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收徒(四)

距联赛开赛仅剩三日。

原本清宁的灵云宗,骤然被一股紧绷又盛大的氛围席卷。

此次联赛不止灵云、紫明两宗对弈,周边数个正道小宗皆受邀赴赛观礼、参与交流,算是近年少有的仙门青年盛事。连日来,各宗车马云舟络绎不绝奔赴紫明宗赛场,天才弟子、峰主长老、观礼宾客源源不断汇聚一方,整个修仙界的年轻锋芒,尽数朝着一处聚拢。

风声渐紧,剑势将起。

紫明宗赛场早早修葺一新,辽阔演武台横贯山巅,四周观赛云台层层叠叠,旌旗猎猎随风翻展,刻着各宗徽记的仙旗林立长空,气派浩荡。

各路天才接连登场露面。

有紫明宗天赋卓绝的首席弟子,年少成名,剑法凌厉冠绝同辈;有隐世小宗出山的奇才,身怀罕见异灵根,术法诡谲灵动;还有常年稳居仙门榜单的青年修士,沉稳内敛,蓄力待发。

各路锋芒暗藏眼底,年轻、桀骜、耀眼、势均力敌。

坊间议论、宗门闲谈,处处皆是对本次联赛的预判与热议,谁能突围,谁能夺冠,万众拭目以待。山风里,已然提前吹起了争锋角逐的硝烟气息。

灵云宗参赛弟子整装待发,队内全员集结完毕。

周子衡日日调整炼丹调息之法,稳固自身状态,以备赛场持久战续航;月音静心推演数次赛事吉凶,提前规避赛场凶险变数;其余参赛弟子日夜打磨术法,整装砺剑,全员蓄势待发。

唯独临行前一日,变故悄然而至。

深夜,一纸家族传讯玉简破空落至双生阁。

宁寒清本已收拾好行囊,剑器擦拭妥当,只待三日之后陪她一同奔赴赛场、护她全程比试。

可摊开玉简,寥寥数语,是族中急事,需他即刻归府处理,不得拖延。

宁氏世家世代居于凡尘望族古地,族中规制严谨,世代承袭旧责,此番突发内务动荡,族中嫡系无人可代为处置,唯有他必须即刻返程。

夜色静谧,灯影微摇。

宁寒清站在窗前,指尖捏着微凉的玉简,眸光沉静片刻,转身看向身后的白芷。

白芷正低头细心给容雪整理小小的仙门校服,软色衣料衬得孩童乖巧软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他,眉眼明媚:“都收拾好啦,再过两日我们就可以去看大赛了!”

连日期待,她满心都是赛场争锋、赢取灵石、赛后静待花期赴约的念想。

宁寒清缓步走近,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白芷,我临时有事。”

“嗯?”白芷动作一顿。

“家中突发急事,需我即刻归府处理。”宁寒清垂眸看着她,字字清晰,“此次联赛,我无法陪你同去紫明宗。”

这句话落,白芷脸上的雀跃瞬间淡了几分。

从决定参赛开始,日夜陪她练剑、陪她切磋、帮她改招式、陪她期待赛场的人,从来都是宁寒清。

她早已习惯他站在身侧,习惯他的兜底、他的提点、他的安稳。

如今临赛在即,他却要缺席。

白芷愣了愣,心底微微空了一块,却也懂事,没有半分任性抱怨,只轻轻点头:“家里的事要紧,那你快去处理,不用惦记这边。”

见她眼底藏着浅浅失落,宁寒清语气认真郑重:“我会尽快处理完毕,若来得及,赶去赛场看你比试。”

“你实战沉稳、应变极强,只要稳住心态,不必惧任何人。”

他叮嘱,替她细细梳理赛场注意事项:“不必强求头名,安稳打完每一场,拿稳保底灵石即可。赛场凶险,切忌逞强激进。”

白芷点头,打起精神笑了笑:“放心啦!我这段时间特训没白练,稳得很,肯定不会出事,也不会给灵云宗丢脸!”

一旁的小容雪似是听懂两人对话,乖乖拉着白芷的衣角,小声道:“师父别怕,容雪陪着师父!”

宁寒清看着一师一徒相依相伴的模样,稍稍安心。

连夜,他简单收拾行装,交代好一切琐事,又暗中将一枚护身玉符悄悄塞进白芷行囊,灵力预埋其中,危急时刻可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天未破晓,晨雾未起。

宁寒清独自踏云离去,归赴凡尘族地。

双生阁瞬间少了一道清挺影。

联赛风起,群雄云集,天才争锋满堂。

三日之后,灵云宗大部队准时出发奔赴紫明宗赛场。

白芷牵着小小的容雪,随师兄师姐队伍一同踏云启程。

风拂衣袂,前路浩荡,赛场锋芒在即。

她心头暗暗笃定:纵使无人伴战,她亦可以凭自己,稳赢属于自己的灵石,守好自己的本心与约定。

风起紫明,少年佩剑,独自赴峥嵘。

-

长空云浪翻涌,疾风猎猎卷动白衣。

宁寒清踏剑疾驰,孤身掠过千山暮雪,剑速极快,周身气流被硬生生劈开,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

方才匆匆赶路,心绪繁杂,此刻独处长空,终于静下心神,细细复盘那枚家族传讯玉简里的寥寥数语——父病重,速归。

他薄唇紧抿,心底无半分游子归乡的焦灼惦念,只剩一片经年不变的寒凉淡漠。

他从不恋宁府。

自年少记事起,他与父亲宁望然的父子情分,便薄如纸片,冷若寒冰。

宁望然是凡尘宁氏一族的掌权人,权欲深重、刻板功利,一生只重家族基业、权势脸面,从无半分温情予家人。宁寒清的母亲温柔恬淡,素来厌弃宅第纷争、功利算计,却被宁望然以家族规矩、门第前程层层束缚,常年郁郁寡欢。

最终,不堪压抑的母亲,决然抛下浮华府邸、斩断尘缘羁绊,远走他乡,再未归来。

是宁望然的冷漠偏执、权欲至上,一步步逼走了他的母亲,也彻底冰封了父子之间仅存的一点情分。

多年来,他修行于灵云宗,潜心剑道、不问家事,早已将宁府的荣华纷争、父子伦常,尽数抛在身后。

寻常子弟听闻父辈病重,定然忧心忡忡、日夜兼程。

可于宁寒清而言,心底无悲、无慌、无念,只剩漠然。

他本可以置之不理。

他本可以留在灵云宗,陪着白芷奔赴联赛,看她赛场争锋,护她一路安稳,兑现陪她见世面、看烟火的约定。

可转念一想,更深层的利弊,骤然压上心尖,让他不得不回。

宁府家业庞大,资源无数、产业遍布,族中权位与修行资源向来唯嫡长承袭。

他那位嫡长兄长宁疏屿,性情圆滑、野心勃勃,深耕族内势力,早已觊觎家主权位多年。

此次宁望然病重,府中无主,正是权力更迭的关键节点。

若是他执意滞留宗门、置之不回,缺席这场最重要的族中变故,待风波落定,宁疏屿必将彻底执掌宁氏所有权柄。

届时,族中所有修行资源、俗世产业、灵石珍宝、人脉根基,尽数归宁疏屿一人掌控。

而他,会彻底被剥离宁氏核心,沦为无资源、无倚仗、无积累的旁支闲人。

宁寒清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深的动容,所有的漠然与疏离,尽数被一份隐忍的牵挂取代。

他不在乎权位,不在乎家业,不在乎宁氏百年根基,更不在乎世俗荣华。

可他在乎灵石。

在乎源源不断、安稳充足的资源,在乎往后能不能毫无顾忌地、默默成全白芷的所有心意。

白芷心性赤诚,心软热忱,重情重义。

她要攒灵石送礼、要安稳修行、要肆意闯荡、要护着容雪、要圆满自己的每一份温柔期许。她课业偏科,修行路上最缺资源铺垫,最缺底气兜底。

可若是今日他拱手让出所有家族资源,被兄长彻底架空。

往后,他便再无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撑,再无法悄无声息为她扫平所有俗事阻碍,再不能随心为她备好万般所需。

他可以清贫修行,一无所求。

但他不能,让白芷受半分拮据,有半分遗憾。

风掠眉眼,少年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

唯独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隐忍、奔赴、妥协、甚至是不甘愿的归乡,从来都只为一人。

宁寒清收束漫天纷乱心绪,剑势再提,速度更快几分。

冷漠的家族、疏离的父亲、相争的权柄,他从未放在心上。

此番万里归尘,趟一趟他厌恶的俗世浑水,争一份他不屑的家业资源。

不为宁府,不为亲情,不为权位。

只为来日,她想要的所有温柔与圆满,他都有能力稳稳成全。

长空漫漫,前路迢迢。

他暂且退场,奔赴一场厌烦的纷争。

只待尘埃落定,便携万千资源而归,护她无忧,随心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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