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云无岫怔怔的望着树下人,思绪飘到了初遇左爷爷那天。
在一个寒冷的冬季。
云无岫在街道上左瞧右看,等众人匆匆忙忙支起的防雨的大布盖,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并未注意到前方拐角处的马车。
那天和小骞大人出生夜一样,大雨如注,甚至还夹杂着呼啸的北风。刚被冲洗过的路面光滑不堪,她急忙往街边站却踩在了一团泥上摔倒了,马夫见状拉紧缰绳,却见地上的小姑娘翻滚几圈,挪到了路边,仅与与车轮两拳之隔。
众人讶然于她的反应。
等马车跑远,她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
“小丫头给你个大叶子,要不要?”
“给她一个吧,让她拿着玩玩也好。”
“小姑娘,以后走路要看路,这街拐角多,下雨天大家支起遮雨棚容易看不到汇入主街的马车,这样很危险的。”
“是啊,以后走到拐弯处要多注意。”
“对啊,要不然你爹娘要担心了。”
……
摊贩们叽叽喳喳的说着雨天遇到的这桩新鲜事。
云无岫接过那片树叶伞举在头顶,道过谢后便打算回家了。
那时神仙观还未修建,没人知道她住在哪,天一黑便再也寻不到她。
她每日都去街上闲逛,今日来到了五街,这条街上比她之前逛过的更加宽敞,那通告栏也修的大而威严,她好奇的看着新张贴的通告。
旁边人见这么个小丫头,新奇道:“能认得这纸上的字吗?”
云无岫没有理他。
那人继续,“嘿,你是谁家的小孩?”
她继续沉默。
这让那人开始怀疑起来,“你是这条街上的吗?”
云无岫此时已看完了纸上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说词,什么为民减税,却又变相的在衣食上多添杂税。
她正要离开,却被说话那人拉到了衙堂门前。
“大人,草民要报,这小丫头不是我们这一片的,您行个方便查查她的身份,给她送回去。”
门口那差役上下打量了那姑娘,照例问道:“你在何地寻的她?”
“通告栏前。”
问罢,差役蹲身看向那姑娘,放轻语气,道:“你可认识他?”
“不认识。”
云无岫自知自己拗不过这些大人,便乖乖进了衙堂,见到了那位刚正不阿的经略使大人。
左正言询问了那位报案人一些问题,便允他离去,旋又行至她跟前,将她抱至椅子上。
“可要喝盏热茶?”
她缓缓摇头。
“你可知自己姓名?”
“云无岫。”又补充道:“娘亲起的。”
“那可知你父母亲的名讳?”
“父亲庞木靖,母亲舒夷行。”
左正言闻此,便不再继续问了。
大兴开国以来,不循父母姓氏的唯有一种可能,父母有罪,孩童得以赦免,但终身不得入中都。
朝廷将这些罪臣之后流放到边远地区,去做将性命悬在刀尖上的活计,运气好的有个挂名官职,在及笄或弱冠之前尚有些银钱填饱肚子,运气不好的则要被禁足于一地区,专人看守,永生不得出入。
他固然不能坏了法令,便告诉后厨备上一些好菜,让这姑娘吃饱了回去也可。
云无岫平日是见不到这些美食的,但今日她却没有胃口。
“怎么不吃?”
左正言不知这姑娘为何迟迟不动筷,正要给她夹菜,一差使来报,说堂上有人讨文书。
他放了碗筷,让小姑娘不要拘束,尽管敞开了吃,便去了衙堂。
那讨文书的人穿着朝廷特制的押送官服,毫不客气的大声笑道:“哈哈哈!左大人好久不见!”笑罢,他拿出一封文书,走至案前,“这里有封文书特让大人看上一眼,好让您知道,别等盖成了,大人瞧了不乐意。”他自顾自的摊开文书,“大人瞧仔细了,可看出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吗?”
左正言一向最看不得这番恣睢模样,但这封文书确实百无一漏,他还真拦不住对方。天高皇帝远,若要煞对方的威风,让其知晓利害,倒不是他的作风。
一纸文书成全了神仙观。
落地那日,满街喧闹,红绸扯了满天,街上的人各个得了一包碎银,从自在宫出发的轿撵,三步一摇,五步一跳,震得宫檐下的晴铃滋滋捧场,云无岫锦绣披身,华彩遮目,仅露出的半张脸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那一日,所有人都知道神仙观住进了一位真神仙,每日过的都是他们望不可及的神仙日子。
左正言在大宴那日并未踏足,等百姓悄寂之后,他站在了神仙观门前。
一阵扣门声传入观内。
左正言看着还没有门把手高的小姑娘,弯身笑言:“怎么是小神仙出来了?”
云无岫脸色苍白,无助的看向这位爷爷。
“怎么哭鼻子了?”
云无岫不言语,引着左正言进了大门,过正堂,穿长廊,绕过绮丽小院,来到了交相辉映的神仙居。
神仙居内清冷苦寒,不似外界传言那般奢侈糜烂,迈入其中,直觉冷意入骨,刺的让人难以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了壁龛下,看到了那位“神仙”。
那位张扬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文书大人。
看及此,左正言知晓了原委。
“小丫头可知发生了什么?”
云无岫呆呆的看着壁龛那位“神仙”,无意识道:“他成仙了。”
众生促就了他的成仙路。
左正言找来差使办了一场葬礼,拆了神仙观里这座神仙居,新修了一座小楼以便让云丫头居住。
左正言带着左娴时常来看她,给她带些吃食,不过那丫头吃的不多,倒是热衷于看书写字。初见云无岫读书时的执拗模样,左正言以为那日所见吓了她的魂,便日日带些温补的肉汤喂给她。
直到那日娴丫头说:“爷爷,云妹妹好生厉害,可以说出许多典故,从神话到史书,她可以讲上好久好久。”
左大人这才意识到云丫头是真心喜爱这些古籍,便派人送来了许多奇书,让她不至于无书可看。
那时,左家人丁兴旺,云无岫每日都有许多小伙伴一起玩捉迷藏。
左家老大爬到柱子顶端,伸手把掉落的衣角收到怀中,极力往壁顶内缩去。
老二轻手轻脚迈入院中池塘,扯开莲梗放入嘴中,隐没在水里。
老三钻到树叶丛里,使劲把自己撅着的屁股往里藏,但没什么用。
老四看好地方都被哥哥们占光了,自己便钻到了云妹妹床底,要是他会爬树,就不来这个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了。
……
娴丫头一个一个把他们揪了出来,老五一向藏的严实,大家都找不到他。娴丫头站在无世楼前那棵树下,一脸得逞的笑容,让其他几位哥哥看的发毛。
只见娴丫头小手一挥,“三哥你在下边接好,别让人摔了。”
自己则一阵风一样进了无世楼,站在与树齐高的窗口处,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尽头绑着一簇漂亮的彩色羽毛,她把竹竿伸到树里,轻轻摇着胳膊,没多一会,一团不明物体“啊啾”一声就掉了下去。
“三哥哥你接好了!”
左老三闻声扎好马步,伸出两条僵直的胳膊。
“没问题!”
只听咣当一声,那团不明物体还未落地便如羽毛般转了个方向,立在了左老三面前。
“三哥你还是把胳膊收起来吧,妹妹实在用不上。”
大家哄堂大笑。
左娴见云妹妹下来了,便扯着她乐道:“云妹妹快陪我去寻五哥,只有你能把他揪出来了。”
云无岫被拽的一阵眩晕,话都碎在了空中:“娴姐姐你走慢点,五哥这次肯定藏在无世楼里。”
左娴闻声立马止步,赶紧往回跑,“云妹妹快来,找到五哥哥我们让他请我们下馆子!”
左老大:“对!就去新开张的那家面馆。”
左老二:“要去就去一街的酒楼吃。”
左老三:“我想吃烧鸡。”
左老四:“不下馆子,让他亲手做给我们吃!”
左娴:“我听说前些时日投降的姑臧族人今日办宴席,去那里吃怎么样?”
云无岫知道娴姐姐的小算盘,连忙附和:“好啊,还没吃过姑臧的美食呢。”
众人见两位妹妹都同意了,便也亦步亦趋的跟着出了神仙观。
还未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阵怒喝就先一步到了门前。
“站住!谁敢再走一步就让爷爷给你们关到牢房里。”
左娴不怕左老五这副模样,蛮横回他:“爷爷如今赋闲在家。”往前一步上了台阶,回头道:“五哥哥又待如何?”
左老五走到门前,用背抵住大门:“那就看看你们的屁股硬不硬!”
“你要替爷爷教训我们吗?你一个吗?”
左老大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一个又如何?当年边境将军哪一个不是以一敌百,我又为何不能?”
“好啊!五弟是将军,我们却是蛮贼,将军当然看不得我们这些蛮贼!”
“试试啊,看看到底谁的骨头硬!”
“来啊!”
……
小伙子年轻气盛,没斗几句嘴就打了起来,左娴知自己嘴上闯了祸,但没想到五哥今日反应如此强烈,将他们和蛮贼作比,生闷气不去拉架。
云无岫若无其事的在廊下赏花,等大家都打累了,起身将五哥拽左娴跟前:“五哥哥我给带过来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其他几位哥哥不解,左娴这会儿早已丢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五哥哥今日为何如此生气?”
左老五冷哼一声不愿说话,正要迈步离去,头上就挨了一记。
他委屈的看着云妹妹,满脸不可置信。
云无岫手里丢着石子,一副“不是我别看我”的表情在地上摆着玩。
左老五憋着声回她:“昨日我去了杂区的姑臧砦,看到他们在训练。“
他抬眼看了大家一眼,接着说了下去,“当时天色已晚,我便溜进了帐里。”
他盘腿坐了下去,“我听到了他们其中一些小首领说的话,‘投降的都是孬种,我们这叫潜入!’,我怀疑他们要打西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抬头看了看大家的神色,挠了挠头:“你们别不信,我刚刚就是听到你们提起姑臧一下子没忍住脾气。”
说罢,起身作揖,道:“娴妹妹别生气,是五哥今日不对。”
旋又转身朝诸位哥哥抱拳:“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对不住。”
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家其实都并未真的生气。
云无岫丢下手里的石子,起身来到左娴跟前:“娴姐姐要原谅他吗?”
左老五震惊的看着她,出声控诉她:“云妹妹,你不能这样。”
左娴被五哥这副表情逗笑了,拉着云妹妹的手,朝五哥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到门前。
“走啊,还愣着干嘛,我跟爷爷说了,今晚要把云妹妹带回府吃饭的。”
云无岫吃惊的看着左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别傻看了,今日初十,每月逢十家里都会备很多很多好吃的,你该不会忘了吧。”
云无岫从不在心里放任何事。
她朝左娴露出自己的酒窝,回握住她的手,和大家一起去了左府。
一夜无梦。
天亮之后,没有任何人踏足神仙观,一直到新任经略使登门拜访。
她不知那日为何言辞如此激烈,或许是因为骞象先是自己时隔多年可以说话的陌生人。
她被困在这座神仙观里,也锁了喜怒悲欢。
但那日她发现心里有处枷锁松动了。
再之后便是左爷爷步履蹒跚的迈入神仙观,左正言不知那人躲在何处看守云丫头,但他奋力挺直脊背将云丫头带到了惊雪堂,自己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多少时日,只愿这丫头别再受苦。
迈出神仙观的最后一步,云无岫看着左爷爷的背影模糊了眼,等再次清晰之时,她看到的就是银杏树下那位少年。
那位风华绝代的前任经略使。
“小骞大人可莫要信了我的胡话。在大兴,比我重要的人千千万,大人可要守好这一方天地。”
骞象先从未将云妹妹当作外人,元父元母亦是如此,“云妹妹莫要妄自菲薄,既入了惊雪堂,便受堂神庇佑,何来此一说?”
云无岫倒是惊讶一向以实绩论事的大人提了鬼神,“什么堂神,不还是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妄。”
骞象先把手放在自己心口,道:“我们都是堂神。”
“什么堂神不堂神的。”元娘子大跨步进来,来不及在树下停留,直奔屋里而去,出来之后,只见元娘子怀里抱着一床被褥,“云丫头快下来,别听他说什么神不神,那都不重要,快,随伯母一起去厨房。春花今日做了一种新花样,吃了保准让你赞不绝口。”
云无岫纵身而下,一跃落地,跟伯母道了谢,站在了骞象先身旁。
元娘子不甚在意她落没落在这被褥上,招呼夏桦收了这床被褥,便拉着二人去往厨房。
春花给云姑娘做糕点时,发现了新的做法,大胆尝试了一次,她没想到自己做出了别人想不到的美食,叫来元娘子之后,元娘子说,闻着味儿就知道不错,入口之后更是欢喜的蹦了起来,急急忙忙拉着二人分享这份欢乐。
这份不用挨饿的温暖。
云无岫尝过之后,也生出了新的想法,这怕是神仙也不曾听到过的欢愉。
这份美食在她这里有了一个名字——仙鸣。
众人吃的忘我,似是忘了其实他们刚离开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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