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收徒(二)

次日清晨,晨雾轻薄,漫过双生阁的雕栏玉砌,檐间落了昨夜微凉的露气。

白芷刚推开窗棂,便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传信灵雀落在窗台,羽翼轻振,嘴里衔着一封叠得整齐素净的宣纸信笺。

是汴京江家寄来的回信。

她心头轻轻一跳,连忙伸手接住灵雀,取下信笺,指尖小心拂开折叠的纸面。墨字温雅清隽,是江蓠一贯沉静温柔的笔迹,字字平和,句句妥帖。

信中篇幅不长,寥寥数语,却尽数报尽平安。

他乡静养多日,沉疴旧疾已然好转大半,往日缠绵榻上、咳喘难安的症状褪去许多,如今身子轻快,晨起能漫步庭院,闲时亦可上街闲逛,看汴京街巷烟火、闹市人潮。

他还细心叮嘱她,仙山修行课业繁重,修行要紧,不必日日挂怀凡尘故人,无需频频寄信分心,只管安心潜心修炼。

通篇无半句苦态,无半分委屈,只尽数报喜不报忧,唯恐远在仙山的她心生惦念、徒添牵挂。

白芷垂眸静静看着纸上字句,反复读了好几遍。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像被晨雾温柔抚平,连日积攒的牵挂、担忧、忐忑,尽数化作安稳的暖意。

真好。

那个常年被病痛桎梏、困于床榻、盼着山河辽阔却寸步难行的少年,终于熬来了安稳时日,终于能好好看看人间烟火。

窗外晨风吹动纸页,簌簌轻响。

白芷静坐案前,指尖捏着狼毫,对着空白信笺沉吟许久。

她心底藏着千言万语,想问他近日晨昏冷暖,想问他药苦否、饮食安否,想告诉他自己即将参加宗门联赛,想告诉她等碧落凝魂花开,便下山去汴京见他,还想亲手送他一份攒了许久心意的礼物。

可落笔之际,千般絮语、万句惦念,最终尽数收于心底。

她懂江蓠的温柔。

他写尽安好,劝她潜心修行,便是不愿她为凡尘牵绊、为俗事分心。他素来通透体贴,从来只会予人安心,从不予人挂累。

过多絮叨,反倒累赘。

良久,白芷笔尖轻落,在素白纸笺最中央,端端正正、简简单单,只落下一个字。

好。

一字作答。

千言万语的惦念,万般奔赴的心意,全都藏在这一个沉静稳妥的字里。

落笔收锋,她轻轻吹干墨痕,仔细叠好信笺,送入传送阵。

看着信笺消失在晨间云雾里,白芷抬眸望向远处云海。

等联赛落幕,等花期盛放,等灵石攒足。

她便下山,见一位日日惦念的故人。

晨雾散尽,日色清亮。

距离碧落凝魂花开、正式下山赴约还有一段时日,联赛也尚未开启,山中修行虽满,却也偷得出半日清闲。

她心念着要给江蓠挑选的礼物,越想越按捺不住,干脆拽上身旁的宁寒清,偷偷溜下灵云宗。

反正只是提前看看款式、比对物件、斟酌心意,不算偷懒贪玩。

灵云宗山下便是繁华近城,街巷纵横,铺肆林立,人声温软,烟火袅袅。不同于仙山终年清冷寂静,人间市井鲜活热闹,车马喧嚣,摊贩叫卖声连绵不绝,处处是温柔烟火气。

白芷换了一身素雅的浅蓝常服,褪去宗门弟子的规整劲装,步履轻快,穿梭在人群之间,眉眼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宁寒清一袭白衣随行,始终半步跟在她身侧,身姿清挺,无声替她隔开往来拥挤的人流,安静陪着她闲逛。

二人一路穿过糕点铺、香烛摊、文墨小店,白芷看得格外认真。

她记得江蓠久病初愈,体质偏弱,不耐燥寒,不喜贵重浮夸之物,偏爱清雅温润、静心安神的小东西。太华丽的宝玉珠光太张扬,不适合素来恬淡温柔的他;太贵重的法器饰品又过于仙门,凡尘用不上。

白芷走走停停,时而驻足玉饰摊前,指尖轻点温润玉佩,仔细翻看肌理纹路;时而停在香囊铺边,轻嗅干花熏香,挑选安神静气的淡雅香料;又蹲在木簪小摊前,比对素色木纹,细细斟酌哪一款最衬汴京少年的温润气质。

宁寒清全程不言不语,只静静陪着。

看她认真比对每一件小物,看她对着饰品小声琢磨合不合适,看她眼底藏不住的惦念与温柔。

逛了大半条长街,白芷手里攒了好几家店铺的纹样图纸、物件样式,心里已然敲定了几样备选,眉眼满满都是满意。

宁寒清看着她煞有其事、提前踩点挑选的模样,终于轻声开口,嗓音清淡温柔:

“花期未到,联赛未毕,不必这般心急。”

离下山见江蓠、送礼物的日子,原本还有许久。寻常人都是临期再置办,唯独她,早早事事铺排妥当,事事放在心上。

白芷闻言回头,仰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认真,理直气壮地解释:“你不懂,这叫提前种草。”

宁寒清微微垂眸,眼底含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追问:“何为种草?”

他不通异世新词,只耐心听她细说。

白芷干脆站直身子,掰着指头一本正经科普:“就是提前看好、提前筛选、提前敲定心意。”

“万一等花开我再下山,好看的、合适的都被挑走了怎么办?万一价钱虚高、物件不合心意怎么办?”

“我提前看好款式、摸清店家、比对好优劣,等联赛结束、花期一到,我直接带着灵石下山,一眼锁定最好的那一件,干脆利落,不出差错。”

她满心细致周全,把一场遥遥的奔赴,认认真真提前铺垫到每一处细碎小事里。

她要送给故人的,不只是一件昂贵贵重的礼物,是万般惦念、细心斟酌、事事周全的真心。

宁寒清静静望着她鲜活认真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

他素来知晓她赤诚温热、重情重义,却依旧忍不住为她这份细碎温柔动容。

她看似跳脱随性,对自己的课业、修行、琐事都马马虎虎,可唯独对心里装着的人、惦念的事,永远极致认真、极致用心,半点不肯敷衍。

“嗯。”他轻轻颔首,顺着她的话温柔应下,“那便慢慢挑。”

日光穿过街巷檐角,落在少女明媚的眉眼上,温柔透亮。

白芷得了认同,又兴致勃勃转头继续逛市,一边翻看物件,一边小声碎碎念:“等我联赛拿了灵石,就选那块最温润的和田暖玉,质地温和,养身静心,最适合久病初愈的人戴,不张扬,还能安神护体。”

宁寒清跟在她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而非满街琳琅物件。

人间万千好物,琳琅百态。

可他眼里,唯有她最鲜活、最动人。

街巷风轻拂,街边摊贩陆续收摊,热闹的市井烟火慢慢淡了几分。

白芷咬下一口酸甜的糖葫芦,果肉裹着糖衣,清甜解腻,指尖捏着另一串完好的递给宁寒清,眉眼轻快:“走吧走吧,逛得够久了,再不回山,被师尊抓到我们偷溜下山,铁定要加罚课业,得不偿失。”

宁寒清接过糖葫芦,指尖轻触糖衣,轻轻一声:“好。”

可他下一瞬手腕微动,身后悬于空际的小黑剑瞬然出鞘,破空一瞬铮鸣清亮。

叮——!

寒刃擦着小女孩耳畔一寸掠过,力道收得极巧,不伤分毫,却带着凛冽剑气,稳稳钉死在她身后的青砖墙面上,剑身震颤,余音泠泠。

那名六七岁的小女孩瞬间僵在原地。

方才还怯怯尾随的身子骤然绷紧,双眼睁得圆圆的,小脸血色褪得干净,整个人彻底吓懵了,呆呆站着,连哭都忘了。

白芷吓得心口一跳,当即蹙起眉,转头瞪向宁寒清,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宁寒清你干什么!好好的吓孩子做什么,都把人吓傻了,快给人家道歉!”

她说着就要上前安抚孩童,满心都是心疼。

宁寒清神色未松,眼底寒意未散,抬手收回小黑剑,灵剑转瞬归鞘。他目光沉沉锁在小女孩身上,语气冷静无波,字字笃定:“她从我们刚入街市,就一路尾随,跟了我们整整一条街。”

话音落下,他上前半步,身姿清挺,自带慑人的气场,垂眸看向呆立的孩童,声线微冷:“说,一路跟着我们,想做什么?”

白芷一愣,方才的怒意瞬间压下,细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

恍然想起初入城门时,巷口几个顽劣孩童围堵欺负一个小姑娘,是她随手出手驱散了顽童,叮嘱小姑娘早点归家。彼时她只当是寻常凡间小事,见对方衣着精致,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定然有家可归、有人照看,便没多过问。

万万没想到,这小姑娘竟一路默默跟了他们这么久。

短暂的怔忡过后,小女孩骤然回神,眼眶唰地泛红,积攒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塌。

不等二人再说一句,她猛地扑上前,小小的身子死死抱住白芷的腿,双臂箍得紧紧的,脑袋埋在她裙摆上,瞬间哭得撕心裂肺。

“大姐姐!”

“我不要回家!我没有爹娘!”

“你是仙人!你是好人!你带我走吧!”

孩童软糯的哭声带着浓重的哽咽,又急又委屈,力道却极大,死死缠在白芷身上,半点不肯松手。

白芷彻底懵在原地,手脚都不敢动,手里剩下的半根糖葫芦都悬在了半空,酸甜的糖味瞬间没了滋味。

她素来怕小孩子哭闹,更怕这般无助又恳切的模样,顿时手足无措,温柔又慌乱地轻声哄着:“哎哎不哭不哭,小朋友你先松开,好好说话好不好?”

可容雪像是抓住了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小脸蹭得她裙摆满是泪痕,手脚死死缠着,但凡白芷动一下,她就哭得更凶。

“我没有爹娘,没人要我!”

“刚才有人欺负我,只有大姐姐帮我!”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你带我去仙山好不好!我很乖的,我不闹,我能干活!”

稚嫩的哭声穿透街巷,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频频望向这边。

一旁的宁寒清看着这一幕,瞬间又气又急,满心无奈。

他气这小孩无端纠缠,明知仙山不容凡人随意踏入,偏要死死缠着白芷胡闹;急的是街巷人多眼杂,这般哭闹拉扯,惹人围观,徒生事端;更无奈白芷心软,向来见不得旁人可怜,尤其是这般孤苦无依的稚子,定然狠不下心推开。

他见白芷被缠得进退两难、一脸无措,当即上前,指尖微动想要轻轻掰开小女孩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严肃:“听话,松开她,仙山不是你能随意去的地方。”

可他指尖刚碰到孩童的胳膊,小女孩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抱得更紧,哭声陡然拔高,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声嘶力竭:“不要!我不松开!我就要跟着大姐姐!”

宁寒清动作一顿,瞬间进退两难。

他素来清冷寡言,擅剑擅战,擅推演战局、擅规避凶险,唯独不擅应付哭闹的孩童。

看着小姑娘满脸泪痕、可怜巴巴死死黏着白芷的模样,硬话堵在嘴边说不出口,强硬的动作也尽数僵住,只剩满心焦躁与无奈。

白芷被她哭得心头发软,彻底没了办法。

她蹲下身,刻意放软身子,与小女孩平视。

小姑娘小脸白净软糯,一身干净的暖橙色小裙子,眉眼乖巧,明明是被精心娇养过的模样,此刻却泪眼朦胧,睫毛湿漉漉的,眼底满是孤苦与执拗。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容雪。”

白芷放轻所有语气,温柔耐心地再次询问:“容雪,告诉姐姐,真的没有家人了吗?家里的长辈、管家,都没有吗?”

容雪用力摇头,小身子微微颤抖,抱着她的手腕不肯撒手,哽咽着重复:“没有……我只有自己了……大姐姐别丢下我……”

晚风掠过空荡街巷,孩童细碎的哭声软糯又凄凉。

白芷心头一软,彻底没了拒绝的话语。

一旁的宁寒清看着素来明媚洒脱、最怕麻烦的白芷,此刻对着陌生小孩满眼温柔无措,又看着怀里哭闹不止、死活不肯撒手的容雪,又是无奈又是酸涩。

好好一场下山闲游、提前种草挑礼,到头来,硬生生捡回来一个黏人的小哭包。

白芷看着小姑娘泪眼婆娑、死死黏着自己不肯撒手的模样,看着她孤苦无依的眼神,实在狠不下心将她独自留在凡尘街巷。

她沉吟片刻,蹲下身轻轻擦去容雪脸上的泪痕,语气认真又郑重:“容雪,你听好了,灵云仙山规矩森严,寻常凡人是万万不能随意踏入的。”

容雪的小身子微微一颤,刚压下去的哭声又要涌上来,湿漉漉的眼睛怯怯望着她,满是惶恐与失落。

白芷见状立刻放缓语气,笑着安抚:“但是姐姐现在有一个办法,既能带你跟我们回仙山,往后你还能留在山上安稳修行,再也不用受人欺负、孤身漂泊。”

小女孩瞬间睁圆了眼睛,鼻尖还一抽一抽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满眼希冀地望着白芷:“真、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跟大姐姐回仙山吗?”

“当然是真的。”白芷拍了拍她的小手,一本正经抛出自己临时想好的绝妙对策,“这个办法就是——你拜我为师。”

只要入了师门,便是她门下弟子,算不上私带外人入山,虽不合正规流程,却也算有据可依,暂且能蒙混过关。

街边风静人歇,来往行人早已散去,空空的巷口,没有香案,没有礼器,没有见证长辈,没有半点宗门拜师的礼数章法。

既无三叩九拜,也无敬茶立誓,全程草率得前所未有。

容雪懵懂又乖巧,只知道能跟着心心念念的大姐姐,就是最好的结果。她当即认认真真弯腰,软软甜甜地唤了一声:“师父。”

软糯稚嫩的一声,清亮又真诚。

“诶!”

白芷立刻应声,眉眼瞬间弯成温柔的弧度,语气格外慈祥,满心欢喜地应下这声师父。

她反手稳稳牵住容雪软糯的小手,掌心裹住小小的掌心,转头眉眼带笑,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看向身侧静静旁观的宁寒清:“宁寒清,看见没?我可比你先收徒哦!以后我也是有小徒弟的人啦。”

从前总被师门众人照拂、被师兄师姐护着的小师妹,此刻摇身一变,成了最小的师父。

宁寒清垂眸望着眼前一大一小鲜活明媚的身影,看着白芷眉眼藏不住的雀跃,看着小姑娘乖乖依偎在她身侧、全然依赖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无可奈何、却温柔至极的浅笑。

他早已看穿她的小心思——哪里是懂什么规矩变通,不过是心软舍不得丢下孤苦孩童,临时起意、草率收徒,只为给这孩子一个安身之处。

无流程、无报备、无拜师礼,灵云宗千年以来,怕是再也找不出这般随性仓促的收徒大典。

“嗯,你厉害。”宁寒清顺着她的小得意轻声附和。

少年白衣清风,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跟上前方一大一小的身影。

白芷牵着新收的小徒弟,脚步轻快得像得了珍宝,昂首挺胸往山道方向走,嘴里还细细叮嘱:“容雪乖,等下回山上要乖乖听话,暂时先不要乱跑。”

容雪紧紧攥着师父的手指,用力点头:“我听话!我最乖了!”

夕阳拉长三道错落的身影,凡尘烟火落在身后。

一人随性收徒,一人温柔纵容,一人懵懂依赖。

一场毫无章法的临时拜师,就这般,将孤身无依的小容雪,正式纳入了白芷的余生,纳入了灵云宗的岁岁朝夕。

三人身影渐渐踏上归山云道,朝着云雾深处的灵云宗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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