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现在的她连道歉都令人觉得敷衍,“我没想到您会听着累。毕竟William总您的婚姻很成功。我还想和您请教一些经验,怎么和爱人相处。”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很礼貌地说,“那我不提了。”
“等你什么时候不用再靠一个男人来敷衍我,再来谈吧。先安心吃饭。”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老洋房,光线昏暗。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门内是一条安静的庭院小径,两边错落地分布着暖黄色的矮灯。
一丛丛老绿的竹子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不深匀的金粉,夜风绕过层层地间隙,掀起一片滴滴沥沥。
他们坐在窗边,他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内侧的椅子。
彼此之间无话,两两相对,她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到底率先开了口,“陆总,我想和您谈一下Thomas。”
侍应生端来一只小小的紫砂炖盅,放在桌子中间的保温炉上,揭开盖子时,一股浓郁的鲜香味弥漫开来。汤色是清澈的琥珀金,里面伏着竹笙,旁边还配了两三样精致的素色小菜。
“Thomas的事,明天到办公室再说。”陆徐川拿起汤勺,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然后把炖盅转向她的方向,“这里不是会议室,我没有给你加班的义务。”
他示意她,“试试,这个温度正好。”
吸满了汤汁的野生竹笙混着松茸的浓郁菌香,已经足够抵消加班带来的疲惫了。
施谊感觉自己的精神又振奋了一点。
他看见她的目光变得很亮,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才会有的表情,他很熟悉。
陆徐川的的嘴角扬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在她抬起头和他说话的刹那,便压下去消失不见。
她问他,“这里专做淮扬菜?”
他说,“是老板自己的手艺,你多尝尝。别光顾着问,汤冷了,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噢。好。”
她矜持地又喝了一小口汤,鲜得掉眉毛。
里面也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
“看来还合你的口味。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很好喝,”她说,“我吗?他也这么说。”
陆徐川正要再舀一勺汤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汤匙,抬起眼,目光穿过温暖的灯光,落在她脸上。
“你指的是李恒。”他面无表情,“施谊,我说过,这会影响食欲。”
她很轻地耸了耸肩:“抱歉。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他,忘了这是和您在吃工作餐。我不提他了。”
他并没有露出她预料之中的愠色,一如往常,平和地垂下眼喝汤,“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如果你真的满脑子都是他,今晚你根本上不了我的车。我也没说这是工作餐。”
“对,”她说,“这是预支的加班福利。”
陆徐川拿起公筷,夹了一筷清淡的素菜,放在她面前的骨碟里。
“拿我的话来做台阶,随你怎么定义,只要你能安稳地吃完这顿饭。尝尝这个,对你的胃有好处。”
她没有碰,“我自己的胃我知道。”
“你知道。”他冷笑一声,“三年前在华信实习的时候,你为了赶材料,连着两顿没按时吃晚饭,最后在茶水间疼得直不起腰。你对自己的照顾,从来都只停留在嘴上。”
她垂下眼,还是那样无所谓的声调,“是吗?没印象了。”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好。”
他们在沉默里吃完了这顿饭。
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两个人惯素吃得少。因为那一番谈话下来,意兴也阑珊。
是一段短暂的电话铃声终止了他们之间漫长的沉默,施谊循声拿出了放在包里的手机。
出于礼貌,她对他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正在和侍应生结账,头也没偏,在账单上签字,“就在这里接。接完再走。”
来电显示是李恒。
她接通了。
有些疲惫的男声,他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还有些压着声音,“我给你发信息,看你没回,在哪儿?”
“刚加班完,在外面吃饭。”
李恒停顿了一下,“一个人吗?我正想约你吃夜宵。”
“没有。和上次一样。”
“是这样。”李恒说,“我爸妈过几天会来,你方便吗?我们一起约个时间吃饭,帮我见见他们。”
隔间里很安静,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地散在空气里。陆徐川就坐在她对面,听着那不太令人舒适的声音,盯着她微僵的侧脸。
他径直起身,没有刻意放低语气,声音甚至还大了一些,“拿上包,我们走。你可以顺便问问他,需不需要把这家店的定位发过去,让他现在出门,过来接你回家。”
电话那头显然也察觉到了,李恒问:“身边有人?”
“嗯,”施谊说,“刚刚吃完。见你父母的事情可以,你约好时间告诉我。有哪些具体事项,我们见面说,你忙的话发信息、打电话都行。”
“好。那先这样。”
电话“嘟”地一声挂断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了出去。
她匆匆提起包,跟在他身后。
他比她高一些,又走在前面,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她叫了他一声,“陆总,”边走边说,“您刚刚有句话确实提醒了我。总是麻烦您送我回去,很不合适。您已婚,我有男朋友。虽然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总是需要加班,但是那是因为我的工作没有及时完成,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会想办法解决。明天不用麻烦您送了。您多花些时间去陪陪太太,也许她不会总是和您闹脾气,离家出走。”
他拉开了车门,下颌微微抬了抬,示意她上车。
她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平静地看着她。
自从再次见到他,施谊总是很抗拒直面他的目光。
她拗不过他,自始至终就拗不过。硬着头皮拉开车门,他才坐进驾驶室。
车子平稳地启动,两边的路灯光如流线,把车厢内照得明明灭灭。
她觉得这样僵持下去并不好,清了清嗓子又提,“我刚刚说的话,”
他打断她,“我听见了。”
“噢。”
他们之间存在裂痕,这很明显。情感的裂痕、信任的裂痕,它一旦出现便难以愈合,填满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爱也不够,恨也不透,她放任这道裂痕存在了三年,被晾干,晒透,从此不相往来。可是命运总喜欢开玩笑,在裂痕里下雨又下雪,时而烈火烧遍,时而煎熬透顶,时而酸得倒牙,时而添上新伤。烂透了的肉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长,像羽毛扫过肌肤般,若即若离地发痒,只是她刻意地不去想。
过了一个路口,转弯,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极淡地一点嘲讽,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我的太太她现在最不希望的,或许就是我花时间陪她。她只想躲得远远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没关系。她越是想跑,我就越要把她看紧一点。至于合不合适,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偏偏像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说清楚会更好。您也听到了,刚刚。我们打算见家长了。”
“是。那掩盖不了他对你的不上心。你不用拿他来当做划清界限的筹码,这块筹码太轻了。我说过,只要你还在深夜加班,我就不会让你去排队打车。你可以继续拿这些话当挡箭牌,只要你能说服你自己。”
那么她算什么?
因为他和太太闹脾气,才出来找的消遣?还是用来刺激她太太,促使他们修复感情的工具?
她目视前方,声音很硬,“他对我上不上心,都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和他是用心经营的感情,再有问题,也不用外人来评价轻重。我没有兴趣在您太太离家出走的时候成为您的消遣。如果是我想多了,那么最好。我提前和您道歉。”
“我没有找消遣的习惯。能让我大半夜亲自耗费精力去管的只有我太太。你确实想多了,不必提前道歉。”
明明刚刚吃得很清淡,现在回过味来,只觉得心肺都火辣辣地烧着。
施谊梗着声音说,“那最好。”
他依旧送她到楼下。
老式小区不好开进去,也不好停车。
“到了。”
“谢谢。”
她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窗无声地降下一半,他凝望着她的背影。
似乎想起什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施谊。”
她回过头。
隔着一道车门,其实并不远。
他完全可以拉开车门,站在她面前。
他只是提醒她,“周五之前,带着你修改后的报告来见我。有任何问题及时反馈,你有我的联系方式。”
“好。”
他又说,“约定好的时间,不要迟到。”
她站在路边,等着他的车开走。
车停在原地,没有启动。车窗依然半降着。
“看着你进去。”
她不再多说,打开门禁,提步上楼了。
她花了很多时间来重新搜集资料、撰写报告。
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在华信做实习生的样子。
眼前的世界大而复杂,每天都有新知识不断涌入。需要吸收、再吸收,消化思考,所以她这几天睡眠质量特别好。加完班回到家,简单洗个澡,几乎一倒头就能睡着。
以前偶尔还会梦到他。梦里的人是一道影子,她看不清他的面目。以至于有时她梦醒后也会疑心,明明她深爱过她,在亲吻他的时候离他很近,也算得上虔诚。为什么在梦里依然看不清他的脸。
还是他们本来就很遥远。
杨正平手上也有个项目需要她跟,因此等她把关于Thomas的报告修改完善好后,时间已经是周五的上午了。
她刚刚开完会,在工位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报告,做到心里有数,又仔细检查一边格式,才发消息和David约时间。
David很快回复:陆总下午两点有一个会议,在午休之前,他能给你十分钟。
施谊稍一凝神,回复他:够了。我现在马上过来。
陆徐川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推门进来的她。
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举动之间落落大方,褪去了刚刚做实习生时期的青涩。
她叫他“陆总”,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在对面坐下,“门带上。坐。文件给我。我只有十分钟,直接讲你的切入点。”
她递过文件,开始进行阐述。该引用的数据一个不少,几乎没怎么看稿子,能够有侧重地陈述不同部分,很显然对这份报告非常了解,且投入了很多精力和时间。
他觉得这样很好,又不好。
他教出来的东西,如今用来应付他,分毫不差。
他曾经对她要求很高。
三年前带她的时候,一份尽调报告能被他因为逻辑不够,打回去重写四遍。他让她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做汇报演练,当场追问她的信息来源,问得她手心冒汗,下班之后她躲进茶水间偷偷哭过。
那时候的她仰着脸看他,眼里的光又倔又亮。问她为什么哭也不说,挨了训也不躲,咬着笔帽在工位上改到凌晨,第二天把新的报告放在他桌上,等着他一句“还行”。
连张昆都感叹,“你和一个刚来的小朋友较什么劲?”
也不是较劲,只是希望她好一点,更好一点。
希望她能平平稳稳地走过这段路,希望她快点长大,有足够强大的心智和能力来面对旁人的非议和冷眼。
希望她早些摆脱身上的学生气,不要什么事都听,什么人都信。自己长成一棵亭亭的乔木,希望她独立、冷静、自尊且自信。
为什么要这么做,到现在他也说不清。
张昆说得并没有错,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刚入职场的小朋友,说不定明天就受不了要回学校了,说不定接到了更喜欢的offer,说不定想要回家过风平浪静的生活,可是他当时莫名其妙地坚定,她有志向,有野心,施谊不会走,她愈挫愈勇,她百折不挠。
事实诚然如此,命运却从不肯高抬贵手。
以至于他从香港回来,坐在空无一人的嘉盛华庭的沙发里,她养的花因为没有人照管而奄奄一息,她亲自挑选的餐盘还在橱柜里,还有她做饭的时候喜欢用的小熊围裙,她在沙发上留下的薄毯,她走之前把衣服洗了,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晾晒在阳台。
仿佛离开的人很快就会回来。
他太清楚,她很倔强,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
巨大的割裂感。
割裂之后的空虚与钝痛,几乎要吞没他。
甚至只能通过无休止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可是怎么行。
她实在太厉害。
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现在他不用等这句“还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平稳地陈述Thomas的性格分析部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睛看着他的方向,但目光不落在他身上。这是汇报工作,不是交给他审查。她不再需要他的批注,也不再期待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认可。
他低头翻了一页文件,纸张摩擦着指腹,很涩。
“关于他的时间线整理,”陆徐川说,“你做得很细,交易窗口的判断基本准确。他在半年到一年之内做出决定的概率很大。”
“那我们的报价策略要不要调整?”
“不要。给他留出还价的空间,但不要让得太快。他需要觉得是自己把价格谈上来的。”他停了一下。“下周的谈判策略会上,你来汇报这部分。”
“好。”
她接着说,“Thomas曾屡次推翻共识,会在重大事件前习惯性地回避。我们需要打消他的顾虑,在条款上完善的基础上,我建议双方能抽空见面。商务会谈太严肃,我倾向于选择私人沟通。我列了几个具体的方案,附在报告里。请您过目。”
陆徐川微微抬了一下眉,很快翻到了她报告中的相应部分。
他看得很快,“这个想法很大胆,操作起来难度不小。由谁去谈?在什么场合?要达成什么具体的效果。”
“我注意到他喜欢马术,会在周末去私人马场,还有高尔夫。”
他问,“你能查到他的行程?”
她说,“在昨天刚刚刊登出的一篇关于他的私人访谈。里面有提及到,他最近对骑马和高尔夫很感兴趣,在周末经常会以此来放松。沪市周边的会员制马术俱乐部,只有那几家。我做过调研,在报告中有详细说明。”
“来源可信?”
“我核实过,可信。”她迟疑,“但是这些地方我们贸然去,会不会显得很刻意?”
他放下了手中的报告。
“我们这一行没有巧合,所有的偶遇都是计算好的。高尔夫的商务属性太重,他会有所防备。”
他言简意赅,“选马场。”
她有些为难地说,“我查到那家俱乐部不对公众开放。”
“我是会员。”
行吧。她还能说什么。
陆徐川说,“但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你想以此来和他拉近距离,你自己必须非常懂行。施谊,你会骑马吗。”
他明知故问,她答得也坦然,“我不会。”
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难办。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回桌面,身体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那你打算怎么在马场上引起他的注意。靠背诵资料?Thomas有十五年的马龄。一个连马都没碰过的人,在他面前谈论马具。只要你靠近那匹马,他一眼就能看穿你,这叫自曝其短。”
“但是你的方案的思路是对的。”他顺理成章地说,“既然决定用这个切入点,这周末把你的时间空出来,我带你去。”
“我?”她显得很诧异,“周末速成?”
“去学怎么看。怎么在一匹半吨重的纯血马面前站稳脚跟,怎么挑剔一副马鞍的细节。让你看起来至少像是一个至少懂行的人。我带你,只学这些皮毛,足够了。如果你觉得做不到,现在就把这份方案拿回去重写。”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姿态很优雅,“我还有两分钟开会。”
“或者考虑从其他方面入手,行吗?”
他有点好笑,“你问我?”
像一个露出马脚的小孩子。
她立马否认,“我自己想。”
“施谊,”他说,“我们推翻一个方案,只能是因为它的商业逻辑有漏洞,而不是因为你想找个借口躲开我。要么这周末把时间空出来,要么现在拿着文件出去,重写一份不需要我出面配合的方案。我的时间有限,你自己选。”
她没有那么傻,自己给自己加工作量。
“那就麻烦陆总了。”
陆徐川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单手系上西装外套的纽扣。
“这两个字比你之前的话要顺耳得多。”
她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适当地借用他的资源并不是一件坏事。
陆徐川说,“周六早上八点,我会去接你。穿方便活动的裤装,不要穿有跟的鞋。其他的事项,下班之后来一趟我办公室,我再交待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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