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早上七点一刻,孔时雨在厨房按开咖啡机。

机器嗡嗡响,他靠着料理台等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东京六月的天,要下不下。

平时这个时间,甚尔已经在玄关穿鞋了。私立小学在世田谷,有点距离,七点四十不出门就迟到。这小鬼上学一个多月,没赖过一次床——禅院家长大的孩子,没人叫也自己醒,醒了就知道该干嘛。

今天没动静。

孔时雨端着咖啡走到走廊,敲了敲那扇关着的门。

“起了没?”

里头停了两秒。

“……今天不想去。”

他推门。

甚尔坐在床上,没穿制服,制服挂在椅背上,立领、金扣,昨晚他自己挂上去的。小孩头发压塌了一边,脸朝门口,眼睛是醒着的。

“不舒服。”他说。

孔时雨端着咖啡,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天与咒缚不舒服。这话不太科学。这小子翻墙摔下来不哼一声,禅院家大概八年没人问过他病没病,他自己也没病过。

不过一个八岁小孩偶尔不想上学,太正常了。何况是个长这么大没上过一天学、连上一个月已经够给面子的小孩。

“哪儿不舒服。”

“……就是不舒服。”

含含糊糊。孔时雨干这行的,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有水分。

“发烧?”

“没有。”

孔时雨走近,撩起他一侧额角的头发,摸了摸额头。是没有。

“肚子疼?”

“没有”

“那怎么了?”

“不想去。”

行吧,他知道有些水分没必要较真。阿一西。

“行。”他说,“我给你请假。”

甚尔“嗯”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去。

“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有蛋有面,不会就泡面,别把厨房点了。”

“好。”

“药柜里有退烧的。真烧起来自己吃,吃完发短信。”

“……嗯。”

孔时雨退出去,带上门。

给学校打了个电话。年轻女老师接的,声音客气,说没关系没关系,身体要紧,在家好好歇着。孔时雨道了声谢,挂了。

八点半,他换衣服出门。临走在玄关又停了一下,听了一耳朵——里头没声。

睡了吧。睡一觉就好。

——

五点多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玄关一片暗,没人开灯。客厅那头亮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打在墙上。

孔时雨换鞋进去。

甚尔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游戏机的线连着电视,手柄攥在手里。屏幕上一个小人在跑、跳、吃金币。

听见钥匙声他回了下头。“おかえり。”(欢迎回来)声音懒懒的。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

孔时雨在客厅门口站了两秒。

茶几上一只空泡面碗,筷子搁在碗沿。旁边那袋柿子糖开了口。

打了一天游戏。

他差点笑出来。天与咒缚,“不舒服”,在家打了一天游戏。这要是病,全世界小学生都病死了。

就是不想上学呗。

倒也行。歇一天,明天照常去。

不过——

孔时雨又看了一眼。

小孩玩得不起劲。屏幕上那小人撞了墙,掉进坑里,他也没“啊”一声,重开,接着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跟着屏幕,人是蔫的。

“吃了没?”

“吃了。”甚尔下巴朝那只泡面碗点了点。

“就吃这个。”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孔时雨解开外套。“起来,出去吃。”

“……不太想动。”

“行。我带回来。”

他又下楼跑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两盒便当、一袋小熊软糖。回来甚尔关了游戏机,坐到桌边吃。挑了鲑鱼那盒。没怎么说话,吃完把空盒摞齐,软糖揣进兜里,回了屋。

孔时雨收拾桌子,空盒空碗扔了,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这小鬼今天是真蔫。

不过饭吃得干净,软糖也收了。死不了。

歇一天,明天上学。

——

过了几天。

孔时雨在京都,藤本介绍来的一个买家,谈一批从九州走的东西。地方约在鸭川边一家咖啡馆。谈到价钱这步正是要紧的当口。对方咬着一个数不松口,孔时雨也咬着,桌上两杯咖啡都凉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学校的号码。

阿一西。

他朝买家抬了下手,起身走到店外廊下接,脑子里那个数还押着。

“喂。”

“孔先生您好,我是伏黑同学的班主任。”是请假那天接电话那位,“没什么大事,跟您说一声——伏黑同学最近上课有点没精神,老走神,问他也说没事。请家里多留意一下,注意休息。”

“明白了,谢谢。”孔时雨眼睛瞟着玻璃门里的买家。那人正低头看手机。

“还有,上次请假那天有份图工作业,到现在也没交。别的同学都交了。不急,方便时让他补一张就行。”

“好,会让他补。”

“那不打扰您了。”

“嗯,谢谢。”

孔时雨挂了电话,走回去坐下。

“不好意思。”他对买家说,“刚才那个数——”

那个数他记得清清楚楚。

——

那批东西谈成了,价压在他想要的线上。孔时雨赶末班新干线回东京,到家快十二点。

屋里都黑了。甚尔房间门关着,没光。

睡了。他没开大灯,洗漱,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又醒了。嗓子干得发紧——晚上那杯凉咖啡,加上一路没怎么喝水。

他摸黑起来,去厨房接了杯水,靠着料理台喝完。窗外那条住宅街很安静,对面一排两层小楼黑漆漆的,只有路口一盏灯。

他放下杯子往回走。

经过走廊,他朝甚尔那扇门看了一眼。

——平时他是不看的。门关着,小孩在里头睡,没什么好看。刚到东京那几天他还会下意识听一耳朵门,怕这家伙半夜跑了,后来人留住了,这点警觉也撤了岗。

门缝底下漏着光。

那盏台灯。上个月他买的——嫌顶灯太白,照着写作业冷冰冰,顺手买了盏暖光的搁书桌上。

孔时雨站住了。

两点四十。

他走过去,推开门。

甚尔靠墙坐在床上,膝盖立着,被子堆在脚边。台灯开着,暖黄的一小圈,把半边脸照出来。听见门响,他没动,也没躲,只“唰”地一下把视线转过来。

那双绿眼睛在灯下晶亮。一点睡意没有。像狼。

“怎么不睡?”

“……没怎么。”

“几点了知道吗。”

“嗯。”

孔时雨在门框上靠了一下。屋里空的跟第一天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什么都没挂。墙角那一小堆东西靠着墙根,从禅院家带出来的旧和服叠在最底下,搬家没扔。

“做噩梦了。”孔时雨替他说了。

甚尔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梦见什么我不记得了。”

孔时雨看着他。

干这行十几年,什么脸他没读过。嫌疑人的虚张声势,目标的色厉内荏,咒术师装出来的那点镇定。一张脸扫一眼,底下压着什么,他门儿清。

这张脸他也读得出来。是什么,他没问。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也是“不记得了”。

孔时雨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把脸。

“……一起睡吗?”他说。

甚尔看着他,没动。

“我床大。”孔时雨已经转身往外走,“去那边睡,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

身后被子掀开,赤脚踩地,小孩跟出来了。

——

孔时雨那张床是真大,双人的,两米宽,他一个人睡惯了一边。甚尔掀开被子躺进去,自觉挤到靠墙那侧,缩成一条,空出大半张,跟那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蹬我就滚回去。”孔时雨关了台灯。

“我睡相很好。”黑暗里小孩说,声音饱满了点。

屋里黑下来。窗帘缝里透进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过了一会儿,靠墙那边的气息均匀了,一起一伏,很轻。

孔时雨睁着眼看天花板。

——

不知几点,他还是没睡着。

旁边那小孩睡得沉,一动没动,呼吸又轻又匀。确实睡相不错,跟刚躺下时一个样。

孔时雨轻手轻脚起来,没开灯,摸出卧室。

到了走廊,又喝了口水,本该直接回——这个点了。可他鬼使神差又拐进甚尔那间屋。台灯还亮着,刚才忘了关。

进去关灯。就关个灯。

书桌上摊着东西没收:课本、一本写了一半的本子、一个没合盖的铅笔盒。台灯底下压着几张纸,边角露出来。

干了十几年这行,看见摊着的东西不翻一翻,手痒。

孔时雨抽出那几张纸。

最上面是张作业纸。厚厚的,抬头印着校徽,底下一行老师手写的平假名,圆圆的,一笔一画:

ぼくのかぞく。

我的家人。

下面是甚尔画的。

铅笔。一间屋子,画得很细——公寓客厅,方方正正,几扇窗,一个小阳台,连沙发歪下去那一角也没落下。窗户里头一格一格点着灯,黄的,用彩铅反复把光亮涂出来。

画房子他画得很专心。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房子旁边,空着一大块。

本该画人的地方。

起了个头。一个小小的人形——圆脑袋,底下肩膀拉两道线,然后就停了。铅笔在那两道线的末端停过,停得久了,那一处颜色比别处重,像笔尖一直压在纸上,等着,等不出下文。

人形旁边一块擦过的灰印。本来还想再添一个,画了两笔,擦了。橡皮擦得用力,纸都起了毛。

就这些。一座点着灯的房子,一个画了一半的人,一块擦痕。

孔时雨拿着那张纸,站在屋子当中。

外头那条住宅街静的要命。

今天不想去。不舒服。蔫了一整天。图工作业没交。睡不好。

他想点根烟,手伸进兜里摸到打火机,又停住——小孩的房间。

我的家人——

孔时雨眼睛扫过压在角落底下的和服。禅院家大宅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把那几张纸理齐,按原样压回台灯底下,露出来的边角也对回原处。铅笔盒盖原样开着,他没合上。

关了台灯。

屋里黑了。

出门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那个起了头、没画完的小人。圆脑袋,两道肩膀,后头空着。

明天,孔时雨想。明天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他还没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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