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等烟雨(三)

依照桑禾的意思,御极与摩刹当真好好坐了下来。

电视机黑屏倒影出个“凹”字。

桑禾为中间,御极同摩刹分坐两侧,或愿意,或勉强愿意,叫事情以一种诡异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不要我的内丹?”

摩刹忽朝御极控诉,眼睛却是看着桑禾。

御极吐一字:“烂。”

“烂?!”

摩刹不服气,撑拳侧望御极,“你个半残的……”

“不是,你们两个一起瞪我干什么?”

“有完没完了?”

桑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要事要紧,说,你在归墟是怎么回事?”

“能有,什么事。”

提到归墟,摩刹的反应干巴。

桑禾眯起眼,逼视他:“你不会背着我们干了什么坏事吧?”

她的眼神澄明,还有一股看穿他人的清澈。

摩刹舔舔唇,终说道:“我是去杀那尾圣鲛的。”

“圣鲛?你要杀阿离?”桑禾不可置信道。

摩刹闷闷地点了点头:“我意取鲛珠。”

听见“鲛珠”二字,御极心底一静。

想到不久前,步入八重地宫之前,他曾想过寻取那最后一尾圣鲛的鲛珠。

暗接到御极的注目,摩刹端正脸同他说:“你应该知道,鲛珠对你有何作用吧?”

“知道。”

御极冷淡道。

“圣鲛鲛珠,能助忆往事,回还所有前世。”

早在接到妖狐任务时,御极就想借机探探八重地宫的第八重。

原先定下速捉妖狐,再搜寻他要的探路卷,未料,段惜景还藏了个身份不浅的拖油瓶。

段惜景主动以戒契为约,二人亦定下主仆契。

说来,段惜景与摩刹,对御极而言,都是次从关系。

段惜景用主仆契,还有八重地宫的前半卷羊皮纸作为交换,得御极的庇护,与此同时,段惜景也要去一个条件:将那拖油瓶“悟”连同庇护。

对御极而言,悟身躺水晶冰棺,气若游丝,同具冰尸差不多。

庇护尸体算什么。

御极默然将段惜景收入麾下,并纳下了段惜景给的前半卷羊皮纸。

尔后回兰陵绾姬湖,叫青婴去查后半卷地图。

青婴终在临死前模糊告知他——

【所有蛛丝马迹不仅链接了归墟界,还链接了西境妖域。】

御极眉忽微凛:“是你做的?”

“什么我做的?”

“把那圣鲛女人从塔里放出来,将白溯从我体内逼召出来。”

“还有,利用圣鲛,放出所有塔内囚禁的白鲛。”

桑禾在摩刹说要杀“离”的时候就已经懵了。

紧接听到鲛珠,桑禾尚能理解为是御极同摩刹私下谈判的条件,或是引向条件的概率点。

当听到白溯的名字,桑禾又觉得她可能多想了,一整个听天书。

“停。”

桑禾插话道:“你们聊的跨度有点大,能不能不要跳频?”

摩刹没出声。

悠悠瞥了下御极,他转过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御极沉默片刻,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没有以前的记忆。”

他在桑禾面前,第一次流露出茫然:“我找不到真正的自己。”

“我无法自由。”

非凡人,不知道自己所有过往,是为不完整。

比起所谓不完整,他介意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自由。

不是躯壳的自由,是魂魄的自由。

他无法忽视入夜后心胸浮动的杂乱而模糊的念头,还有时不时,仿佛从缥缈天地间冒出的,震颤身心的哀荡、悔恨、以及叫他不愿承认的恐惧,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道对谁的牵挂。

他该是无所畏惧的,无所不能的,更该是无牵无挂。

或说,该是有牵有挂,且牢牢被牵挂占有住的。

不然他不会在数百年间,不断杀掉另一个他,夺得这副肉.身,去寻找答案。

找不到真正的自己,成为不了自己,便是束缚。

在遇见桑禾后,他越来越笃定,他想要的自由并非是做恣意妄为之人,而是成为自己,找到真正的归宿。

桑禾一直关注御极的表情。

尽管她还是没能搞清楚缘故到底是什么,但对上他那双深邃沉默,哪怕带着天生冷冽温度的双眼,她能读出他的关键来:“信我。”

至此,不再追问。

桑禾轻轻“嗯”了声,回以他安抚的微笑。

她能给的,唯有笃定:“别怕,我在。”

“嗯。”御极没再说什么,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摩刹不动声色观察他们,他们莫名其妙通上彼此的电波,又莫名其妙却完美结束了对话。这种无形的默契,让他也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情绪,哽在喉间。他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是隐约感到自己很多余。

“好了。”

摩刹捋了捋并没有散落下来的额间卷发,“我承认,是我做的。”

桑禾与御极的目光终于一前一后放回在他身上。

摩刹的黯淡眼神也终于恢复光彩,“要是没有我,你们到现在都不会知道以前的事情。”

“我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促成了结果。结果有偏差,但是对的,不就好了?”、

御极:“你和仇酒可做了什么交易?”

交易?

摩刹眼移片刻,想到的是另外的事。

“不算交易,只是顺势而为。他恰好没有阻止罢了。”

倏尔又道:“反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可跟你们一直站在一道的。”

继续嘀嘀咕咕声:“不然我不会自愿找回来。”

是了。

摩刹并非是被御极强行召唤回来,若不是摩刹自己出现在柳方星君的识海里,御极强召他,要花些时间——

起码得等到离开仇酒的识海,保证桑禾能先安全离开珊瑚浮宫。

御极问了其他问题:“关于圣鲛,是你帮她逃出归墟的?那群白鲛又去了哪里?”

一抹不自然的神色立即出现在他脸上,但他没让这神色呆得太久。

他没说是还是不是,甚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扯了其他。

“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发现离与仇酒有点古怪。”

“哪里古怪?”桑禾应声道:“你不会是想说,他们是一体的吧?”

说完,桑禾觉得一体这个词有些古怪,于是她调整了下措辞:“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共存的关系?”

摩刹懂她的意思,不否认,而是根据她话尾的基础延续内容。

“你们应该都知道她的事吧?这除邪榜上的榜眼,是放弃神骨,你们口中‘堕落’的神族。”

“知道。”桑禾道。

御极没有说话,自然默认。

“那就好。”

那就不用解释太多了。

于是摩刹紧接道:“被仇酒锁住的圣鲛,早就有形无骨,这是她堕为妖魔的反噬。不过我发现……”

“仇酒为她能长留归墟,亦能受束缚,居然用自己艰得的身躯,融铸了他们两个能共存的新体。”

*

短短柱香之间,“随便淘”里,救活了两个人。

一位是玫瑰,另一位,则是鲤颂。

然而,这救活,非普通的救活,而是能有存在的意义。

辞清提出的法子,是行云所求的进阶版,共生,但不需要寄生。

这代表,花灵不用消耗行云,也能够同行云共存。

便是那柳方星君的灵器,“留念”之用。

“留念”为灵器的残次品,效用不见比完整品高,但若能够用以术灵的方式,以术灵养灵器,再通过韬养的方式叫灵器自主修补生长,或有可能从残次品,成为自全品。

不是通过他方能力而完整,而是从自我修行走向完成。

昀晔道:“如此甚好。灵器在叫煞气多年侵蚀的同时,也因仇酒的压制铸补了缺质。”

“仇酒消散前,恰好阴差阳错完成了它外壳的锻造。将玫瑰的术灵放入其中,假以时日,或能充盈整个灵器的格局。”

宁羽听完昀晔的话,胸燃澎湃的希冀。

“那是不是代表,花灵融入‘留念’,‘留念’能彻底被激活——”

“借‘留念’充盈,鲤颂大人能提前回到他的体内?”

昀晔与柳方皆点了点头。

辞清接他回应,扶住行云的肩膀,温和询问:“行云大人,花灵是你哥哥的。你哥哥的事,你来夺定。”

行云抬手,屈指。

那只花灵便翩然从自然剔透的灵球中飞出,轻轻落在他屈指的骨节。

行云对花灵道:“哥,你愿意吗?”

花灵扑朔翅膀,红亮渡边的幽弱飘光,仿佛是扇翅的灵风。

这灵风随花灵,于指节上转画了个圈,是为认可之意。

行云努努嘴,孩子的脸庞忍不住染上委屈的神色。

他赶紧擦了擦要流落的眼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向辞清点点头,尔后,看着柳方星君,眼巴巴的。

留念,是柳方的灵器。

也是证明仇酒存在过的痕迹。

柳方自是知道行云在暗等她的应允。

她踌躇,并不拒绝,而是提醒:“‘留念’虽然能完整保住花灵,但花灵在其间必会受到克制。且需要由你这同源的人护佩。”

“你施行术法将会时感费力与艰难,往后修行,亦常受迟损僵难的副作用。”

“此后果,你可接受?”

行云想也不想:“可以。我接受。”

意料之中的坚定。

柳方本就善成人之美,得应其情谊珍重,她回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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