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
下午的会议,晚上的邮件,中间还穿插着几个电话。她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不想去面对他,还是真的工作太忙。总之等施谊从冗杂的报告里抬起头来,滴了两滴眼药水准备起身放空一下自己的时候,David刚好出现在她面前。
“陆总刚刚开完会,他说现在有时间。”
“好,谢谢。”
David朝她点了一下头,说完便走了。
施谊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地发胀。
习惯地往抽屉里摸了摸,才想起这是刚来华信不久,抽屉里还没有准备薄荷油。
这是她做实习生时候的习惯,甚至对某一个牌子的薄荷油有特定的依赖。等那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皮肤上火辣辣地散开,气味冲进鼻子里,似乎才能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消解工作所带来的疲惫。
她拿了一份刚刚修改完的方案,按电梯去了三十七层。
他的办公室没什么色彩,看上去唯一亮眼的应该是放在落地窗边的那盆绿植。
施谊轻轻敲了敲门,“陆总。”
“进。”他头也没抬,“坐吧。我处理完这几封紧急邮件就叫你。”
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似乎真的只是在处理公务。
她说好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坐在哪里好,总不能现在就坐在他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
明明她以前也不是这样,以前她特别喜欢追着他的眼睛看,非要和他四目相对,乌黑的瞳仁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全是自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很可悲,幼稚又可悲,施谊。
压在报告上的手机亮了,面容自动识别显示信息,是李恒。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有“叮咚”的提示音,她匆忙拨下了静音拨片,余光注意到内容大概是他已经预约好了餐厅,以及有关他父母喜好的一些信息。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眉头微不可见地抬了抬,平静地说,“你很忙?”
“不好意思,陆总。我下次一定注意。”她体贴又小心翼翼地补充,“没有打扰到您工作吧?”
她难道不知道,她这个人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没关系。”他停顿,“刚刚处理完。”
他起身,打开了办公室靠墙的一扇内置式衣柜,从里面拿出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纸袋,放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依旧是那样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打开看看。”
施谊愣了一下,打开了其中一个窄长的盒子,里面放着一条马鞭。
他似乎觉得她实在太没有效率,替她打开了剩下的那些。一双油亮的黑色长筒马靴,几条不同颜色的马裤,专业头盔和手套。
一切都安静地陈列在她面前。
一整套齐全的、崭新的女式马术装备。
“周末要用的,”他说,“省得你还要花时间去准备。”
她确实想过这些。毕竟从前没有接触过马术,临时置办起来也麻烦。
而他替她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按道理她应该对他感激不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回绝他。
这本来就不能收。
她向自己解释,不是因为是他送的。
她刚刚想开口,陆徐川已经率先说,“试试靴子,看看合不合脚。”
“这么多,”她说,“让您破费了。公司能报吗?”
“公司报不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施谊,这是私事。我太太也喜欢骑马,这些是按照她的尺码买的。你先试试,不合身我再让人去换。”
她站在原地,没有去要试靴子的意思。
偌大的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却总觉得如芒在背。
“是吗?”她看着双整齐的套靴,笑得过于勉强,“您太太兴趣真广泛,我不太会骑马,我喜欢玩摇摇马。买给她的,我不太好先试吧。”
真是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摇摇马是给小孩子玩的。”
他看她不动,也没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她不在,”他说,“就算在了,也未必肯好好试。脾气和你有点像,又倔又硬。”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只是让你试试尺寸,你在想什么。”
“我想您太太也不会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试过的。”
她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仔细想了想那个方案,觉得还是存在问题。一来我不会骑马,二来也不知道什么马术知识,去了反而露怯。我下午想到了一些新的方向,不知道您能不能现在给我一点时间。我带上来了,现在就可以和您汇报。”
施谊说着,把手里一直拿着的方案递交到他面前。
他听她条理清晰地抛出这些借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办公室里很安静,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把话说完。
“你分析得很理智,但你弄错了一件事。Thomas是你负责跟进的客户。遇到不熟悉的领域,你的第一反应是退缩。面对敲定好的方案,你的态度是出尔反尔。施谊,华信不养遇到困难就往后躲的员工。”
他看着她,“不会骑马,周末我会亲自教你。怕露怯,就从现在开始适应这些装备。过来,把靴子换上。”
“我不能试,”她说,“这样不好。”
陆徐川听着她一再的拒绝,并未因此而显露愠色,他走到她面前,从盒子里拿出那双黑色的长筒皮靴,弯下腰,单膝半蹲在了地毯上,深色的西裤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他直起身看着她。
“哪里不好?是觉得一再推脱比较好,还是觉得需要我亲自蹲下来帮你换比较好?”
他的声音很平,“我不想在这上面耗费太多的时间,施谊。坐下来,试鞋。”
“不是我的,我不能试。”她说,“您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需要哪些马具,有没有品牌要求?我可以尽力去买,或者租。俱乐部应该也会提供吧。”
“去租别人穿过的旧物,还是自己去随便买一套,下次穿着去见Thomas?”他说,“俱乐部提供的公用马具,我不习惯我的人去用。”
“您太太知道吗?”
“知道。她很清楚我做事的规矩。”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不必一再提起她。我认为我们很坦荡,可是你现在的举动,会让我觉得你很心虚。”
他问她,“你因为什么而心虚。这三年你有心虚过吗?”
她到底坐下了,伸手去拿他放在地毯上的马靴,克制地尽量避开他,“我没什么可心虚的。”像是刻意证明给他看,“我自己试,谢谢陆总的好意。”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宽阔,温热。
以前这双手掌会贴着她的脖颈,一点点叫她怎样迎合他的吻。也会控制方向与深浅,陷进肌肤,承托着摆荡。
她能清晰地察觉到他的克制。
明明不该这样。
她的脚踝很细,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肌肤相贴的瞬间,哪怕是隔着一层牛仔裤的布料,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温度,回想起很多有关他们的从前。
他不再看她。修长的手指撑开黑色皮靴的靴筒,握着脚踝的手微微施力,把她的腿向自己的方向拉近了半寸。
“脚尖绷直,踩进去。”
那双手握着她的脚踝,平稳地把她的脚送进了靴子里。靴筒的皮质很硬,包裹得很紧,但尺寸刚刚好。脚跟完全落进去的那一下,甚至带着一种很吻合的妥帖感。
坚硬的马靴,与他手掌的温暖,对比鲜明。
“您太太很大度。工作需要,她能理解。”
这话不知道究竟是说给谁听,连她自己都觉得讽刺极了。
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靴子。
陆徐川半蹲蹲在她面前,姿势没有变。他握着那截套进黑色皮靴里的小腿,拇指隔着硬挺的皮革,在靴筒边缘按压了一圈,确认小腿部分也贴合。
他没有记错。
尺码刚好,分毫不差。
此时此刻他卑劣地发现脑海里的念头是,李恒有没有像这样亲密地触碰过她。
“她不大度。”
他终于松了手,站起来。
甚至很轻地一哂,无端竟有些寥落的神采,“她也从来不理解什么是工作需要。如果是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穿了,她大概永远都不会再要了。”
她坐在那里没动,低着头,眼底有一丝愠怒,更多的是防备。
“那怎么办?”她问,“我重新买一双。赔给她。”
他将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我太太不缺这一双鞋。这双给你。站起来,走两步,试试磨不磨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着那双新的马靴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步子有些生硬,鞋跟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地声音。
“很合脚,”他说,“这个状态就很好。”
陆徐川坐回原位,目光已经回到屏幕上,“靴子可以脱下来了,收进盒子里。这些装备,你需要带回家提前适应吗?如有需要,我不介意把它们送到你家。”
她看都不想看见这些。
“不用了,谢谢。”
他的嘴角难得地弯了弯,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这么说,认真地点头,“是。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想到你的男朋友或许会介意。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是我的本意。”
他替她敲定了新的方案,“马靴我仍然建议你带回去,今晚在家提前穿上走一走,让脚适应靴子的硬度。周六上午我来接你,其余的装备直接放我车上。马场那边有更衣室,到了再换也来得及。”
清晨八点整,施谊的手机响了。
他发来的信息:我到了。在楼下。
她刚化好妆,昨晚睡得早,可是早起还是困。她给自己定了三个闹钟,七点半开始,每隔十分钟响一次。可事实上她非常清醒,六点半醒过一次,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七点,然后闭上眼小睡了一下,好容易有了一点睡意,七点半的闹钟又响了。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开始坐在镜子前化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正在画眉毛。
她加快速度,不化浓妆其实很快,选了一支裸棕的口红提气色,换上深色的休闲裤和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
轻便,舒适,到了马场也好换。
她提着那个装了马靴的盒子,带着一个随身包,下了楼。
车窗半开着,陆徐川坐在驾驶座上,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和在公司穿西装的样子不太一样,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利落,甚至多了几分松弛感。
至少她现在看见他不会本能地忧心等一下报告要怎么汇报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时间刚好。把东西放后座,坐前面。”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重新发动车辆,随口说,“给你带了早餐,猜到你早上没时间吃。先垫垫肚子。”
施谊果然看见座位边放着一个纸袋,装着两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还是温热的。
“谢谢,我吃不了这么多。”
“路上要一个多小时,”他面无表情地说,“有一份是我的。”
她被噎了一下,“噢。”
他说,“你总是记不住照顾自己。”
她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面包夹着鸡蛋和火腿,很香。可她还是放不下她那该死的自尊,尤其在他的面前,“我早上在家里做了早餐。还是谢谢陆总的好意。”
陆徐川开着车,瞥了一眼她那张写着客套与疏离的脸,“你八点整准时出现在楼下。做了早餐,吃完,还能分毫不差地踩着点出门。看来你的时间管理能力确实很出色。”
“和工作有关的事情,总要提前预留出时间。何况今天还要麻烦William总,不好让您等。”
“理解。”他的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你昨天想尽办法躲开我的车,也是出于同样的礼貌?施谊,你分得清什么是工作,什么是麻烦。”
提起这个,施谊有些心虚。她这两天被他送怕了,昨天虽然说好周六上午来接她,但她仍然心悸,生怕他临时改变心意,一辆车又停在公司楼下。于是率先查过日程表,又托人拐弯抹角地问了问管理层们什么时候开会,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利下班坐地铁回家。
“什么想尽办法?”她装傻素来很有一套,“我在规定时间下班,完成了工作任务,想早点回家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工作,不知道您认为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他语气无波,“你的工作手机里,有整个部门管理层的公开日程表。你知道我昨天下午五点半到七点有一个跨区会议。也知道那个时间点,我不可能出现在地下车库。施谊,这是很好的信息利用能力。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您这么忙,真是太敬佩您了。”
他没有回应这句讽刺,甚至笑了笑,转向,变道,“不客气。你肯花心思研究我的日程,来躲我。这至少说明,你已经开始把注意力放在正确的人身上。”
论起脸皮厚,谁比得过他。
施谊默默地喝了口牛奶,扭过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平稳地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她掩唇打了个呵欠,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关于Thomas的资料。
“没睡好?”他问,“在车上不用这么紧张,资料可以到了马场再看。”
他看后视镜的时候无意看了眼她亮着的屏幕,“在回复你那位男朋友的信息?”
“有备无患。啊?噢。是。”
“他知道你今天和我在一起吗?”
“我和他说了公司有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你口中的公司有事,指的就是我。看来你的男朋友很信任你。”
他认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那个不存在男人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但是现在有必要。
因为只有提及他才能证明,她依然在乎自己。
哪怕这种手段非常低劣。
伤她八百,自损一千。
施谊说,“他是的。”
“是,他信任你。而你瞒着他,和我单独度过周末。这确实是一种很特别的相处模式。”
张昆之前还在华信的时候怎么劝他来着,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说得还不错。
可她还在那里缝缝补补,振振有词,“因为这是工作。我理解他的工作,他也理解我。对了,关于Thomas——”
“Thomas的事到了马场有的是时间谈。”他打断她,把偏了的话题拉回来,“你说他理解你。是理解你在为公司出差。还是理解你此刻正瞒着他,和我单独在一起?”
“他知道我因为工作的原因现在和您一起去马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他慢条斯理,“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你要陪上司去见客户。还是知道,你要陪你的前男友去过周末?施谊,你告诉他的是哪个版本。”
“那您太太呢。是知道您去指导下属工作,还是教前女友骑马。”
“我不记得我们当面谈过要分手。”
也对,毕竟当年她是不告而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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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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