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归仇酒与土行元珠,还有一正事待处理。
是摩刹之事。
摩刹仍旧被御极困在六臂坐猴的陶像里。
从归墟出来,太多事情需要处理,急缓轻重,几位上君依次商派,落在御极与桑禾头上的,是处理摩刹。
要召摩刹,需启源他的本体。
六臂坐猴叫御极以时令封住,再次开启,算算时间,应当在天彻底黑时分。
窗外余晖降暗,被楼房隔断半遮的天际线只差一线沉夜。
御极身带残伤,在归墟期又不间断动用大量灵力,桑禾顾虑他,心想该快些做准备才是。
桑禾纵灵力,将那黑亮晶体挪进屋内,搁置好后,她又犯起了纠结。
御极见她蹲在晶体旁踌躇不定,便道:“此物不见邪祟气,不必担忧。”
桑禾扭头问他:“御极,你说这东西会是谁送来的?”
御极闻声,目光掠过那晶体,解答“它是冥界特有的产物。”
“冥界?”
桑禾听见二字,扑面而来是风沙之感。
是那日白溯初带她逃离归墟,往“随便淘”时经历的那场忽发卷沙。
桑禾虽没有接触过冥界之人,更不曾踏足冥界区域,但她能依稀感应到那阴森漫身,爬脊刺骨的瘆冷是来自冥界。
“你想到什么了?”
凝滞的眼神有了浮动,御极的声音将桑禾的思绪重新拉回。
桑禾:“我在想那场风沙与‘吞尸怪’的事。”
“嗯?”御极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桑禾抿了下唇,手指缓缓划过黑亮晶体的表面。
“西境妖域与冥界是同一个地方么?”
想了想,她忽道:“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
柳方星君从两位北宁星君口中得知,在他们在归墟的那段时日里,天界起了不少波涛。
最大的波涛莫过于白溯的回归。
但消息传出后,不出半日,便不闻声响。
云海星君偷偷与柳方星君透露,是帝尊出面压制住了。
云海星君当年亦参与过处理白溯的残余事,尽管对白溯往事一知半解,但其名危扬,他单见御极便见者心畏。
至于这紧接下来的波涛,竟属除邪部里的。
提到除邪部,便是倒回云海一开始与柳方说的事。
——罗什星君失踪了。
此乃最体面的说法。
而监察部那边得到的情报,则指向更犀利,且更为精准的讯息。
罗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一举唤醒了魔域冥王。
——简明来说,罗什叛变天界了。
柳方满心的不安与恍惚,在此事落耳时炸开。
她已经不知作何回复,从除邪师走到星君,两人是搭档,相互陪伴已有千年之久。
千年来,他们互相扶持,共匡善恶,扭转因果。
原以为会这般度过更长久的时日。
可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自己,她最信任的好友做出了与他们素日行责,相悖离之事。
魔域冥王的千年沉寂,是天界诸神共同的,付出惨重代价的努力。
罗什星君以一人之力,或参局成棋之势,推翻众神的当年艰辛,于公而言,柳方应当痛骂,然于私而言,柳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失望的心情下,夹杂暗藏的希冀。
对罗什星君事有隐情的希冀。
鲤颂与玫瑰的事要紧,还有几乎被繁忙诸君忙得忘在生灵画中的阿邦。
辞清得知归墟之外的人界已过七曜日,低呼一声“坏了”,与昀晔同道先回“随便淘”。
柳方与宁羽则带着鲤颂与玫瑰的残灵,紧随他们其后。
*
随便淘。
行云正巧候在门店外等着昀晔他们。
从归墟出来,行云养睡几日才醒来。
有其他地界的除邪师照拂看顾着,行云勉强从失去哥哥的情绪中挣扎出来。
行云与玫瑰是“随便淘”的常客,因阿邦情况特殊,昀晔给了行云出入内室的特权。行云一有空就会去查看阿邦的情况,七曜日过去,阿邦的肉.身躯体果真叫沙虫蚕食殆尽。
吞尸怪真是好生毒。
但不幸中的万幸,生灵画与束魂缸将阿邦的魂魄护得极好。阿邦失躯壳而余残魂形,由目前情况说来,她到底仍活着的。
昀晔鸣铃,两位猫神闻令开门,辞清牵住行云的手进去“随便淘”。
门并未关,不几时,柳方星君双手掌托两颗灵球,宁羽背着鲤颂的石像亦出现在“随便淘”门口。
狸花猫神将二人迎进内室,这下,生灵画画前,也算齐人了。
宁羽将鲤颂的石像放下,柳方星君见到行云后,俯身,将装载玫瑰花灵的灵球递予他。
“哥哥?”
行云捧起灵球,听见行云的呼唤,灵球里有且仅有的一只花灵朝他扇动着翅膀。
柳方告诉行云:“玫瑰在最后关头仍为我们开路。此乃桑禾与御极为你带回来的唯一花灵。”
花灵为术,术在不代表人还在。
但术由人发,玫瑰的意识可存在于任何花灵身上。
通俗而言,此花灵亦可称呼为玫瑰的碎魂。
与之情况类似的阿邦却比玫瑰幸运许多。
她不过没了肉.身,魂魄因得束魂缸与作续阳伞代替作用的生灵画守护,只要寻取高级灵器重铸新身,依旧能用人形重见天日。
行云低垂下头,双掌合托住灵球,吧嗒几滴眼泪落在了灵球上。
柳方叹息一气,蹲下身来,揩掉他的眼泪。
她边拂去他颊面残余泪痕,边温声哄道:“你哥哥留此花灵,想是舍不得你。你且放耐心,我会尽力寻找法子,让这花灵尽快补全灵识……”
话忽顿,似想到什么,忧愁起来:“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行云看向柳方,问她:“补全灵识,就能让我哥哥回来么?”
玫瑰死得太惨烈,魂魄炸得稀碎。
若说玫瑰不幸,又有不幸中的万幸——术法载物为花灵。
灵识补全,实则是以单薄花灵分裂繁衍,即碎魂自主拼凑成新的完整魂魄。
然而尽管有可能性可算,但终究算小概率成功的范畴。
光是说,便可知过程是多繁琐与艰辛。
“难说。”柳方随即安慰道:“只要有法子,我们都试试。”
目光再次凝视柳方,行云眼神坚毅得如同凌冽狂风中的定树。
冷不丁,行云要求道:“星君,将我同哥哥合为一体吧。”
“我愿意同我哥哥共享一副躯体。”
“不可。”
行云回头,昀晔正看着他。
“为何不可?”
“你们是双生子没错。但终究属两个人。”
继续带着劝说之意,昀晔缓解释道:“玫瑰寄附在你身上,为了生存,花灵会不断蚕食你部分灵气。”
柳方亦道:“你要想好。归墟一趟,你已耗费太多。”
“再强行将花灵寄生于你身上,恐两败俱伤。”
行云表情有些松动。
终于,他询问几位:“不将花灵放于我魂灵,哥哥何处去?”
无处去。
昀晔与柳方皆静默。
几秒后,辞清在一片寂静中出声。
“我有一法。”
……
“有什么办法将摩刹召唤出来?”
桑禾从沙发上滑坐下来,端详死气沉沉的陶泥坐猴,或是细看,她忍不住“咦”了声。
御极视线被她牵动。
桑禾指着坐猴的六臂,憋笑道:“他是不是边骂你边鄙视你?”
第一次见这陶泥像,六臂坐猴乃是四臂朝上,掌之手指以中指为势。
胸口竖放着的,倒是规矩合掌的剩余二.臂——
如今那二臂换了个姿态,分掌半握,大拇指朝下,齐平于胸口,有种敢怒不敢言,暗戳戳的倔强。
随她视线的落处去,御极冷哼一声,“不出来?”
抬手,一簇冰晶在掌心生发。
“也罢。不出来便不出来吧。”
御极勾唇,却是嗤笑道:“你已得更好的土行元珠,也用不上他那卑劣的。”
“不需要的东西,留着也占位置。”
话间,放置在桌上的陶泥坐猴底下同时结起了冰霜,那冰霜看似单薄,覆势实猛,很快就冻浊坐猴禅姿外撑的膝盖处。
修掌微收,冰晶一紧,御极冷声至底:“不若毁掉。”
喀嚓清脆音,果真听到厚冰开裂声。
六臂坐猴的膝盖兀自断开,尔后卸坠于桌,发出闷响。
鲜明的是内藏之人旋即的痛斥:“疯了吧——”
摩刹从陶泥坐猴显形而出,人高马大站在桌上,不过并不直横,手包合住膝盖咬牙切齿的,仿佛御极拿斧头砍过他的腿。
桑禾被他吓了一跳,猛身后倾。
御极下意识倾身去护。
他抬眼冷鸷看摩刹:“滚远点。”
摩刹气愤,他板正身,额前卷长发随他动作一晃一晃。
“叫我出来我就得出来,叫我滚,我就滚?”
“御极,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哼。”
撑着摩刹的长桌暴断分炸,那陶泥坐猴同其中一半退散至角落。
摩刹落地,眼见他火上被浇油,撸袖子模样要与御极斗上一斗。
桑禾赶紧扶握住御极的手臂站起身,试图隔绝两人视线,以达劝架的效果。
“等等!”
“等什么等!”摩刹没好气怼她,却是双手抱胸,停住了。
御极在桑禾起身后也跟着起身。
“叫你等便等。”
御极与摩刹相对,两相目斗毫无障碍。
桑禾一愣,为自己的身高心酸了一把。
“好了!”
她夹在二人中间,扬臂伸手,试图用手挡住两人的面容。
几秒后。
御极先开口:“别举了。”
转头,桑禾探眸,避开自己高举的手臂看向御极。
“啊?”
“挡不住。”
“……”
右侧的摩刹也闷闷认可道:“确实。”
“……”
桑禾左右连连看,发现还真是。
并非是手够不着两人的眼。
而是她的手太小巧,手指又短,属实是有心无力了。
手小,但她有劲儿啊!
桑禾收手,猝不及防地给他们一人一拳头。
“都给我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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