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施谊目视前方,“所以我不想让他介意。”
电梯下行到地下停车场。
施谊显然没有想要出去的意思。
陆徐川笑了,“你的男朋友能力平平,心眼不大。”他说,“只是加班太晚,搭一趟顺风车,我们是同事也好,上下级也罢,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这么防备,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他的语气冷下来,却依旧带着笑的,“毕竟如你所言,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不是么。”
他说得没有错。
只是她不想再和他牵扯上关系而已。
她说,“应该不顺路。”
他说,“你怎么知道不顺路。”
她被噎住了,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
他见她犹豫不定的样子,很耐心地再次开口,“就当加班福利。”
Molly加完班蹭过Leo的车回家,Jessica坐过沈思远的副驾去项目现场,外出聚餐时,她们也坐杨正平的车。
没有人会觉得那有什么。
她越是推拒,越显得她在意。
她有什么可在意的。
一句“不顺路”,被他的“你怎么知道”堵回来了。她说“不用了”,他说“地铁还要换乘”。她搬出太太,他说她不介意。她搬出男朋友,他把这句话拆开揉碎了分析给她听,结论是她在本末倒置。她每拿出一面盾,他就挪开一面,不夺走,只是放到旁边。现在就剩最后一扇门了。她自己也知道。
他提醒她,“我们可以先出去,不要占用电梯。”
又补充,“只是送到小区门口,你的男朋友不会知道。”
施谊轻轻皱起眉,这话很不对,显得他们在偷情。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坦荡,“那麻烦陆总了。”
“不算麻烦。”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间的车流。街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便利店的白光和宵夜摊子的黄灯还亮着。施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车厢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说话,中央扶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窗外的霓虹灯光照进来,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映得忽明忽暗,却也能清晰地看见无名指上的那只婚戒。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
“在想项目。”
“是吗。”他没看她,“别用工作当借口。至少在我面前不要。”
施谊把脸转向窗外。
“太安静。”他说,“连呼吸都听得见,所以别撒谎。我刚才说的话,关于互补,关于迁就。你以为我只是随口一说。施谊,”
红灯,他停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从不说废话。”
“我不觉得这是迁就。”她说,“加班回来,家里有热饭,有人在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虽然目前彼此情况有限,但一起努力,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好。我没指望他能多优秀,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在,永远对我们的感情忠诚,就够了。”
“忠诚分很多种。”他拨下转向灯,右转,“有一种,是见过山顶的风景,知道还有更好的选项,依然选择留在一个人身边。另一种,是因为他能走到的路只有这么远。不是他选择了忠诚,是他没有不忠诚的资本。”
她很轻却非常郑重地回答他,“我相信他。”
窗外马路上的树影往后倒,速度不快。她觉得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
“到了。”
他还是送到了单元楼下。
施谊低下头解安全带,手在扣子上按了两下才弹开。“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听起来发闷,她说,“谢谢。路边停就好了。”
他熄了火。仪表盘的灯灭了以后,车厢里只剩下路灯从挡风玻璃上泼进来的橘色。他看着她,语气忽然轻了半分,“不请我上去坐坐?见证你所谓的幸福生活。”
她握着包的手紧了一下。
“开个玩笑。”他注意到了,“早点休息。”
“您路上注意安全。”
“嗯。”
她下了车,转身往单元楼里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车门开合的声音。
他叫住她,“施谊,等一等。”
她回过头,看见他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外套搭在臂弯里。
“怎么了?”她问。
他有些抱歉地说,“我忘了件东西。”
“什么?”
“我的领带夹。”
她很笃定,“我昨天都还给你了。”
他仔细地想了想,“你昨天帮我拿东西的时候,应该一起收起来了。我找了一天。明天早上要用。”
施谊说,“领带一起放在那个装西服的纸袋子里,你在那个袋子里找找。”
“我找过了,袋子里没有。如果找到了,我现在不会在这里。”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上去帮我找找,或者,你让他送下来。”
“很重要吗?”
“明天要陪James和证监会的人开会。这种场合,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我可以在这里等到他有空,或者我们自己上去拿。”
无理取闹。
施谊为难地皱起眉。
印象里他不会如此行事。
“非要用那一个?”她问,“你记不记得那天放在哪里了?”
“它对我意义非凡,你觉得呢。”他很坦然,“它应该和西装外套放在一起。是你收起来的,你应该比我更有印象。是你上去找,还是我上去自己找。”
“我没有动过你的外套。”她解释,“算了。我去卧室找找。麻烦你稍等。”
他很平和地说,“施谊,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跟你一起上去。两个人找会快一点。”
“不行。”她断然拒绝,“你上去,我解释不清。”
“解释不清什么?我是你的上司。深夜来取一件第二天重要会议必须用到的私人物品,很难理解吗?你的男朋友心胸狭窄到连这点基本的职业交往都无法容忍,如果是这样,你现在需要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他。”
施谊几度欲言又止,“我找到之后明早带给你,行吗?”
“明早?”他认真地考虑她的提议,“六点?还是五点半?”
看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好脾气地笑了,“我没有让你为了我的事牺牲睡眠的习惯。这件事现在解决,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五分钟。我拿到东西就走,不会打扰到你和你男朋友太久。”
怎么能让他上楼。
李恒根本就不在,和男朋友同居也是假话。
一连串的假话面前,一个谎言要用无数的谎言来圆。
偏偏他不急不徐,又步步紧逼。
“不行。”施谊再次重复。
他端详着她的表情,总想从中看出些什么。至少这样两相对比起来,他看上去比她更坦荡,“我只是需要拿回我的东西。你在怕什么。”
“我上去给你找。”她没有办法,妥协了,“五分钟。”
“好。我在这里等你。五分钟。”
施谊急匆匆地回到家,连门都没来得及关,跑到卧室,开始翻找。
床头柜翻过了,没有。书桌的抽屉翻过了,也没有。衣柜里的外套口袋摸过了,还是没有。她蹲在地上翻床头柜下面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充电线、眼药水、一本没看完的书,就是没有领带夹。
她听见门口有动静,他上楼了。
他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口,扬声问她,“找到了吗。如果你找不到,我只能自己进来找。”
“在找。”她说,“你别进来。”
陆徐川的目光在鞋柜看了一圈。
只有女式拖鞋,他上次来过。餐桌上那瓶百合花还在蓬勃地盛开。这个家里显而易见再没有别的男人。如果有,餐桌上不会是空的,听见他的声音不会不过来。
她还在骗他。
哪怕这个谎言很拙劣,拙劣得甚至不需要费多少心思来戳破。
现在的她浑身是刺,只要他稍一靠近,她就竖起浑身的防备。
连他口中的“太太”也成了推开他的筹码。
陆徐川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很仔细地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
甚至觉得能够站在这里,都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三年前她走了,有人告诉他,她的理由是“有了更好的选择”。
这三年他想过很多遍,这个所谓“更好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是更富足的生活,还是更体面的地位,或是更合适的伴侣。
现在他就站在她口中“更好的选择”面前。
他原本以为,与他如今的资产和地位相比,应该会相形见绌。
可是在他所缺席的这漫长三年里,他发现她成长得很快。
会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依旧爱养花,甚至学会了怎么自己做饭,怎么照顾自己,也学会了怎么得体地把他排除在外。
现在看来,他好像更滑稽一点。
她过得很好,他知道。
他过得不好,她知不知道。
“还有一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你一个人,还要找多久。让他帮你。”
她没答话。
表盘上的指针又划过一圈。
他放下手,出了声。
“李先生,冒昧打扰。我是华信全球市场部的陆徐川。明早有个证监会那边的会议,我有一件随身物品昨天不慎遗落在府上,找了整日未果,只好这个时间上门来取。多有叨扰,还请你见谅。”
他这样堂皇地说着,走了进来。
如他所料。
客厅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卧室亮着灯。
如他所料。
这里除了他以外,连另一个男人的影子也看不到。
她未再婚,他未另娶。
那么他所做的事情,也不算违悖法理伦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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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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