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郊祭祀民满怨

骞象先再也吃不下,趁母亲不注意,拉着云妹妹逃离了厨房。

走到街上,他浅揉圆鼓鼓的肚皮,扭头打了个嗝:“云妹妹,你可有消食的好去处?”

饭饱之后,他整个人晕乎乎的,竟没察觉到自二人出了惊雪堂,身旁早已没了人。

他惊恐的往回赶,再也顾不得饱食的胀腹感,边跑边留意街边的每个角落,直到他跑回家门口,发现云妹妹就在门那边,背身而立。

许是听见了他慌乱的脚步声:“小骞大人,我出不了这惊雪堂。”

骞象先不知这话何意,心里焦躁想问个明白,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心脏一阵抽搐,渐渐弯下了身子跪伏在地。

他本就承受不住惊吓,此刻更是狼狈不堪,心道:幸好云妹妹没看见我这副模样。庆幸过后,彻底昏了过去。

他昏了许久。

刚有好转,就兴奋的扯出新衣叫马车要去参加师傅的冬至宴,但此时已是冬至日的黄昏。

左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那位少年出来之时,比他的雀跃更迅猛的是一阵破天的哀嚎。

他一步一步走过府门,穿过人群,依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师傅教学之地,他想寻人问个究竟,但发现大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无人在意他。

左娴早已安排得当,只需他在灵柩前磕上几个头,到一旁安坐即可。

元翊听说来了一位未着丧服的少年,立马猜到是自家儿子,来到破虏跟前,将丧服放在他的膝头,语气悲怆:“破虏,谁也不曾料到是今日,你在这里莫要乱走,父亲忙完,我们一起回家。”

破虏比素日安静许多,听到这话也只是淡淡点头。

“元大哥,这里缺个人,需要你去帮忙。”

元翊扬声答道:“元某这就去。”遂起身,离去之时他沉重的拍了拍破虏的肩膀,就加入了丧葬队伍。

忙完已是深夜,盐城下起了雪。

今冬第一场雪落在院里那棵胡桃树上,压断了无数枯枝。

在这片西北高地上,老人的逝世无声无息,但在一位少年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他申请麻木,空洞的看着众人忙碌,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直到腿脚麻木,再也动弹不得,父亲还未来寻他,于是,他违背了父亲的嘱托,打算离开灵堂四处走走。

但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哪怕站起来也走不了几步,宛若街头耄耋老人一般,泪水忽然糊满视线,尝试了几次之后,他放声大哭起来。

府中旁人见他如此,上前轻拍后背,望借此减少他的痛苦。

但这份苦楚别人无法从他身上分走一丝一毫。除去那份哀恸,他还多了一份自责。

元翊回来的时候没看见破虏,焦急的问道守堂的娴丫头。

“他晕过去了,在东卧房休息。”

骞象先从没有如此讨厌过自己这副虚弱的身体,哪怕再加以照看也逃不过自然的衰枯。

他恨透了自己连一丝强撑的力气都没有。这几日他除了吃饭休息便是陪着左娴坐在灵堂上,这样才有力气在下葬那日长途跋涉。

比起中都的丧葬,盐城更加的悲凉。

阴冷的高山耸立两侧,隐隐约约露出朦胧的面容,大雪洒了满地,和送行队伍融为一体。

秃鹫在高空注视着这一切,不时的低掠卷起的罡风割破左娴的面颊,给苍白的大地增了一道颜色。完成这一壮举后,它停在了葬坑旁的柏树顶上,用犀利的眼睛侵略性的看向这群闯入者。

等最后一抔土落葬,大家相继和这位经略使大人告别。骞象先站在山顶俯视这辽阔的大地,这副雪白画卷被伊吾割破,层层分明圈住渺小的人群。

“破虏,山顶风大。”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他收回依依不舍的视线转身离去。

站在山顶那一刻,他才知晓,师傅心中装的下千万黎民,而他独恋伊吾。

立于树顶的秃鹫没一会被雪盖了满身,等众人离去之后,它飞到那座小山上,用爪子刨了几下,什么也未刨出,又回到柏树顶,继续站岗。

这阵刺寒的风雪从山顶来到了惊雪堂,吹散了云无岫落在肩上的长发,吹落了那件不太合身的大氅。

骞象先是被抬回来的。

这个冬天来的太早了些,正如边境突如其来的战争,战士的热血掺杂冰霜,给这不太平的世道又加上了一堵城墙。

但这都与银杏树下诸人无关,他们只期盼医生妙手回春,祈求上苍垂怜。

屋中沉睡之人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一个陌生的女人给他一块私帛,要他擦脸上的水渍,他接过还未道谢,那人便消失不见。他看向手中的丝帛,缓缓展开举至亮处看的更仔细些,可他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去摸那块丝帛,奇迹般摸到了许多凸起的字,那些字是用丝线绣上去的。

这黑暗中无事可做,他一字一字的摸过,再一个一个的串起,等破解了最后一字,才发现,这不过是一首诗,他念出了声,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喑哑发不出声。

“苍……苍发夜簌……白,不见雨夜人。今日魂归去,明夕了夙……夙愿。”

了却前尘,魂归尘土。

然后呢?

他无助的落下一滴泪,落在冬至夜的灵堂上。四周空荡荡的,不见一人,他意识到身在何处后直奔卧房而去。推开门,赫然见到床上那抹熟悉的身形。

他跌跌撞撞的走到床榻前,双膝跪地,把头埋进师傅的怀里,感知着那份温热。

“小骞大人这是怎么了?”左正言说罢挣扎着起身半靠着将他搂在怀中轻拍,口中不住的问道:“可要跟师傅吐一吐这心中郁气?”

骞象先还在不住的抽噎,等他察觉到师傅贴身衣衫被泪水浸湿,湿答答的粘在身上,他羞愧的抬起头,去衣柜里找出新的衣衫给师傅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规矩的坐在床榻下侧,托着脸用初识的语气问道:“师傅,可有什么还未告知的?”

左正言道:“这得让老朽仔细想一想。”

他在师傅思考的缝隙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眼前人,细细描摹他的容颜,瘦削的脸庞,花白却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深邃的眼瞳藏着别人不曾知晓的往事。

“倒还真有一事。”

骞象先听闻有事未托,连忙问道:“是什么事,师傅。”

“府中那棵胡桃树,明年结果的时候你记得采摘,要不然落了一地倒是可惜了。”

骞象先有些意外,“徒儿一定会的,师傅。”他以为师傅会叮嘱自己一些学业或者其他重要的事情,不料却都没有。

左正言一如既往看破了他的心思,捋着胡须笑道:“小骞大人心中所想之事不需老朽多言,万事自有变数。”

被戳破心思后的骞象先低眉浅笑,道:“师傅怎还称呼徒儿为小骞大人?”

左正言闻言笑得乱颤:“小骞大人怎出此言?老朽在世时,经略使何来他人担任?”

是了,那日在安乐坊所遇之事还未告知师傅,官府文书还未下发,这一切都是他一人的猜测。师傅在世之时哪知这些。

在世之时……

他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急忙抬头看向师傅,“师傅你……”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面前空无一人,他爬上床榻四处搜寻,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从柜里翻出的那件衣裳。

他转了卧房,找了院中的每个角落,没有师傅的身影,却在灵堂处发现了昏迷的自己,他将自己扶起,发现那日脸色竟是如此苍白,无奈的气息徘徊在空中,心中一痛,他紧闭双眼不忍看向怀中宛若死人一般的尸体。

等冬雪逝去,等胡桃成熟落地,了却心事后,他再次苏醒,眼前景色早已不是往昔所在的左府,而是一砖一瓦都熟识的惊雪堂,他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眼睫抖动的那几瞬,他徒然生出一种怆凉,盛世少君言,床头那副庄严的匣子里盛放的又是去往何地的黄书。这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饥饿迫使他去往厨房,狼吞虎咽填报肚子之后,他嗅到了身上的酸臭味,和在死人堆里泡了很久一样的刺鼻。于是便打水,烧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院里那棵银杏树上斑痕累累,他就站在门外等啊等,过了冬,便是春,度了夏,逢了秋,四季往返。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座空城。

卧房里那个匣子被他粗暴的打开,上边却什么都未写,只是白纸一状。这是他从未想到的结局。

未曾多想便来到神仙观,观内凋零败落,其上的珠宝雕煌被剜割了去,一片狼藉。他一股脑跑到最里侧,用力推开了里屋的房门。

什么都没有。

他疯了似的在屋里跑来跑去,这动静惊的树上沉睡的人眉头直皱。

“喂!你在干嘛。”

骞象先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云妹妹,呼吸急促的走向前,双手抖得厉害,却也止不住伸向前,确认一下,究竟是不是自己入了梦,疯了魔。

“云无岫,你怎么瘦了?”

“不似在我家一样可爱了。”

“你怎么不来个信啊。”

他摸到了那温热的脸庞,泪水横流,不堪承受的垂下了头,“我爹娘来过吗?”

“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我等不到他们,我乖乖听他们话在那坐着,等了好久,他们还没来。”

听他语无伦次说了这么久,云无岫依旧和以往一样沉默,那夜的大火和屠戮她都听到了。

“姑臧毁约,盐城离得最近,战士们拼了性命也没拦住,盐城破了,大家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都被杀了。”

云无岫看着脚边渐渐积聚起来的小水坑,继续道:“范成楼趁乱从牢里逃了出来,拿着任命文书调遣士兵随他作战。”

有血性的男儿都拿起镰刀锄头,随他上了城楼,北门离进攻部队最近,他便带领还能作战的人与敌人拼杀,但是还不够,人太少了,对方二十万大军,盐城驻军十万,这只是虚设数字,其实不过八万,刨去范大人未现身之前被虐杀的那些士兵,如今只余七万。

范成楼站在城墙上,快速的计算着人数,嘴里喃喃道:“够了够了,可以抵挡一阵。”

西军分成两队,守西门和北门,征调民兵两队,守南门和东门。

范大人和西军一起站在了北门前。

国亡家亡,谁成想他范成楼还有今日辉煌之举!

大兴西军乃国之精锐,首战大捷,他不敢气馁,重整军纪,编算人数,组织民间大夫医治受伤士兵。

这场胜仗只是侥幸,姑臧在酝酿大战。

他兵书没看过几部,只知蛮力击退敌人,死守盐城,于是便放手将作战权交给西军诸将领,他相信那位百姓称赞的经略使大人。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姑臧被打退回他们的领域,不再骚扰边民,范成楼为此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是他初上任,不知为官的规矩,外敌入侵,应第一时间上疏朝廷。

硝烟沉寂后,一纸问罪书来到了盐城,问范成楼三大罪,罔顾天圣罪,为官不专罪,扰乱边疆罪。附带一封求和书。

其上言:愿以每年岁贡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果真是不恤百姓的亡国之君。

他撕碎了求和书和罪状丢进炉子,权当从未见过。

这样做的后果,他不曾料到。朝廷大怒,侍监童挚被派往西北,斩成楼,抚民意,带走了西军精锐。

求和书还是送了出去,为表诚意,大兴不再边境设防卫军,两境可开设贸易,自由来往。

然后便是骞象先如今所见模样。

勇将未怯,君王先降。

骞象先抬起头看向云无岫,静静的等她继续说下去。

“元伯父死在了战场上,元伯母不知所踪。”云无岫看了看他的神色继续道:“你当时昏迷不醒,跟死了没两样。”

骞象先死死盯着云无岫,似要把她看透,“云妹妹,莫要骗我。”

云无岫转身坐在了台阶上,“那你为何要来问我,想要听我说些什么。”

他双手无力的垂在身侧,走到云妹妹身旁坐下,随手拽了一根杂草噙在嘴里,“你呢?你为何得以保全自己。”

“这有何难。”

骞象先的视线不曾离开她的脸颊半分,“何出此言?”

这天是冬季难得的晴天,嗅的空气中的香味,云无岫心道:梅花开了。她粲然一笑,满不在乎的歪着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骞象先没听清,将身子往前移了移。

一把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他听清了。

“我救了你,但也能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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