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这天的活孔时雨本来不想接。

价给得足,高得不正常。中间隔了两道人,他在电话里问了几句,对方答得含糊。一含糊他就明白了——这单不干净。雇主是个新面孔,他没打过交道;问起背景,介绍人只笑笑。介绍人一笑笑,他知道有些事不方便说。

倒不是见血不见血的事,见血的活他做得多的是。他想了一下,大概率是场子里人多,几方都在,立场复杂,谁先动手、动到哪一步,没人说得准。

这种活孔时雨心里只给一颗星。

钱是真高。他接了。

——

下午,他开车把甚尔往北边送。

“晚上我不在,”孔时雨说,“带你去个地方,老板娘叫顺子,在那儿待着。我办完事来接。”

副驾上甚尔看着窗外,没说话。过了一个红灯,才开口。

“什么活?”

“不该你问的。”

“庄吉那个你带我了。”

孔时雨眼睛没离前面的车。庄吉那活在山里,血从太阳穴喷出来,这小鬼站在三步外看完全程,眼睛都没多眨。

“那个我说了算,”孔时雨说,“这个不是。”

甚尔不吭声了,两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灯绿了。

“我很有用。”甚尔说。

“我知道,”孔时雨踩油门,“今天用不上你。”

甚尔撇撇嘴,嘴角那道旧疤无声地动了一下。

车往北开,过了几个路口,住宅区一栋挨一栋。甚尔不再问了,额头抵着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糊出一小团,又慢慢化掉。

——

スナック「順」(「順」酒馆)在一条窄巷里,白天没开门的样子,卷帘拉到半截。招牌不大,一个“順”字,掉了漆的红色。

孔时雨没敲门,侧身从卷帘底下钻进去。甚尔跟上。

里头灯没全开,一股隔夜的酒气和烟味,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泡菜味。吧台后面一个女人在擦杯子。四十出头,身量偏高,头发挽在脑后,松松垮垮一件开衫,手腕上一只旧金镯。听见动静,她抬头。

看见是孔时雨,她整张脸笑开了。

“哎呀,时雨啊。”说的韩语。

孔时雨用韩语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松快一截。甚尔听不懂,但语气他听得出来。

顺子上下打量他一眼,“没变样。好一阵子没影,一来就甩个孩子给我。”

“就今晚。”孔时雨说。

“就今晚。”顺子学他的腔调,“你这‘就今晚’,我听过八百回了。”

她的目光这才越过他,落到后头。

“这就是那孩子?”她改回日语,绕出吧台,解开围裙搭在手上,“哎呀,真好看。”

甚尔仰头看她,两秒,然后提起嘴角。

“顺子桑,打扰了。”声音甜,礼数周全,是花街那一套。

顺子被逗笑了,“嘴还这么甜。时雨啊,你打哪儿捡的这么个小人儿。”

孔时雨没接。他把一个信封搁在吧台上。“晚点来接他。麻烦你。”

“放着吧,”顺子摆手,“去去去,你那点事我还不知道。”

孔时雨往门口走。到卷帘那儿,回头看了甚尔一眼。

甚尔已经在靠墙那张卡座坐下了,背靠里头,脸朝着门。坐得很端正。

孔时雨钻了出去。

——

卷帘外的脚步声远了,混进巷子口的车声里,没了。

甚尔没动。

这间店他进来的时候就看完了。两张卡座、四只高脚凳、吧台上一排寄存的酒瓶,瓶肚上贴着熟客的名字,字迹各式各样。墙角一台旧卡拉OK机,屏幕黑着。出口两个,正门一个,吧台后头通里间一个,挂着布帘。

顺子绕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一杯麦茶搁他面前。

“饿不饿。”

“还行。”

“还行就是饿。”顺子又起身进了里间,端出一小碟煎饺,“吃吧。”

甚尔拿筷子。煎饺是速冻的,煎过了火,底子焦了一圈。他咬了一口。

“好吃。”他眨眨眼,“姐姐手艺好。”

顺子噗地笑出来,“少贫。这冷冻的。”

“冷冻的也是姐姐下的锅。”

“哎哟。”顺子用韩语咕哝了一句什么,听着像骂他,又不太像,末了摇头,“时雨那张嘴,可算有人接得住了。”

时雨。

甚尔咬着煎饺,慢慢的。

孔在车上说的是“顺子”。到了这儿,顺子也叫他名字,孔应得挺顺。

咽了嘴里那口,抬眼,随口似的,“姐姐跟孔,认识很久了?”

顺子擦着杯子,瞥他一眼。

“挺久。”

“多久?”

“比你岁数大。”

“哦。”

“怎么,查户口啊?”

甚尔咧嘴笑了一下。

“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问问。”顺子把杯子倒扣在吧台上,“你跟时雨住一起?”

“嗯。”

“谁做饭?”

“孔。”

“真的假的?”

“有时候便利店。”

顺子笑出声。

“那还活着,命挺大。”

两人笑着,甚尔把那碟煎饺吃完,麦茶喝了一半。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熟客,一进门就喊“ママ”(妈妈)。顺子答应着过去斟酒。

“妈妈,什么时候添的小帮手?”

“寄放的。”

老头眯眼打量他,“小哥几岁?”

“够大了。”甚尔说。

老头摸烟,找火,摸了一圈没摸着。

甚尔一眼瞧见吧台上那盒火柴,抬手——扔过去,不轻不重,正落在老头摊开的手心里。

准头吓了老头一跳。“哎哟。”

“借您用。”甚尔弯起眼睛笑眯眯的。

老头点上烟,乐了,“妈妈,这小哥可不得了。哪儿捡的?”

“谁知道。”顺子斜甚尔一眼,嘴角却没压住,“手别太欠。”

甚尔收回目光,低头喝麦茶。

——

后头的时间长了。

顺子忙着她的,客人来了走、走了来。卡拉OK机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有人点了歌,跑调跑得厉害,旁边一桌起哄,点歌的也不生气,唱得更大声。顺子隔着吧台骂了句什么,满店都笑了。

甚尔换了个坐法,脸更朝正门那边一点。这位子看得清门。他挑看得清门的位子坐,禅院家、花街、茶屋,哪儿都一样。习惯。

门帘动了一下,他抬眼,是个戴帽子的老头,自己进来的。

他低下头。

巷子外头有脚步声近了,又慢下来,在门口停了停——拐去了隔壁。

他没再抬头。

手边一颗奶糖,他剥开,糖纸在指间捻成个小球。剩下的码成一排。

——

场子设在大田区另一头,一栋旧写字楼的地下。

孔时雨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他在门口数了数鞋,把心里那颗星划掉,改成半颗。阿一西。

三方,一方出货,一方是孔时雨的雇主,还有一方。人多的场子最忌讳这个。多一方,就多一套谁也猜不透的算盘。按道理,他不该接没摸清底的活,可这单钱给得高。

他靠墙站,选了离门最近的位置。内袋里那支小录音笔录着。

谈得不算坏。东西刚验完,钱还没动,靠墙那个忽然站了起来。

孔时雨那点咒力勉强够使——空气里压下来一股东西,像气压骤降,耳膜发紧。他不等看清是什么,先一脚踹翻面前的椅子挡在身前,人已经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后头炸开的那下,一片什么擦着他手腕飞过去。他没回头。要的那份东西在内袋里,验过了,到手了。剩下几方怎么咬,不关他事。

出了地下,夜风一激,手腕那道才开始疼。

孔时雨靠在车边点烟,手指有点不稳。那点儿肾上腺素退下来了。

这种场子。

带个零咒力的小鬼进来,跟当场把他埋了没两样。

他吸了一口,把这念头跟烟一起,慢慢吐出去。

——

回来过了十点。

「順」的卷帘还是半拉着。他钻进去。

这会儿店里坐了两桌,烟雾腾腾,卡拉OK机亮了,有人在唱一首韩语老歌。顺子在吧台后头忙,看见他,往角落指了指。

甚尔在那儿。面前一个空盘子,一杯没动过的水。手边几颗奶糖,剥了一颗,糖纸捏成小球,搁在一排码齐的糖旁边。

孔时雨走过去。

“走了。”

甚尔抬头。看见他,站了起来——有点快。随即又慢下来,把那排糖往桌里推了推。

顺子送到门口,压低声,用韩语:“时雨啊,这孩子,一晚上没怎么说话。就盯着门。”

孔时雨没说话。

“你这位子,”顺子改回日语,笑里带点别的,“坐着可不轻松啊。”

孔时雨从兜里摸出烟,夹着,没点。

“姐,”他说,“少操心。”

顺子拿手背拍了他胳膊一下,笑着把两人往外推:“快走快走。手腕回去上点药。”

孔时雨脚步停了半拍,没回头。

——

车开了十来分钟,拐进那条窄街。烧鸟店的木板招牌,一个“鳥”字。

老板抬眼,没说话,开始烤。

孔时雨把烟搁在柜台上。甚尔挨着他坐下。

头一份上来,鸡腿肉两串。甚尔拿了一串,慢慢嚼。

“顺子那儿,”孔时雨说,“往后我有事,就送你过去。”

甚尔嚼着,没回应。

第二份,鸡皮两串,烤得焦脆。孔时雨拿了一串。甚尔看了一眼,也拿了一串——他本来不爱吃鸡皮。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带我。”语气没什么变化。

“看活儿。”孔时雨夹起一串。

“什么活儿带,什么活儿不带,”甚尔说,“你说清楚。”

孔时雨看了他一眼。阿一西。

“我说了算的带。”他说,“我说不了算的,不带。”

甚尔低头咬下一口肉。

“那你少接说不了算的。”

孔时雨没接话。他点上烟,吸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你手腕怎么了。”

孔低头看一眼。说的刚才擦过去那道口子。

“没事。”

“顺子姐知道。”

孔:“她什么都知道。”

甚尔:“我也知道。”

孔:“知道什么?”

甚尔:“今天那个活儿,你不光是嫌我碍事。”

停了一下,笑了,眼睛斜斜地看过去,孔时雨直觉得初识那阵鬼气回来了,“你怕我死,对吧?”

烤架上一滴油落下去,火苗腾地窜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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