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她和李恒的业务范围,八竿子打不着一块。
她说,“是我自己。抱歉陆总,我失之轻率。”
陆徐川看着她的表情,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又似乎笑不出来。
还是很固执,我行我素的做派。被训狠了的时候目光会微垂,有一种带刺的柔软,像一株徘徊在风露里的红蔷薇。和他吵架也是,在别的地方也是,吻她的时候稍微不如意就轻哼着要推开他,受了一点委屈就要在他这里撒,非得顺着她的意,把黑的说成白的才罢休。
也只有她,三年前能够狠心,一句多余的话也不问,收拾好行李,什么都不要了,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家。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问问她。
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可是他一见她这样他就心软。
没有办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陆徐川你没有办法。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对她没有一点办法。
他把报告扔回了桌上,“你查过他的仲裁记录,但你没拿到仲裁结果。你查到了岗位的招聘信息,但你不知道人有没有招到,项目有没有停。你推测他没有建立自己的管理团队是因为无意长期经营,”
他停顿,“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解释?他接手三年却不建立自己的团队,是因为他对人的信任成本极高,不是不想放权,是不敢放权。”
他的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至少比在会议室里被这样劈头盖脸地反问要好。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她早就领教过。
渐渐地她也能放平心态,尽力跟上他的节奏,在他的驳问里找到问题关键所在,跟着他的思考找到新的可行思路。
他给了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随后说,“我不否定你的结论。你对Thomas的性格直觉,我觉得方向未必是错的。但这远远不够,你的证据链撑不住你的判断。在谈判桌上,证据链不扎实就是给对方送破绽。”
她承认,“我的方法论有问题。”
“何止,”他又笑了,“你现在胆子很大。拿着几个公开数据源的查询结果,就敢用写出一份关于他人格底层逻辑的分析报告。我在里面真正看见的并非Thomas,而是你。”
一个复杂的,有情的,我所熟悉的你。
他在刚带她的时候就告诉她:做并购,你分析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分析你。谁先觉得自己看透了对方,谁就容易先犯错。
显然她没有听进去。
因为他此时此刻看着她的眼睛,可以把她所有的情绪起伏尽收眼底。
这样的场景在三年前有很多次,三年后又重新上演。
一向理智的他也必须承认,他的确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人还是三年前那个青稚的实习生,虽然有时候会因为复杂的工作而焦虑,在他面前她会哭,会急,会熬夜赶材料,会在下班之后拉着他大发牢骚,也会向他诚实地袒露自己的柔软。
可是现在的她,把他当成了最需要防备的那一个。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拿过自己的那一份报告低头在思考,手里的笔一直没停,报告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各种箭头,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他才耐心地开口,“你把分析对象当成了一个可以被书面材料还原的样本,而不是一个活人。这依然是学生思维,你三年前就有这个毛病,总以为什么都可以在书面进行逻辑推导,现在看来你的前司整体水平不高。你究竟是在那里提升自己,还是在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中蹉跎天赋,虚度光阴?”
她没办法回答,他知道。
这样说并不好,他也知道。
只是在面对她时,他总是很难自控,虽然他的自制力一向可观。
“还有,”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盘桓,接着问,“关于那条新商标,你查到什么了?”
她立刻回答,“商标注册在去年十一月,类别是智能家居设备。和现有业务没有协同效应。我查了那个类别下的其他注册人,没有发现和他有关联的。”
“继续查。这个信息有可能指向他下一步的打算。如果他在做跨界布局,说明他对现有业务的耐心比你预估的还要低。”
“好。”
他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
“把这些内容补充进你的报告,给我一份你的实证方案。时间线和决策节点做一张图,放在附录里。这个项目不大,但是裴然思很重视,标的对象也很典型。所以我才让你参与进来。”
他到底还是狠了狠心,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一点,“我希望下次不要看到这么不专业的论证。这会令我重新思考,把你借调到这个项目是否合适。”
她说,“好的陆总,我会在周五前把修改后的报告提交。”
她现在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他。
总有些小脾气,至少她还愿意在这上面耗费精力,说明她并不是全然不在意他。
这样就好。
其余的暂且随她吧。
“你可以出去了。”
她思路变得开阔很多。时间紧,需要修改的篇幅大。不出预料,她又加班了。
到晚上十点半,她才揉了揉眼睛,疲惫地关上电脑。
还有许多人桌上是亮的。施谊拿出手机简单浏览了一下未处理的信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去茶水间洗杯子。茶水间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说话的人,疲惫的空气潮湿粘腻,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手机屏幕刚好亮着,上面跳出一条最新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皱了皱眉,打字回复:不用了。谢谢。
对方很快回复:有事。
意思是她想歪了。
她发现任何事情只要一旦和他有关,就会无一例外地变得棘手。
她只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耳提面命地亲自吩咐,匆匆收拾好包下楼,一辆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在写字楼门口的路边,双闪灯不紧不慢地亮着。
她认出这是他今天开的车,快步走过去,弯腰敲了敲车窗,车窗便缓缓地降下来,露出他那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副驾驶的车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上车。送你回去。”
她的脸上也变得没什么表情了,“您不是说有事吗?”
他回答得很坦然,“送你回去,不算吗?”
她说,“陆总关怀员工,体恤下属,真令人感动。还有不少同事也在加班。我家很近,坐地铁就可以。您的好意,我就敬谢不敏了。”
他慢悠悠地“哦”了一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点五十八分。末班地铁还有十分钟。或者我熄火下车,陪你走到地铁站。”
“我打车。”
他看着她,似乎在欣赏她还有多少借口,“晚上十一点。这个地段,打车软件上前面至少排着五十个人。如果你宁愿站在路边吹半个小时冷风,也不肯走近这一步,可以。你现在叫车。我就停在这里,陪你等。”
她的性子是天生的反叛,立马打开打车软件,加价开始呼叫。屏幕上显示正在排队中。
不同于室内温热潮湿的空气,站在路边,夜风徐徐吹来,甚至有些凉爽缱绻。不远处的红绿灯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地倒数着时间。如果不仔细分辨,会让人觉得这是电视剧里两位主角经年重逢的定格画面。
这座城市本就如此。
它繁华、浩荡、人来人往。
却也现实、冷漠、擦肩而过。
屏幕上显示她前面的还有十来个。
他也不着急,靠在主驾驶位上,似乎还觉得这也算良辰美景,不忘给她提建议,“你那位男朋友,要攒首付的李先生,应该也下班了吧。让他来接你,我也能放心——他应该不会还没有买车。”
“你对他很有意见?”
“我只是对我的下属负责。毕竟我恰巧碰见了你,如果你出了安全问题,第一个传唤的,应该就是我。”
她沉着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的门被关上,陆徐川重新按下引擎启动键。
“把打车软件关了,安全带系上。”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拨动转向灯,汇入主干道,“明知道排不到车,还要去试。施谊,浪费时间去验证一个注定失败的结果,这不是聪明的做法。”
“彼此。”
车内很安静,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光影有规律地照亮他的侧脸。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我不碰没有胜算的东西。”
前方的信号灯变红,车子停在斑马线前。
“是吗,”她说,“陆总还是没怎么变。”
“是因为你对我的认知,还停留在三年前。”他说,“如果你觉得,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会由着你拉黑所有联系方式,一声不吭就跑掉的人,施谊,那你接下来会很不习惯。至于胜算,”她能听到一丝很淡的笑意,“你现在,不就坐在我的副驾驶上吗。”
闷得很,她按下车窗透气,车内有他的车载香薰味,一层一层地萦绕弥散,尾调的檀香木有镇静安神的作用,如果没有记错,和三年前的香型是一样的。
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她选的。
那个时候爱也单纯,恨也单纯。总是会多替他想一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微凉的晚风在吐纳之间让人神思清明。
她告诉自己,施谊,你已经不需要再为有关于他的任何事情而费心了。
该做这些事的另有其人。
她说,“好像不怎么听您提过您太太。”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时不时掠过车厢,陆徐川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地放慢了一些。
“我太太她很年轻。”他告诉她,“经历得少,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脾气也倔,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喜欢躲。还会当着我的面,撒一些并不高明的谎。不过她年纪小,我可以包容她。”
她寥落地笑了笑。
“贤伉俪夫妻情深。上次为您替她挑选首饰,我就能充分感受到,真是令人动容。您说得很对。人年轻的时候做的决定,往往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我现在回过头想想也觉得是这样。好在我现在也找到了我生命中那个‘最好的’。”
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是吗?”他不过一哂,“你对这两个字的评判标准,在这三年里,跌落得让人意外。至于首饰,她戴什么都好。只要她能学会,少说点逞强的谎话。”
“人总是要务实一点。”
“把吃苦当成务实,你的经济学常识学得很糟糕。”
“我的经济学常识本来就考得不好。”
“我知道。”
漫长的沉默填补在他们之间。
她敏锐地注意到这并不是开往嘉树小区的路。
施谊不动声色地说,“我帮您开个导航吧。”
陆徐川说不必,“我认得路。”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他“嗯”了一声,“带你去吃晚饭。”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委婉地问,“您每天都加班吗?”
“我的工作性质,没有固定的下班时间。”
“我的意思是,”她侧起头看着他,“您饿了可以回家吃。”
“家里现在没人。我太太脾气倔,我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如果你觉得有负担,就当做是工作餐。”
“和太太吵架了?”
“没有吵架。是她单方面离家出走。现在还在跟我赌气。”他总也显露出几分无奈来,“今天吃点别的。我来安排。”
“吃什么?”
“我知道一家私房菜。正好这个时间,还安静。”
“噢,”虽然肯定不便宜,“我请您吧。”
他终于笑了,唇角上抿,连眼底也露出几分熹微的笑意,“不必了。就当是我提前支付的加班费。”
她不觉也笑,“哪里有加班费走私账的。”
“在我这里有。”
也是。
之前在他手下做实习生,虽然要求严格,三天骂两天训天天打回去重做,但是除此之外,他素来慷慨。
陆徐川说,“那家店的松茸鸡汤很不错,养胃。老板是我朋友,已经打过招呼了。”
“麻烦你了,”她想,省得自己回家冷锅冷灶地煮夜宵吃,又问,“那里可以打包吗。”
“那里的汤,要趁热喝。带回去就凉了。我带你出来,是让你吃饭,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应付。”
“我想给我男朋友带点。凉了没关系,我可以帮他热。”
车子平稳地穿过一个路口,陆徐川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况上。
他皱起眉,语气也冷下来,“你自己的胃都没养好,还有闲心去管别人。今晚这顿饭,是给你吃的。没有打包的份。”
“噢。那我回家给他做一点吧。热的吃了好。他们最近总是加班。蛮辛苦的。”
前方的红灯亮起,车子停在斑马线前。车厢里安静极了。
陆徐川转过头,目光隔着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
“施谊。几天前在嘉树小区五楼,那间屋子里没有任何男人生活的痕迹。这一点,我已经当面点破过了。你现在说要回家给他做夜宵,你是打算大半夜做好端过去找他,还是只在电话里演一出贤惠的戏。为了拿一个连下楼接你都不愿意的男人来挡我,连被拆穿过的谎都要硬着头皮继续说。他不辛苦。绞尽脑汁骗自己的你,比较辛苦。”
“我没必要因为这个欺骗谁。陆总多虑了。”
他罕见地打断她,“不要再提他了,我听着很累。”
爱一个人会记得对方所有的习惯。
虽然这不属于物理学范畴。
我告诉自己,这也可以称之为一种惯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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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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