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有个短会,施谊到的时候,Jessica已经在里面了。椭圆形会议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财务模型, Jessica正低头用钢笔在某个单元格旁边加注,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点了个头,没说话。
施谊在靠窗那一侧坐下,旁边还有一个。她有些眼熟,是同组的分析师Emma,彼此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施谊把笔记本翻开,笔帽拧开,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
她们的位置不在会议桌的主轴线上,偏侧面。在这个会议室里,她们的角色很明确,旁听,记录,不需要发言。
Leo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密密的水珠。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卷到肘弯,和这层楼标配的衬衫西裤不在一个季节。
交易台那边对着装没有硬性要求,他这身从早上的晨会一直穿到现在。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子里的冰块就跟着“哐当哐当”地泛出响声。
他看见施谊,想了一下。“你是William新招回来的那个?”
“是。”
“Leo。”他指了指自己,算是自我介绍,然后到Jessica旁边坐下。他不爱寒暄,打开笔记本,把几页文档从iPad上投射到面前的屏幕。
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沈思远。
施谊之前没有见过他本人。他比她想的高,戴一副细框眼镜,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里,进来先挂在了椅背上。
他朝Jessica点了个头,绕到会议桌另一侧坐下,和施谊斜对角。
她随着他们简单地打了招呼。
陆徐川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坐在主位上,椅子的扶手被他的小臂压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速度不快,到施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都到了。那开始。Jessica。”
整场会议的效率很高。
Jessica用五分钟过完了标的方的财务状况。年营收七八千万港币,毛利率稳定,规模不大但财务干净。最大的问题是东莞那条生产线用了十多年,谁买谁就得花一千多万翻新。她用DCF和可比公司法各做了一套估值,两套结果大致吻合,企业价值在九千五百万到一亿一千万港币之间。算进产线翻新的成本,还得往下打八到十个点。
“他去年开价多少。”陆徐川问。
“一亿三千五百万。今年自己降到了一亿两千四。还在我们估值的上限之外。”
“他不急。”陆徐川说。“他等得起。我们报价的窗口不用开得太窄。不要在第一次出价就把底牌翻给他。”
Leo接过话头,他把屏幕上的文档投影到会议桌上方的显示器上,“高端餐具这个品类在买方市场上偏冷,过去十八个月同类交易的平均溢价率从百分之二十三降到了百分之十一,买家的出价越来越保守。
陆徐川听着。他面前的iPad屏幕上是同一组数据,他不时用指尖滑动一下,“市场情绪在往下走。他的时间不是无限的。”
“对。虽然他自己不急,但外部窗口在收窄。”Leo说。“我的判断是,六个月之内是他最好的出手时机。这个信息我们不需要在和他接触的初期就点破。可以在他犹豫的时候用。”
沈思远靠着椅背,听到这里才开口。“第一次报价的节点,我建议在估值区间中位,不要出高位。给他留空间还价。他的ego需要一次小小的胜利。他需要觉得是自己把价格谈上来的,不是我们把价格压下去的。”
Jessica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两笔。“所以第一轮出价,压在九千五到一亿之间。”
陆徐川接过来,几乎没有停顿。“九千八。取整。给他一个他觉得不够,但也不至于掀桌子的数字。”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Leo在笔记本上敲下了这个数字。Emma的手指紧跟着落在键盘上。
陆徐川微微偏了一下头,“Cara,从你整理的资料来看,他有没有可能在报价阶段直接退出。”
施谊抬起头,很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直接退出的可能性不大。”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能够听清,“他不缺钱。卖工厂对他是情感决策,不是财务决策。但九千八这个数字,也许会让他不舒服。这个价格太理性。不是一个让人想握手的数字。”
陆徐川从眼前的Pad中抬起眼,又轻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无关赞许与反对,是确认她说完了。
Jessica从模型上抬起眼,才开始真正地打量她。
过了一会,陆徐川说,“第一轮报价之后他不会掀桌子,会拖。那天我去谈的时候你跟我去。你观察他的反应,会后做一份记录。”
“好的。”
沈思远在会议桌那头加了一句,“第一次出价把交易条款框架一并给他,让他有东西可以看。”他停了一下。“关于交割后管理层留任的安排。他大概率会在这一条上提条件。他想留人。厂里那些老工头,他不好意思在签字之前就直接让人家走。如果有人能在交割之后替他扛着这块,他心里好受得多。”
陆徐川点头,“这条让律师那边拟的时候留意,让他来提。”
Leo补充,“我这边可以加一个板块,如果市场情绪继续下行,对买方融资成本的影响。”
Jessica说,“DCF里面可以我做一个下行情景,把他推迟六个月出售对估值的影响量化出来给他看。”
“时间表。”陆徐川扫了一眼在座的人。“Jessica,明天下午之前把报价模型和情景分析做完。Leo,市场情绪报告周五下班前发到组里。施谊,Thomas的个人分析报告尽早给我。沈总,条款框架第一版周五下午前交给律所审阅。”
他停了一下。
“Emma。今天的纪要明天中午前发出,抄送在座所有人,加杨正平。”
顿了顿,“还有什么问题。”
没人提问题。会议结束。
Emma抱着电脑走到施谊面前停了一下。“Cara姐,纪要我明天发之前能先给你看一眼吗?我怕有些地方记得不对。”
“可以。”
“谢谢。”她快步走出去,差点撞到门框,自己侧身让了一下。
沈思远最后一个起身。他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小臂上,朝她抬了抬头,“你的报告,记得给我抄送一份。合规流程那边存档用。”
“好的,沈总。”
他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两个人。
陆徐川正在收iPad和桌上散放的那叠纸质资料,一页一页对齐,夹进文件夹里。窗外的阳光已经在三点的会议上走完了从东到西的弧线,落在会议桌上,把深色的木纹照出一层暖棕色。他在那层光里坐了一会儿,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刚才说九千八太理性。”
“他做了二十年对冲基金。九千八这个数,他一拿到就能反推出我们用的WACC和永续增长率。他会觉得我们在用公式跟他对话。但卖工厂这件事,公式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陆徐川抬眼看了她一眼。他眼角有一根很淡的血丝,从早上的咖啡到现在,这可能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她。
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施谊接着往下说,“我看过那份备忘录。裴然思第一次跟他喝茶时,他提到过。他对他父母的情感很深。他父母的结婚年份是一九五零年,他的对冲基金也以这个命名。比起那些管理人喜欢用自己的名字、地名来命名,Thomas也算独树一帜了。我想他选择了一种很低调的方式来进行情感寄托。”
陆徐川终于起身,“这些东西,你没有写在资料整理里。”
“没有核实的信息不应该放在资料整理里。这是您当年教的。”
他只是“嗯”了一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他的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出去。
她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轻轻阖上。
施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投入工作。等她把资料整理完,伸了个懒腰去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Emma把会议纪要初稿发到了她邮箱,附了一句“Cara姐不着急看,明天再回就好。”
她去茶水间洗杯子。水冲在玻璃杯壁上,她把杯子转了两圈,冲干净杯口的茶渍。关掉水龙头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有人。
她抬起头。
是他。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空玻璃杯,像是也来接水的,但那个杯子是干的。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办公室里有饮水装置,实在不必像他们一样出来接水。
“准备走了。”他说,“关于那份分析报告,有头绪了?”
“有一些。”施谊拿着杯子,站在茶水间的操作台边,简要地向他说了自己的发现和思路。
她说了大概五分钟,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留着空隙,像是边想边说。他靠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说的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你现在看到的,还是他愿意让外界看到的部分。做对冲基金的人,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在公开场合管理自己的叙事。但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愿意被管理的角落,你要找的是那个角落。这需要耐心,也需要直觉。”
他停了一下,“而你,你两样都不缺。”
气氛莫名地安静了一拍。施谊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迎上去,而是低下头,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还是那样公事又客套的语气,“谢谢陆总的信任。”
他却久违地,在她刚刚向他陈述她的思路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她。
不是开会时那个绷着肩膀对答如流的施谊,不是车里那个偏过头看窗外假装没听见的施谊。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亮,和三年前站在他办公桌前讲第一份独立报告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语气低得近乎叹息,“我很久没看到你这个样子了。”
没有等她回答,他再次开口,“还没吃饭?”
她不自在地顿了一下。“没事,我再看一会。”
“饿着肚子,能看进去什么。”他对她说话的语气有时候就这样,说不上教训,但也没什么商量。他替她做了决定。“去收拾包。我等你。”
施谊拿着洗好的杯子,没打算动,“您昨天不是说,今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吗?”
他很坦然,“提前走了。”
她微微挑眉,打量了一眼他的穿着。
没有袖扣,没有领带夹,衬衫领口那粒扣子解开之后随意地翻着,袖子往上叠了两褶。
“觉得不像去过晚宴的样子?”他看着她。
她说不上来。
“你眼光不错。”他最终承认,“那种场合很无聊。不如待在公司,多看几页报告。”
她抿起嘴,有些散漫,散漫得像客套,抽过纸巾,把沥水架上的杯子取下来,擦拭杯沿,似乎在等他走。
沉默又一次在他们之间弥散开来。
他出乎意料地固执,又很有耐心,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问她,总是带着一点无奈一样,“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施宜回过神来,微微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她朝他颔首,算是礼貌,从他身侧走过去,回工位收拾包。
她把文件归位,电脑关机,从抽屉里拿出包。把充电线缠好放进包里,然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桌面。她背上包往电梯间走的时候,发现走廊里已经有一个人在那里等候。
他拿着车钥匙,正微微偏着头看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
两台电梯,一台正在往上走,另一台的箭头刚刚暗下去,显示屏现实已经下行到三十六层。
他看见她来了,很自然地按下了下行键。
也许是因为察觉到她有些怀疑且审视的目光,他轻轻嗽了嗽,不知道在和谁解释,“我来晚了一点,刚刚没赶上。”
施谊没有说什么。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俩,空间忽然变得很小。门合上之后,沉默就挤了进来。
“打车?还是让他来接。”他先开的口,“他应该不会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她按下一楼,光洁的内壁映照出他们模糊的影子,电梯缓慢地下落中。
她说,“地铁,很快的。”
“从这里到你家,还要换乘,并不快。”
他语气很淡,总像带着些不取,“这么晚回去,还要自己做饭?你男朋友就让你饿到现在。”
她故作轻松,看了眼楼层,随口说,“他应该在家里做好饭了吧。他今天下班早一点,他们这一行,闲一阵,忙一阵的。我们正好错开。他忙的时候我轻松一些,他轻松的时候我开始忙了。不过刚好互补,挺好的。”
陆徐川轻哂,“他忙的时候,你等他。你忙的时候,还是你在等。等他做好饭,等你回家。”
电梯里只有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在一格一格地跳。
他说,“施谊,为什么要迁就他。”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
门打开,门外是空荡荡的大堂。
施谊正要往外走,他伸手按住了关门键。
门又合上了。
电梯下行,往地下车库。
她不解又有些愠怒地看向他。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
“地铁还要换乘。你是在替他省时间,还是在替他省钱。”
“真的不用。”她说,“您太太应该还在家等您。”
“她不介意我晚归,她已经习惯了。倒是你,”他垂眼看着她,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探究,声音放低了一点。
“如果他知道是我送你回去,他会不会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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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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