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收徒(三)

云道晚风轻软,山雾悠悠飘荡。

白芷牵着容雪、身侧跟着宁寒清,三人刚踏回灵云宗山门,还没来得及绕小路偷偷溜回双生阁,几道熟悉的身影便迎面围了上来。

正是闲来无事、在山门处闲谈踱步的几位师兄师姐。

昀煜眉眼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白芷身边那只小小的团子身上。

一众师兄师姐本是笑着打趣她偷溜下山,可视线扫到暖橙色小裙子、眉眼软软、乖乖牵着白芷手指的容雪时,全员脚步一顿,瞬间满眼新奇。

灵云宗弟子清一色皆是少年仙者,常年清修习武,山门清冷,素来少见这般软糯乖巧、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昀煜上下打量着一大一小,眸光来回打转,眼底玩笑意味拉满,率先开口调侃,语气夸张又戏谑:“哎哟?几日不见,我们小师妹下山一趟,直接多出来个……你和宁寒清的私生子?”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忍笑声。

“昀煜!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白芷当场瞪他一眼,又气又好笑,立刻把怀里乖乖的容雪护了护,扬起下巴,满脸得意洋洋地更正:“什么私生子!说话能不能靠谱点?这是我新收的小徒儿,容雪。”

她扬眉挺胸,模样骄傲极了。

从前她永远是师门最小、最被照顾的那个,今日终于翻身当师父,收了属于自己的小徒弟,恨不得昭告全宗门。

师兄师姐们皆是一愣,随即眼底漾满讶异与笑意。

“收徒?”

“咱们宗门最年少的小师妹,居然先我们一步收徒了?”

“倒是稀奇,从没听你提过。”

众人纷纷凑近,目光温柔落在容雪身上。

白芷闻言愈发得意,轻轻拍了拍容雪的小后背,温柔叮嘱:“容雪,乖,快叫各位师伯。”

小姑娘紧紧靠着白芷,一双大眼睛清澈又温顺,一点也不怕生。她仰头看着围着自己的一众仙长,软糯清甜的嗓音甜甜响起,乖巧又礼貌:“容雪见过各位师伯,师伯们好。”

声音软乎乎、奶气十足,像浸了蜜的晚风,轻轻落在众人耳边。

一身干净暖橘小裙,小脸白白嫩嫩,睫毛纤长,眼神纯粹又乖巧,方才哭过的眼底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偏偏礼数周全、温顺听话。

一瞬之间,直接萌化了在场所有师兄师姐的心。

原本还打趣调侃的昀煜,瞬间没了玩笑的语气,眼底笑意彻底温柔下来,忍不住俯身,指尖轻轻悬在她头顶,不敢随意触碰,生怕惊扰了小团子:“哎哟,这么乖的小徒弟。”

朝蓝眉眼柔得一塌糊涂,当即从袖中摸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平安糖玉,弯腰塞进容雪手里,柔声笑道:“真乖巧,师伯给你的见面礼,平安护身。”

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你递灵糖,我塞小巧的护身玉佩,转眼功夫,容雪小小的怀里就堆满了一堆精致可爱的小礼物。

莫云看着眼前乖巧软糯的孩童,又看看一脸骄傲、昂首挺胸的白芷,无奈失笑:“倒是厉害,偷偷下山一趟,还捡了个乖巧徒儿回来。”

白芷心里美滋滋,反手紧紧牵着容雪,眉眼明媚:“我家容雪最乖了!以后她就留在灵云宗,跟着我修行。”

一旁静静站在人群外的宁寒清,看着被众人团团宠爱、软萌圈粉的容雪,又看着满心欢喜、洋洋得意的白芷,唇角始终挂着浅浅温柔的笑意。

本来还担心偷偷带回凡人孩童会惹出麻烦、惹人非议。

现在看来——

这小团子凭着一张软萌小脸,直接拿下了整个师门。

唯独白芷心里悄悄松了半口气,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师兄师姐全员心软,没人追究不合规矩收徒的事,也没人第一时间通报师尊。

她的临时小徒弟,算是暂时在灵云宗,稳稳站住脚了。

山门庭院里的热闹正盛。

师兄师姐围着容雪温柔说笑,孩童软糯的笑语、众人的打趣调侃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烟火气,谁也没有留意身侧悄然漫来的一层清寒仙气。

风忽然静了。

方才浮动的山风尽数停歇,喧闹的笑语戛然而止。

一道素白身影立在庭院石阶尽头,银发垂落肩骨,衣袂不染纤尘,周身裹挟着山间万古清冷,正是千重。

他不知伫立了多久,将方才白芷随性收徒、众人嬉闹纵容的一幕幕尽数看在眼里。

方才还围着容雪说笑的师兄师姐,脊背瞬间一僵,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齐刷刷收了所有嬉皮神色,垂首敛神,噤若寒蝉。

方才最爱打趣的昀煜,立刻收敛所有戏谑,端正身姿,大气不敢出一口。

方才热闹鲜活的庭院,瞬息间落针可闻,只剩一片死寂的清肃。

千重目光淡淡落于白芷身侧的小女童身上,眸光清冷无波,薄唇轻启,声音清沉,带着师尊独有的威严,字字落地有声:

“修行不精,根基浅薄,贸然收徒,莫误人子弟。”

一句话,轻轻道来,却压得全场无人敢言。

白芷心头咯噔一沉,瞬间心虚低头,小手悄悄攥紧了容雪的掌心,暗暗叫苦。完了,被师尊抓了正着。

旁人皆是屏息俯首,唯独懵懂无知的容雪,感知不到满院的压抑与威严。

她仰起小小的脑袋,睁着一双澄澈的杏眼,直直望着身形清绝、银发如雪的千重,天真又直白地伸出小手指,软软开口:“白发老爷爷。”

一语落地。

死寂的庭院更静了。

白芷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伸手死死捂住小家伙的小嘴,尴尬得手足无措,慌忙补救:“别乱说话!不许胡说!要叫师祖!”

容雪被捂得呜呜两声,乖乖点头。

白芷缓缓松开手。

小女孩立刻眉眼弯弯,软糯清甜的嗓音恭敬响起:“容雪见过师祖。”

软糯的童音击碎了几分凛冽的肃静。

千重清冷的眸光微顿,落在孩童干净纯粹的眉眼间,未再苛责,也无半分笑意,只淡淡看向心虚垂头的白芷,沉声道:“随为师来琉璃宫。”

没有责备,没有发怒,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心底发慌。

白芷心头忐忑不安,不敢有半句违抗,只能反手紧紧牵住容雪的小手,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乖乖应下。

一旁的宁寒清上前半步,微微颔首欲要替她求情,却被千重一道淡淡目光制止。

师兄师姐们静静立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谁都清楚,师尊看似清冷寡淡,最守宗门规制,白芷无礼数、无报备、无礼仪,随性收下一介凡人幼童为徒,已然坏了宗门规矩。

今日这琉璃宫一趟,怕是少不了一番训诫。

千重转身,素白衣袍拂过石阶,身姿孤清绝尘,率先往主峰走去。

白芷牵着懵懂不知何事的容雪,惴惴不安地抬步跟上。

小小的容雪一边跟着师父的脚步,一边好奇地回头张望,清澈的眼底,全然没有半分惧意,只觉得这位白发师祖,看着清冷,却一点也不凶。

-

琉璃宫清宁肃穆,松雪冷香静静流淌。

千重缓步落坐玉案前,银发垂落素白衣襟,眉眼清冷如覆薄霜。方才山门那句斥责犹在耳畔,威压沉沉,压得白芷心头七上八下,攥着容雪的小手微微发紧,垂着头老老实实站在殿中,一副知错认罚的模样。

她心里门儿清,自己这次错得彻底。

灵云宗收徒向来有严苛规制,需报备宗门、查验根骨、行拜师大礼、录入门谱,流程缺一不可。可她倒好,一时心软,在凡尘街边草率收徒,无礼无据、私自擅断,妥妥触犯宗门规矩。

白芷惴惴不安,率先低头认错,声音轻轻的:“师尊,我知道错了。我没有经过宗门允许,也没提前禀告您,就私自收徒,坏了宗门规矩,您要罚我便罚。”

身旁的容雪听不懂师徒间的规制对错,只乖乖挨着白芷站着,小脑袋微微垂着,却半点不怕生,时不时悄悄抬眼,好奇偷瞄端坐主位的白发师祖。

千重眸光淡淡扫过忐忑垂头的白芷,又落向一旁稚态懵懂、眉眼干净纯粹的容雪。

孩童眼底无垢无贪,只有全然依赖与温顺,是凡尘里少见的赤诚心性。

他静默片刻,声线清缓,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规整:“你自身课业尚且偏科严重,术法理论疏漏颇多,联赛在即,本该潜心苦修。自身尚且不稳,何来底气授徒传道?”

白芷耳朵耷拉下来,乖乖受训,不敢辩驳半句。

确实如此。

她丹符阵法一塌糊涂,卷面常年压线及格,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实战箭术,论传道授业,她的确不够格。

“宗门收徒,重规重礼,根骨心性、缘分成性皆要核验,报备长老殿,录入谱系,方可正式入山门。”千重缓缓细数规制,“你街边随口一言,无仪无式、无凭无据,太过随性儿戏。”

句句直指她的疏漏,没有半分偏袒。

白芷愈发心虚,小声应着:“我知道……是我太冲动了。只是容雪无依无靠,留在凡尘无人照拂,我实在不忍心丢下她。”

她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恳切:“师尊,我知道我现在不够厉害,可我会好好修行,好好护着她,也好好教她。我不会耽误联赛,更不会误她修行……别让她离开行不行。”

她不怕被罚课业、加练苦修,唯独怕这好不容易有个归处的小团子,再被打回凡尘,流离漂泊。

千重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恻隐。

他这一生,见惯仙门子弟追名逐利、趋利避害,少有这般纯粹心软、见孤苦便伸手庇护的赤诚。

千年之前,千蝶便是这般,明明年少,却心软护尽旁人。

眼前的白芷,性子跳脱散漫,厌学贪玩,却偏偏保有最难得的温热本心。

殿内沉寂片刻,千重目光落向懵懂乖巧的容雪,语气微缓:“孩童无依,流落凡尘,的确可怜。”

一句话,让悬着心的白芷瞬间抬眸,眼底亮起微光。

千重指尖轻叩玉案,清冷眉眼褪去几分严肃,添了些许包容温柔,缓缓松口: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既你已然收她为徒,她又真心认你为师,缘分成性既定,便不必强行拆散。”

白芷骤然一怔,满脸惊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师尊?!”

“本座不逐她下山。”千重淡淡开口,给出最终定论,“破例默许你此次随性收徒,无需重走繁文缛节,稍后本座亲自报备长老殿,将她录入门谱,算作你名下唯一弟子。”

白芷心头大石轰然落地,瞬间松了满口长气,眉眼瞬间亮得惊人,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还以为最少要被狠狠训诫一番,最坏还要送走容雪,万万没想到师尊会这般纵容她的随性之举。

“但是。”千重话锋微转,再度正色,“纵容归纵容,错处归错处。”

“私自破规,罚你联赛之前,每日多加两个时辰基础课业打磨,术法根基不得再敷衍疏漏。你既为人师,便要担起为师之责,自身先立身端正,方能传道授业。”

“弟子记住了!我一定好好修行,绝不敷衍!”白芷用力点头,乖巧得不能再乖。

只要能留下容雪,这点惩罚根本不值一提。

一旁的容雪似是听懂自己不用被赶走,小脸上瞬间绽开甜甜的笑意,往前挪了半步,对着千重软软鞠了一躬,奶声奶气:“谢谢师祖!”

软糯童音撞在静谧殿中,清甜治愈。

千重看着孩童乖巧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色。

他一生守规、立规、执规,千年从严。

可偏偏遇上个随心所欲、心软热忱的小徒弟,一次次破他的规矩,也一次次,让他冰冷刻板的规制里,融进人间温热。

他从严规教她修仙,却也护她本心纯良。

“留在灵云宗便可安心修行,”千重望着二人,轻声叮嘱,“往后你既要备战联赛,亦要兼顾幼徒,守心、守业、守本分。”

“莫负仙途,亦莫负人心。”

白芷重重点头,掌心紧紧攥着容雪温热的小手,心底又暖又敬。

宗门中人皆道师尊清冷严苛、不近人情。

可唯有她知道,他的严厉是护她正道,他的纵容是怜她本心。

琉璃宫柔光脉脉,松雪留香。

辞别千重,走出琉璃宫,山间清风吹散了方才殿内的拘谨沉肃。

白芷悬着的心彻底落定,牵着容雪软乎乎的小手,脚步轻快了许多。身旁宁寒清静静随行,目光温柔落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无声相伴。

双生阁是她与宁寒清一同修行起居的居所,院落不大,格局成双成对,素来只有他们二人常住,清静惯了,并不适合骤然安置一个年幼孩童,难免拥挤拘束,也少了稚童自在玩耍的空间。

白芷稍一思索,心里便有了妥当安排。

“容雪,师父带你去新家。”

她调转方向,带着孩童往逍遥峰走去。

逍遥峰广阔辽阔,云海绵长、草木葱茏,比起热闹的主峰与规整的双生阁,这里更为清幽安静。白芷初入灵云宗时,尚未搬去双生阁,便独自住在峰腰一处独立小院落里。

院落雅致干净,屋舍齐全,窗明几净,院前有青草坪、有矮花木,无人打扰,最适合年幼孩童静养修行、自在长大。

这是她从前的旧居,空置许久,素来干净。

穿过层层松影竹廊,不多时便抵达小院。木门轻推而开,院内青石整洁,檐角无尘,屋内床褥案几一应俱全,灵气充裕、安静稳妥。

白芷牵着容雪踏入院中,温柔开口:“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啦,往后你就在这里安心住着,师父时常来看你、教你修行。”

容雪睁着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院落开阔安静,微风拂花,灵气柔柔萦绕周身,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稳美好。她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亮堂堂的,紧紧攥着白芷的衣角:“谢谢师父!这里好好看!”

宁寒清随行入内,指尖轻拂屋舍桌椅,淡淡灵力扫过全屋,除尘净气、温养居所,将空置已久的小院打理得愈发温润宜居,默默替她们安顿妥当。

白芷看着满心欢喜的小徒弟,心头软软的,忽然想起一月后的两宗联赛。

这是灵云宗与紫明宗合办的盛大赛事,届时两宗天才齐聚赛场,剑影争锋、术法交锋,是千载难逢的热闹场面,也是最开阔眼界的修行盛景。

容雪初入仙门,无根无依,从未见过仙门盛况。

白芷当即弯眸笑着敲定主意:“对了,等一个月后的宗门联赛,师父带你一起去!”

容雪茫然抬眸:“联赛是什么呀?”

“是仙门大赛。”白芷蹲下身,耐心细细和她解释,眼底满是温柔期许,“到时候好多仙门弟子同台比剑、比拼术法,场面特别热闹,也特别厉害。”

“你刚入山门,正好跟着师父去见见世面,看看真正的仙门争锋,开开眼界,也算入道第一课。”

她自己要奔赴赛场、为故人挣取灵石,拼一场输赢胜负;也想带着自己新收的小徒弟,亲眼看山河浩荡、仙途峥嵘。

让这漂泊半生、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从此所见皆是光明,所历皆是盛景。

容雪似懂非懂,却听见“热闹”“好看”,立刻用力拍手,眉眼弯弯笑得很甜:“好!我要跟师父去!我要看比武!”

宁寒清立在院中小径,看着白芷温柔耐心教导孩童、认真为徒弟筹谋前路的模样,眼底温柔渐深。

从前跳脱贪玩、只懂随性度日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间,也慢慢长成了能护人、能育人、能撑起一份责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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