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浸染四野,月华拂夜,星星点点微弱月光描摹草尖。乱丛颤悠悠地托起夜莺,翅膀拍打声自头顶掠过。
沉入黑暗的草原显得愈加无边无际,村落与草原的交界处依稀可见伫立的身影。当下村落半盏灯火也见不着,唯路边矮树飘动着一缕火光,那是李秉昶手里的纸笼,除了自个掌灯,他还牵着两匹马。
而享有道别时间的便是梅倾秋与穆妮娅,二人相对而立,短短数月,没了初遇时的剑拔弩张,只剩下尽人事后的无能为力。因是此别凶险,难再相见。
“路途遥远,公主千万当心。”
穆妮娅晦暗不明的眼神中夹杂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她道:“放心吧,你给我灌了那么多滋补的汤药,够我挺到吐蕃了。”
说话间她指尖不由自主轻抚腹部。
“襄王已经打点了沿途客栈,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接应你。”梅倾秋将钱袋递给穆妮娅的女婢,嘱咐:“通缉令很快会贴遍大宜国土,你们谨记不要在百姓面前漏出破绽。”
“之前怎么没发现襄王妃这般絮叨?好啦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们。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襄王,他恰好出现在太子藏匿孩童的现场,少不了会被怀疑,太子兴许会顺带拖他下水,你们要有应对策略。”
“你小看了皇帝,他根本不会给太子争辩的机会。不过襄王……”梅倾秋抬眼望去,李秉昶安静站在树下。
“我没有打探到朝臣中站队太子的名单,但能确定的是不乏对其忠心的老臣。特别是还有燕王拥护他。”穆妮娅补充道。
梅倾秋:“我知道。”
疾风袭来,极大的推背感彰显着离别的急迫。衣裳耸动好似巷口翻转的拨浪鼓,穆妮娅捆于腰间的弯刀也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她低头解开弯刀,交给梅倾秋。道:“望你得愿,重建自己的公平。”
弯刀长约三尺,银炼成柄,花纹精美别致,犹如一串串远方独有的神秘符号。剑鞘为棕褐色,银饰镶边,珠链悬垂于侧,在风的驱使下来回敲击剑鞘,声轻而脆。便如穆妮娅初至大宜时,那银手链在她手腕上相互敲击奏响的欢快。
梅倾秋接住弯刀,穆妮娅的手迟迟未松,只是含笑看她。就在眼睛眨闪的霎那,二人无形中完成了某种使命的传递。
“等着我将胜利捎给你。”梅倾秋道。
“好,我等着!”
望风人逼近,马蹄声声将二人拉回了现实。李秉昶拉着一匹马走来,另一匹马还拴在树桩上,垂头啃食杂草。
李秉昶:“天色将明,耽误不得了。”
“嗯!”
穆妮娅应声接过缰绳,为了尽快到达吐蕃,也为避免引人瞩目,她与随身女婢共骑一马。
谁也没说来日可期,只道多加保重。
远方天际徐徐破晓,光辉轻抚草原,片刻前还死气沉沉的杂草渐渐呈绿。穆妮娅的身影奔腾着跃进新的光明。
由于来时各骑一马,又将马力最足的一匹给了穆妮娅,襄王夫妇如何回府也成了问题。
“上马吧,让我也充当一回马夫。”
说罢,李秉昶解开绑在树桩上的缰绳,朝梅倾秋探手,催促道:“再晚些天真就亮了。”
无奈梅倾秋只能搭着伸到面前的手坐上马,由李秉昶拉着缰绳缓步走进竹林,他们正位于城外草原,回都城得先穿过一片竹林。这里也是李秉昶向‘赤影’交出兵符的地方。
青翠竹竿挺拔高摇,故而竹枝遇风潇潇,仿佛能被枝叶压弯竿身。苍灰色光晕破竹而泻,恍惚间似阳光也染上了薄透的翠色。
“这场政变对吐蕃而言,早了些。”
梅倾秋冷不丁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自己都被此时的坦诚吓了一跳。李秉昶同样讶异她突然的敞开心扉,他回头看她,飘扬不止的枝叶穿插在两双眼睛之间。
他重正身目视前方,另一只手掌灯,这原是穆妮娅女婢从东宫带出来的纸笼,交给了他们。毕竟逃亡路上,难以顾及随时会被风扑灭的火苗。
李秉昶提高纸笼,似为了照亮前方泥泞,又似为了在纸笼上寻找什么。喃喃道:“于政于民,从来都没有绝对的正义,但只要有人觉醒自己身上怀有的正义,那随其到来的必有杀戮。”
风势愈重,竹枝之间刮蹭的尖声格外刺耳,仿佛互将彼此当作磨刀石。
“觉醒的代价是接受生死无常。不论可能死去的是自己,还是同伴。”
梅倾秋目光停留在李秉昶手里那盏烛光上,纸中火苗见失,最后被一阵狂风彻底拍灭。但纸笼仍然在空中默默移动。
兴许自从穆妮娅踏进安州城门,就做足了为故乡赴死的准备。才会再次放弃安度余生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奔回故乡。
梅倾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住腰间的漂亮弯刀。
他们脚程并不慢,但终究无法与太阳升空的速度相较。待穿过竹林逼近城门,晨曦已经能在人的脸颊上洒出薄汗。
继续以如此方式进城,显然极为不妥。
“你也上马来吧。”梅倾秋道。
见李秉昶稍有迟疑,远处守城的官兵交头接耳,梅倾秋补充:“总有能认出你身份的人。瞧你徒步拉马,免不了又是一番造势,我可不想在襄王妃的名号前被冠上‘恃宠而骄’。”
闻言李秉昶垂眸低笑,称说的是。便止步将纸笼递给她,翻身坐上马背。
姿势使然,李秉昶不得不伸长手去拖拽缰绳,这就令夹在中间的梅倾秋整个人被环抱住,她双肘贴近腰侧,颈背随身后人施加的力度微微前倾。
而后面人坐得也不舒服。一是马鞍本就只能容纳单人身躯,二是随着路面颠簸,她未盘起的青丝犹如缕缕沾水的羽毛,会带着若有似无的清香刺挠他的脸颊与脖颈。
“倾秋。”
“怎么了?”
“今日你怎不盘发了?”
他竟如此无厘头地问了出来。
梅倾秋听得云里雾中,只当他是顾忌皇室的体面,唯恐襄王妃在平民面前遭人闲话。按常理来说,出嫁女子皆应盘发。
她如实回答:“我刚换下潜进古堡的夜服,没来得及。”
李秉昶含糊应了几声,待风声渐过,梅倾秋才后知后觉,方才他说的是:“好看。”
他们已经抵达城门前,官兵认得襄王,火速退至两侧,垂首行礼放行。而因为梅倾秋将脸深埋袖后,旁人尚没认出女子为何人。
烈马长驱直下,寻常百姓更是没看清驭马之人,闻马蹄阵阵,裳影翩翩,只问是哪家郎才女貌的公子小姐。
“倾秋!”
梅倾秋闻声回头,李秉昶也不得不拉紧缰绳停下马。其实早在入巷时他就察觉到喊话人的存在了,铁了心视而不见罢了。
驾马前来的是谢卫。谢卫显然也是着急了,竟直呼襄王妃的名讳。
李秉昶轻拉缰绳掉转马头,赶在梅倾秋前面开口:“驸马,你怎会出现在梅府?”
是了,谢卫是从梅府侧门的偏巷出来的。梅倾秋没有记起,那条巷子正是她与谢卫初遇的地方,故而也没发现,谢卫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我……我凑巧路过。”谢卫瞧梅倾秋手上熄灭的纸笼,又瞧李秉昶环抱着她骑马的姿势,便知两人定是天未明就出城了,天亮方归。
“倾秋……襄王妃,这是与襄王从何处回?”他生生咽下‘这般亲密’四个字。
“啊,我们是……”暗助穆妮娅逃离一事断不可言,梅倾秋抬眼见着远处山峦间的圆日,硬着头皮道:“我们去看日出了。”
“日出?”谢卫满脸惊诧,一双眼珠子就快冲出眼眶了。他虽不曾探究这位儿时好友的内心情感,但也笃定她并不爱李秉昶,嫁与他不过是碍于皇命。就如他与公主成亲一般。
可现下明晃晃的亲密摆在他面前,他纵是想将此情此景归咎于李秉昶的胁迫,也是力不从心。
他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看不出襄王有这般闲情雅致。”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李秉昶冷冷道。“驸马又何故一大清早独自外出,不与堇婳一道?”
“堇婳公主进宫了。”
“噢?依我看驸马也该随堇婳进宫,多见见贵妃。”
“襄王说的是。但堇婳此番并非为了尽孝贵妃,而是为太子一事前往的。听闻太子被逮捕之时,襄王就在旁边。”
“是啊,凑巧。”
许久未见的二人眼看又要出现争端,梅倾秋连忙打断此次交锋,催促李秉昶回府,并嘱咐谢卫:“可与堇婳结伴到襄王府,堇婳上次说想赶在梅花凋谢之前来。”
谢卫:“好,我会提醒她的。”
梅倾秋扯了扯李秉昶抓缰绳的手腕,这个举止也被谢卫看在眼里。
“那便告辞。”
李秉昶也不等谢卫作出反应,拖拽缰绳掉头就走。
谢卫目送背影远去,注意到衣摆与马蹄边缘都沾有湿润的泥土痕迹。
-半个月后。
皇帝刚刚得到消息:穆妮娅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吐蕃,牟达就反了。
牟达携三骑精锐,共计十二万骑兵。仅四天攻下琼州,后沿水路直奔安州,现被前去救援的大军左右夹击,暂困矣罗岭。
大宜此时可谓内忧外患。太子刚废,宿敌偷袭,杀到都城只是时间问题,派兵镇压必须保证一绝后患。奈何昔日战绩显赫的武将非老即隐,若任命襄王或其他皇子出征,无疑会被朝臣认为是奠定了储君的下一人选。
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皇帝下令:任武将林史为主帅,驸马谢卫为副帅,批二十万大军,前往矣罗岭灭敌。并言:取人头,杀无赦。
矣罗岭一战持续半年,夏尽将秋之时,才决出了胜负。便是宜国大败吐蕃,并将牟达逼退至吐蕃平原。谢卫谨遵皇令,将牟达人头提回都城。随行的还有牟达的堂侄尕布耶,尕布耶到都城是代叔投降,承诺甘为附属国,并求皇帝赐吐蕃新主。
至此,牟达造反之举以斩首息事,其堂侄尕布耶也成为了吐蕃的继任赞普。而逃回吐蕃的穆妮娅,于牟达殉命当日,战死于城门前。
此战令谢卫声名大噪,升官加爵,皇帝更是亲自面见谢卫。谢卫在百姓眼中也并不只是夫凭妻贵的驸马爷了。
约莫在战事宣告终结的半个月后,谢卫只身前往襄王府,要求面见襄王妃。彼时恰逢襄王外出,梅倾秋在正厅接见了谢卫。
这一见梅倾秋发觉谢卫模样有了变化。他蓄了胡须,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角处的刀疤盘桓到了耳际。好似离开的时日不止半年,而是更多年。可这种沧桑莫名使他看上去更像自己,让人不禁回忆江湖浪子谢卫。好似谢卫得到公主府庇护的代价,就是失去了这一面自己。
“驸马找我有何事?”
听了这称呼谢卫如梦初醒,但还是用饮茶的动作堵住了一声叹息。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银链,示意矜儿呈上去。
这是一只银饰镶绕翠玉的剑穗,银丝勾勒出的图案精细特别。梅倾秋看上一眼,就立马认出这是何人的物件。她拿起仔细端详,与她首次接到那把漂亮弯刀一样仔细。
“公主托我把它交给你。”
“穆妮娅……”
“公主死得壮烈。她是为了保护族人而死的,你兴许能想象到,一袭红装屹立绵绵无际的翠绿中,剑光挥舞,犹似百米之内就能将人砍碎的闪电。
牟达死后,她坚决不肯投降,代替牟达赞普的身份捍卫国土。在乱箭穿心之前,我有幸与其交谈,她问我知不知道梅府家的千金,说‘那位千金是我的朋友’。我说‘我也有一位姓梅的朋友,不知道与你所说的是不是同一位’,公主闻言笑了,把弯刀上的穗链扯下来,扔给我。
她说‘你把这条链子交给她,如果她能说出我的名字,那我们说的就是同一个人’。”
“我劝她投降,她回答我‘投降换不回生命,死亡能换来自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