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一张纸。
学校发的,“入学准备物品一览”。纸张厚实硬挺,抬头印着校徽,底下一长串条目,排得整整齐齐。
孔时雨站在甚尔房间门口,把那张纸举到眼前看,看了一会儿。
读清单他熟。谁欠谁多少、什么时候到期的账,哪张他都看得明白,扫一眼就知道哪儿有水分。
这张看不明白。
“上履一双”。
“体操着上下一式”。
“防灾头巾一个(兼坐垫)”。
“手提袋(家长手作亦可)”——这条后头还配了个小图,一个圆角布袋子,看着笨笨的。
家长手作。
孔时雨把烟叼回嘴里。这屋里没有会手作布袋子的家长。有的是他,孔时雨。
阿一西。
——
甚尔坐在新书桌前。
桌面那层出厂的塑料膜还没撕,边角翘起一点。他手指在膜上按了按,又松开,放着没动。这书桌是要上学了孔时雨让人送来的,靠着东南那面墙。这会儿天黑了,阳光没了,一盏顶灯没多少温度地亮着,白光。得记得买盏台灯,孔时雨想。
新制服挂在椅背上。深蓝,金扣,立领,胸口缝一枚校徽,比面试那身还要周正一档。前两天送到的,叠在盒子里,孔时雨拆开挂上去的。
“试试。”
甚尔站起来,把外套套上。
袖子长了一指,盖住半个手背。他自己扣扣子,从下往上,错了一颗,整排松开重扣一遍。
扣好了站那儿,两手垂着。
深蓝衬得那双眼睛更绿。头发齐耳,面试前理的,规规矩矩压在耳朵上。
这身衣服把他往“别人家小孩”那个模子里收了收。收进去大半。
孔时雨看了一眼那道旧疤,没说什么。
“袖子长了。卷一道。”他说,“明天就这么穿。”
“这衣服不舒服。”甚尔评价。抬了抬手。
“习惯就好了。”他猜的。一个穿了八年和服、两个月连帽卫衣的小孩,塞进这种腋下肩膀严丝合缝的制式服装里,是要适应一下。
——
书包是新的,硬挺挺的,立在地板上自己不倒。
要往里装的东西摊了一桌:铅笔、橡皮、尺子、卷笔刀、几本本子、一个装文具的小盒、一块抹布、一个装抹布的网袋、室内鞋、装室内鞋的袋子、体操服、裝体操服的袋子、一顶红白两面的帽子。全新的,两个人把包装一个个拆开。
孔时雨把东西往他那边一推。
“装吧。”
甚尔没说什么,开始装。
铅笔头朝一个方向码齐,盒盖扣紧,搁书包最底下垫底。本子立着,沿着背板插,长边贴长边。装一样,腾一块地方给下一样,手上有数,一下不空。
装得得比孔时雨还利索。
孔时雨靠门框抽烟,看他收拾。
那架势他见过。刀架前掂那把短刀的时候也是这样——挑出来,掂一掂,归回该在的地方。一个八岁的小孩收拾上学的书包,收拾得跟整理出任务的家伙事似的。
挺好的,省心。
——
“还有一条。”孔时雨把那张纸抖了一下,“全部记名。”
甚尔抬头。
“东西上写名字。”孔时雨说,“鞋上、本子上、笔上,全写。学校的规矩。一帮小孩东西长一个样,混了好认。”连十二色彩铅都要一支一支来,这帮人把一个八岁小孩送进校门弄得跟办出境似的。
甚尔看着刚装好的那个包。
“你不早说。”
“它不早说。”孔时雨晃了晃那张纸。
“那个名字?”
孔时雨晃出根烟到手上,又放回去。
“对,那个。”孔时雨说,“伏黑甚尔。”
他走过去,从笔筒抽出一支油性笔,拔了笔帽,凑近闻了一下,冲鼻子。
拿起那双白室内鞋——上履,原来就是这玩意儿——翻过来,在后跟那块白布上写字。
伏黑甚尔。
写得不快。在一只小孩的室内鞋上写字,头一回。写的不怎么样,歪,潦草,横竖都没站直。
写完,他把笔往甚尔那边一扔,甚尔接住。
“剩下的你写。”
甚尔低头,从书包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六棱的杆上落笔。
“伏”字起手顿了一下——这个姓他没写过。禅院那个“禅”,他闭着眼都描得出来,笔画在哪儿拐弯心里有数;“伏黑”这两个字是新的,笔顺还得现想。然后他写下去。一笔一笔,私塾里描红描出来的手,起收都规矩,比孔时雨那个好看得多。
伏黑甚尔。
写得没什么表情。不像在写自己的名字,像面试那天答“最喜欢什么颜色”——从屋里随手捡一个交差,绿的也行,蓝的也行。这名字也一样。挂上去就挂上去,写上去就写上去。
写完一支,放下,拿起下一支。
一支一支地写。同一个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写到第三支的时候,落笔的顺序终于不用想了。
笔尖在木头上划过,又在橡皮、在塑料尺上划过,一下一下,声音不一样。
孔时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柿子糖,搁在桌角上,手指一弹,糖滑过去。
甚尔没停笔。腾一只手剥了,糖纸团进掌心,糖塞嘴里,接着写。
“有人喊伏黑,记得答应。”孔时雨提醒了一句。
“嗯。”
——
写完最后一笔,天已经挺晚了。
室内鞋塞进布袋,抹布塞进网袋,彩铅一支不少地码回盒里,盖好。剪刀的尖头朝下放。书包立在桌边,一格一格塞得鼓鼓的,压舌翻下来,上头贴着那条写好名字的白布,朝外:伏黑甚尔。
“睡吧。”孔时雨说,“明早七点叫你。”
“好。”
甚尔上床。
真正的床,自己的床。不是沙发,不是白天得折起来靠墙的那张垫子。床有点大,他躺进去显得更小。他没躺下,靠在床头。
孔时雨伸手去够墙上灯的开关。
“孔。”
“嗯。”
“如果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孔时雨的手停在灯上。第一反应是一阵荒谬,他差点笑出来。
“八岁小孩能把你怎么样。”
甚尔没接。那双绿眼睛看着天花板,没动。
孔时雨重新掂了掂这句话。
这小鬼翻得过三米的墙,蹲房檐上能蹲半天不动,扔东西又快又准,砸哪儿是哪儿。上个月山里那一趟,回来和服下摆溅了一片血,他自己提都没提,第二天照样啃苹果糖。世田谷区哪个吃饱了撑的八岁小孩,欺负得了他。
“……让他们觉得惹你不值当。”孔时雨说,“一回就够。”
甚尔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孔时雨偏头看他,这才回过味来。
——这小鬼问的不是这个。
“欺负”两个字,他问得太轻太顺了。像在说一件横竖都会落到头上、跟你怎么样没关系的事。像吃饭喝水。像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禅院。
孔时雨摁灭了那盏灯。
屋里黑下来。
“这不是禅院了。”他说。
一秒。
“嗯。”
——
孔时雨带上门。门轴是新的,没声响。
他拉开阳台门,又点了根烟。夜里风凉。楼下那条住宅街黑着,路灯隔老远一盏,没什么人。对面小公园里那几棵树是几团更黑的影子,一动不动。
明天这个钟点之前的某一刻,这屋里会多出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深蓝制服出门的小孩。用一个三天前才落上户口的名字,混进一屋子从生下来就有名字、有爸妈、有去年同班同学的小孩里头。
孔时雨抽完,把烟头摁灭,回屋。
他顺手把闹钟调了,六点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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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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