拐弯的角度都甚为相似,然聚于中心一楼,那楼同曲女城一样,雕梁画栋,赛神仙宫阙,名——自在宫。
元娘子走了许久,想寻一处茶楼歇息,元翊便陪着娘子去了。
走出不远,元娘子指着丫头们回头问道:“破虏,给你留一个?”
破虏摇摇头,示意他想一个人逛逛,元娘子了然,带着夫君和丫头们去了那歇脚的地方。
骞象先仰头望着这硕大的建筑,越走越近,直至宫内,他才意识到甫才在外边感觉到的一丝清凉从何而来。
那是游走于汹涌人群中的一缕水汽,是自在宫内的一鄱湖水。
“自在宫阙临水抱,池上渡桥送巧匠。”
旁边书生模样的人即兴作上一句便引得周围众人拍手称赞。
那人连忙羞愧低头,不敢当,不敢当,若论才学,鄙人实比不过神仙观中那位世外高人。”
骞象先闻得这话平添了几分好奇,“敢为兄台,神仙观中所为何人?”
作诗人观其衣着打扮,耐心解释道:“小友初来乍到不甚熟悉,那神仙观中居住的乃是一位异域女子,搬来此处不过两年,从不出观,只偶尔流出一些诗稿。”
“为何断言其为女子?”
“小友莫要说笑,神仙观所在的街巷世代只有女主才允入内。”
骞象先初闻此番规矩,不由得诧异,谢过那位兄台,他便无心观赏这湖中盛色。既然那神仙观声名满堂,有何理由不去走上一遭?
他回到茶楼说了这番想法,元翊便表达了自己的疑惑:“那位友人既说街巷世代只有女人居住,可否说明白日男客能否前往?”
骞象先倒没想到这一层面,元娘子最见不得自家孩子为难,起身往外走,“这有何难,去问下茶楼老板即可。”
见母亲风风火火的出屋,兴高采烈的回来,“破虏,快拉着你爹爹我们一起去,白天准许外客参观,只是要赶在日落之前。”
如今已逼近暮色,他们没有片刻犹豫,急匆匆赶到神仙观。
耳闻不觉知,这神仙观该是外界神仙,看这门楣雕塑,亭台楼阁的设计,均不是大兴所有。
元娘子四处观望:“这我还是第一次见,神仙过的真是神仙日子!”
元翊却驻足不语,这分明是西北外族所有!姑臧族人为何在此建这么一所道观,又是何人批的文书,他不敢细想。
骞象先见父亲神色异常,关心问道:“父亲可是身体不适?”
元翊摇摇头,目光坚定穿过观中最大的那位姑臧神仙,语气忽的肃穆起来:“破虏,你可知这是何物?”
“儿在广记中曾看过姑臧族的记录,乃是姑臧信仰的神仙——邪休吔。”
元翊不再多言,尽于此,他知晓破虏早已发觉异样。这满是大兴女子的街巷,万不该混进异族另类。
骞象先见父亲无碍,便径直走向了更深处,穿过一门一廊一院,他来到了这神仙观最里侧的屋前,敲响了这间别具一格的门。
门开了。
是位小姑娘,不过九十岁的模样。
“你是何人,又来寻谁?”
骞象先蹲身笑答:“我来寻神仙。”
“这里没有神仙,只有我。”
骞象先露出一丝警惕,不待他继续询问,那姑娘便又说道:“你若是寻街上众人所言的诗稿主人,乃本人所作,若是寻那位杜撰的风情美人,那也是我,乃本人初入街时的场面所误。”
这次轮到骞象先沉默了。
姑娘依然喋喋不休:“我观你年纪与我相仿,神情肤色与本地人相差颇多,乃是西南而来,刚所询问可是怀疑姑娘我是姑臧恶人?”
骞象先闻声压低了眉,拱手道:“姑娘可否容鄙人说上一句?”
姑娘收回目光,淡淡的点了点头。
“敢问姑娘尊名?”
“云无岫,中都人,你呢?”
“骞象先。”
云无岫有些不解,“哪里人士?”
这倒难住他了。
“姑娘何必如此在意。”
云无岫有些恼怒,这人竟如此滑头,许他问自己,自己却不得多问一句?旋身进了屋门。
骞象先被门拍在了屋外,尴尬的摸着鼻子准备离开。
甫一下台阶,又驻足回身,“万界龙主念草堂,八方浮萍寄伊吾。孤零雨夜始西南,自在宫前未何处。”
吟罢便离了这神仙观。
他哪有什么出处,若不是元父,他早已身归尘土,何论四处漂泊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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