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11

陆徐川熟稔地为自己找了双鞋套,玄关没有男士的鞋。

他走进来,沙发扶手上也没有搭着的外套,茶几上只放着一个杯子。

他沿着灯光的方向推开了卧室的门。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单人枕,一床被子叠了一半,另一半散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护手霜和一本书。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的全是她的衣服,胡乱地挂着,一排过去都是缤纷的色彩。

他很有礼貌地止步在卧室门口,很有礼貌地询问正蹲在床头柜前翻找的她,“你男朋友呢?”

施谊闻声抬起头,还没有来得及因为他的贸然进入而恼怒。自己两手空空,头发因为翻找东西有点乱。她看见他站在不远处,一下子有些头晕。

“他没来。”她没好气地说,“你很关心他?还是更关心你的领带夹?”

他反问她,“你觉得一个不存在的人值得我关心,还是一枚领带夹值得我关心。”

“李恒临时有事。”施谊扶着床头柜站了起来。她有些低血糖,骤然站起来容易眼前发黑,尽量稳住声调向他解释,“我没有说他一定来。他没过来,我理解。他也理解我有时候工作很忙,这是一样的。”

一个很有趣的词,“理解。”

“你不是见过他吗?在前天的聚会上。”她也知道这话说得很轻,但她没有别的可以说,“可能项目没忙完吧,毕竟他那天也提早走了。”

陆徐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替他找的这些借口,你自己信吗?”

“还是你找找你的领带夹吧。”

他象征性地扫了一眼客厅。茶几,沙发,餐桌,餐桌上那瓶百合。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

她学会了独自打理好自己的生活,也学会了用无数个谎话来欺骗他。

他收回视线,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不要口不择言,“你家里很干净,不像有男人常住的样子。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图什么?”她皱起眉,跟从前一样,每一次被他问到她不想回答的问题,她就皱起眉,语气也轻飘飘的,“他不常住在这边而已,这一阵子都是。”

“图向我证明你现在过得很好,证明你的选择无比正确。你这么不想让我上来,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另一个人,对不对。”

“你找不找。”她似乎真的很不耐烦。

“好,我找。”他叹了口气,从善如流。

但他找的根本不是什么领带夹。

陆徐川离开卧室,径直走向盥洗室,“我记得那天我的外套湿了,我借了你的吹风机想要把它们吹干。也许领带夹被我落在了这里。”

他推开门,开了灯,洗手台上只有她的瓶瓶罐罐,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不远处放着一罐男士剃须泡沫,瓶口有些干涸的痕迹,看上去真的很久没用过了。

他觉得他们现在的状况极其滑稽,“你的盥洗室也很干净,只有你的牙刷和毛巾。我很好奇,是你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什么都共用一件,还是你的男朋友实在有些不爱干净,不洗脸、不刷牙?”

施谊站在洗手间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她硬着头皮解释,“他来住会自己带东西。总是两边放,要用的时候不方便。但是我这里常备他的剃须泡沫,毕竟他有时候要过夜。”

其实也不是,剃须泡沫只用过一次,因为之前有段时间网上流行做芒果狗,她买了一大袋芒果回来,怎么吃都不成功,后来刷到用剃须泡沫可以做出更顺滑的芒果狗,她心血来潮,就去楼下便利店随便买了一瓶。

最便宜的,九块九。

其实挺对李恒不住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让他成了又穷又懒又没品的软饭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人要逞强到什么程度,才会编出这样的谎?

“所以,”她收回这些胡思乱想,预备快刀斩乱麻,“你的领带夹在这里吗?”

“你还在关心领带夹。”他觉得现在的她简直迟钝得有些好笑。

陆徐川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来,头也微微低下来。他比她高一些,她堪堪到他的下颌,他可以看清她的脸——她低垂着想要遮掩的一双眼睛,“你觉得一个领带夹真的能让我专程跑一趟,还是你觉得我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理由。”

他停顿。

空气在这个停顿里变得很薄。

“比如说,我想见你。”

施谊愣在原地。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忙乱有些泛红。她仰起头,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很淡的、但显而易见的厌烦。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明知故问。

“这些话留着给你太太听吧。”施谊冷冷地说,“她应该会很乐意。我需要休息,并且不认为我需要和你谈论任何关于我和李恒之间的事情。你可以走了。”

他说好,“我们今天不谈李恒,也不谈你的工作。我们谈谈三年前。”

提到三年前,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她,“告诉我,三年前,你为什么走。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以后我不会再叨扰你。”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和她提起三年前。

施谊别过脸去,他能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处于非常紧绷的状态,和他的猜想无异,“因为我有更好的选择,因为我忍不了寂寞,因为我爱慕虚荣。因为我谁都不爱,只爱我自己。”

每个不像她的词都说得很艰难。

谁都不爱,也好。至少她不爱李恒。这是显而易见的。

至少现在看起来她讨厌他,往大了说她恨他。

恨也好,讨厌也好,一样深刻,甚至比爱需要更多的力气。

“而你所指的更好的选择,就是李恒。”他再次深呼吸,克制住一些晦涩的情绪,“因为你忍不了寂寞,所以你选了一个连面都见不到几次、把你一个人扔在空房子里守着一罐干涸剃须泡沫的男人。因为你爱慕虚荣,所以现在的你心疼一杯咖啡的钱,连一件像样的奢侈品都不舍得买。”

他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或是嘲讽,或是疲惫,抑或是无可奈何。

“施谊,留在华信,留在我身边。哪怕我不答应你的求婚,你得到的也比你现在拥有的多得多。编谎话,也要符合基本的逻辑。”

而她只觉得可笑。

留在他身边。

容忍他的身边存在别人。

容忍那个人事无巨细地告知她,他的所有行程。

容忍那些亲密照片的存在。

“凭什么?”

她问他,因为情绪骤然的激烈,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但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凭什么一定要依靠你?凭什么你给的我就一定要接受?凭什么我的人生要以你为中心,好的坏的我都照收不误。李恒他很尊重我,我也很爱他,我说过,你已经结婚了。婚姻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也不该做。你应该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这种错觉?”他皱起眉头笑了,“我不是慈善家,你也不是我的附庸。我们谈的是选择。他很尊重你,让你过着这样的生活,还要敦促你省吃俭用去和他一起攒下那笔可笑的首付,这听起来确实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尊重。”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对,是的,我结婚了,你我都清楚,婚姻应该有基本的底线。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违背我的婚姻。”

她多少有些阴阳怪气,“他或许的确没有您优秀,但是他爱我。您的太太很大度,也很明智。她心怀宽广,所以会少很多烦恼。我真心的祝愿你们幸福。”

“他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关心的是你。至于你的祝福,”他再次看了一眼这间屋子,“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它。”

他们好像是在吵架。

却离得很近,好像他的头再低一点,就可以吻上她柔软的嘴唇。

事实上,一个人口不择言,冷冷地板着脸。

另一个人竖起尖刺,把自己变得无懈可击。

然而他却觉得连这样都很好。

比她那一副公事公办的客套,不知道要好多少。

她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依旧坚韧,依旧柔软。

笑起来的时候也明媚烂漫,眉眼弯弯。

只不过从前她会毫不保留地向他展示她的柔软。

如今他却被这些摒除在外。

不早了。

她这样的状态,他们谈不出什么结果。

陆徐川收回目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直起身来。

“算了。”他说,“太晚了。你休息吧。”

既然他已经确定她口中的男朋友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谎言,剩下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图之。

他走到门口,弯腰把鞋套摘了。施谊跟着他一直到门口,似乎在确认他真的要离开。

“领带夹我自己再找。”他说,“你的初稿有任何需要,可以来找我。完成后带上你的分析报告和我面谈,提前找David约时间。”

关于Thomas的分析报告,实在有些棘手。

公开的资料不多。

Thomas做对冲基金出身,后来转型做实业投资,中间跨度不小,但他在媒体上的曝光一直很克制。他接受过的访谈,网上能搜到的总共只有五篇。大多都是财经媒体的专访,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慈善活动报道。

这些她之前都看过。

财经专访里谈的是行业趋势和投资逻辑,他非常务实且保守,热衷于用数据说话,几乎不涉及个人。慈善报道中夹杂着几张他和受助对象的合影,笑容很标准,姿态很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如陆徐川所言。

这个在金融场里沉浮了半生的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在公开场合管理自己的叙事。

他知道什么是合适的,不会出错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头,拿着笔,把几篇报道里的一些细节标红。

第一篇里,记者问Thomas为什么从对冲基金转做实业。他的回答是:“金融是看数字的,实业是做产品的。我更喜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这也是我父亲的选择。”

第二篇里,记者问他怎么看现在的市场竞争?他说了一长段话,逻辑严密,数据扎实,从供应链到成本控制到渠道下沉,强调如何从自身管理出发来应对竞争。

第三篇访谈是去年底的。记者问他明年的计划。他说了两个方向,都是关于现有业务的深化。

渠道下沉、产品线延伸,一套很标准的制造业转型话术。

差不多的时段内他再次接受了另一家媒体的采访,并罕见地提到了自己的家庭,记者询问他关于那家以父母结婚年份命名的基金,他诚恳地说:“以此作为我对我父母的一点心意。”

然后立刻把话题转到了基金的业绩上。

记者想要再次追问,都被他轻飘飘地一笔带过。

她对这句话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对归属和认同有期待,却又排斥过分稳定所带来的风险和束缚。

数据不会说话,但是人并非精密模型。

他接手工厂的动机里有家庭责任的因素,却缺乏制造业的管理经验和兴趣。他的专业能力和资源都在金融领域,三年下来没有建立自己的管理团队,说明他无意长期经营。父亲与太太的接连去世可能加剧了他对‘家庭’与“自我”之间的重新评估。两个女儿都不在香港,他没有理由把工厂留给下一代。

出售是理性的选择,持有是归属的需要。

他必须承担家庭的责任,却也要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每一次考虑是否抛售这所工厂都在逼迫他重新面对一次旧事留下的沉疴,这无疑很痛苦。所以他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地观望拖延,甚至短暂抽身。

要给情感留下喘息的空间。

第五篇很短,是一家行业媒体的快问快答。其中一个问题是“你最看重合作伙伴的什么品质”。Thomas的回答是“诚信”。

标准答案。

任何一个人被问到这个问题都会这么回答,但她有查到,Thomas和一个有诚信污点的团队合作过,后来闹翻了,走了仲裁。仲裁结果没有公开,但从后续的报道看,双方都没有再追究。

她商标注册的公开数据库里查到,Thomas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在去年十一月注册了一个新的商标,类别是人工智能软件与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与开发服务。

比那篇访谈晚了不到一个月。

她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

在招聘网站上,她找到了这家投资公司发布的两个岗位,时间都是去年底,一个自然语言处理工程师,一个计算机视觉算法专家。负责智能质检系统的算法研发与优化。现在现实岗位已关闭,不知道是招到了人,还是项目停了。

如果AI在工业视觉检测领域跑通了,它作为核心技术,独立于工厂存在,可以卖,可以融资,可以作为他退出餐具行业之后的下一站。

甚至未来有很好的发展前景。

她把这些资料收拢,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在转。

一个做对冲基金出身、后来转型做实业的男人。在访谈里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用父母结婚年份命名自己的基金,却只用“一点心意”轻轻带过。在公开场合强调专注和诚信,背地里却在悄悄布局新的业务方向,和有过污点的团队合作。

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愿意被管理的角落。

模型、数据、条款、策略,看上去稳定又牢固,可以防止很多意外的发生。

但是一个人的情感很复杂。

她写完之后觉得太冒犯了。

这是在分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在说一些她可能永远无法证实的话。

他要是看到这些,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训她。

但是他也教过她,“判断不是资料整理”,给出判断,要在数据之中,在事实之内,在表象之上。

她不确定他说的“直觉”是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还是把这些写进去了,措辞很谨慎。

“Thomas在商业决策中表现出的谨慎和对安全的极度重视,其强度超出了经验型风险管理的范畴,更接近于一种内化的心理模式,导致他在面临不确定时,倾向于反复权衡,并非单纯地市场观望。

他对父母的情感表达方式,公开、郑重、但情感浓度低。这一点如果被证实,对谈判策略的意义在于:他在出售工厂的谈判中,其核心诉求并非单纯的财务回报最大化。他对形式与意义的重视程度,可能高于对价格和时间的刚性要求。”

剩下几天都在对这份分析报告做打磨和修改,并且和David约了星期三下午的时间。

她吃过亏,知道如果踩着截止日期去向他做汇报,大概率会被诘问得狗血淋头。

做实习生的时候提心吊胆,现在仍然心有戚戚。

他周四下午有会,她提前到了办公室,另一位助理让她进去等,提醒她,“陆总今晚七点有应酬,注意时间。”

他的办公室很宽阔,如他本人,布局谨严,疏朗开阔,黑白灰三色显得冷淡且有距离感。

她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等着,心里把报告的要点又过了一遍。快五点半的时候陆徐川才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半分,显然刚从楼下会议室脱身。

他看见她,先说了句“久等了”,把外套挂好,坐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报告。

翻看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偶尔翻动的声音。

她观察他的表情,但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和往常一样,沉稳,专注,没有多余的反应。

他合上报告,沉默了几秒,问她,“你觉得Thomas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把这几天所有的推演有条不紊地讲了一遍。从公开访谈的措辞,到基金命名的情感暗示,从接手工厂的动机,到出售与持有之间的反复拉锯,再到新项目的布局。

她讲得很平稳,在他面前脱稿陈述、条理清晰是最基本的要求。

陆徐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写得不错。你对人的感觉依然很敏锐,性格分析的部分我看了两遍,逻辑是通的。”

她刚要松一口气,就看见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似乎在估量时间。

然后接着说,“你这篇报告,花了大篇幅来说废话。唯一有价值的部分是放在最后面的性格分析。但你的关键结论全部建立在纸面访谈上,你打算怎么证实?”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见过他父母吗?”

“没有。”

“你和他亲近的人了解过他的经历?”

“没有。”

“你和Thomas本人聊过吗?”

“没有。”

“你的分析很精彩,但你知道你的论据是什么吗?”他笑了一下,“是裴然思和Thomas喝茶留下的备忘录,是五篇公开访谈,一次商标注册查询,两个招聘岗位。”

“我知道,我刚刚在说一个悖论。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他的成长环境在香港,在短期内你没有办法获取到这么多的信息。”

他问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一时之间显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默认了她的无法回答。

因为她在回避他,他知道。

“所以,”陆徐川说,“在对这些没有深入分析,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你凭什么认为,几篇他主动选择公开的访谈,就足以支撑你对他人格底层逻辑的判断?”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我记得我以前没有这样教过你。”

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跟谁学的?”

没有指名道姓。

因为那个窝囊废的名字根本不配他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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