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沧州知道任溪知的性子，腹黑且阴骘。

他转头去问杜景行：“你们在宫里发生什么了？”

杜景行几杯下肚，像是已经有些醉了，白沧州问他话，他反问：“什么？”

另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白沧州见他俩真是没什么好脸色，只能郁闷地喝酒。

杜景行只是几杯就上脸，他有些坐不住，靠向任溪知，喃喃道：“你也知道五殿下以前是怎么对我的，我想着我也到了议亲年级，不如我就应了这门婚事。”

“自作多情。”任溪知冷笑一声，用眼角睨了杜景行一眼，当即推开人，甩了衣袖起身，出去透风去了。

杜景行被任溪知一推，靠向白沧州，复又问了句：“如何？”

白沧州也懒得理他，站起身，也出了宴席。

杜景行伏在桌上，像是烂醉，眸光却是犀利得很。

这俩哪个都禁不住试探。

*

女席那边许穆身份贵重，坐在上席，席下也没那么多规矩，哪家姑娘跟哪家姑娘是闺蜜就坐在一起。

明筱蝶初来乍到，没人跟她熟识，她原本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可任惜霜似乎也没朋友，便挤在了明筱蝶的桌。

明筱蝶远远地望着许穆，原来她是公主殿下。

坐在上位，被那些锦罗绸缎堆砌得尊贵无比。

她坐在那里，一举一动都是皇家规矩，大方得体。

女席这边上的是果酒，果香四溢。

席面上世家女们都礼节性地去跟许穆敬酒，许穆不厌其烦地全部接下。

任惜霜拿着果酒问明筱蝶：“你想不想去敬酒？”

明筱蝶咬着唇，反问：“任姐姐你不去吗？”

任惜霜轻笑：“我从来不拘这些小节。”

明筱蝶不解，任惜霜知道明筱蝶不懂这些背地里世家公子小姐们的权势，也不跟她多说，只道：“我即便不去给五殿下敬酒，也没人敢说我什么。”

许穆虽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但是每次来都觉得无趣。

她的身份让她跟谁都不亲近。

宴席上亲近一些的明筱蝶现在也因为身份的缘故，让她不能随便示好。

许穆望着明筱蝶，目光落在了跟她坐在一起的姑娘身上。

任惜霜。

任溪知的妹妹，也是上一世许璟的皇后。

她的父亲是任家子，任家在朝权势滔天。

母亲是卫家女，军门之后。

卫家满门忠烈，卫启山大儿子卫守国，如今为北境六州节度使。二儿子卫守海，在南境镇守南海国门。而今在宫里御林军当差被压的御林军统领是卫启山的长孙卫江。

许穆从心里尊重卫家人。

上一世，她去接任北境六州节度使之前，卫家死守北境，家中儿郎几乎全部战死沙场。

就连年纪八十的卫家老夫人也是随着八十岁的卫启山出征，死在战场流失之下。

后来许穆带的北境军将帅，有一半都是卫家女。

最后她回朝要调兵令，也是卫家女签了生死状，带兵死守边境。

乌族踏破北境防线，一路南下，直指许都，那些留守北境的卫家女将军多半也已殉国。

任惜霜的性子像极了卫家女。

在后宫锋芒毕露，不肯放下身段讨好许璟，这才惹的许璟厌恶。

那时候许穆住在杜府里，自己都度日如年，又如何去能了解许璟与任惜霜的婚后琐事。

后来许穆进宫请和离，许璟看着自己姐姐如凋零的花儿一般，心痛不已。当下就同意姐姐跟杜景行和离，还从内府里拿出银子，给姐姐修建长公主府。

因为卫家，许穆天生就对任惜霜有好感。

但为着上一世他俩的最后感情，这一世还是不要让许璟与任惜霜有任何交集的好。

在马车上盼春就许穆叮嘱小坐一会儿就该回去。

本来这种宴席来这么多人，多半也是适龄的世家公子小姐来相看的。

若是以前，许穆很是期待这种宴席，因为可以看见杜景行。现在她只想着回宫把太傅写给她的史书看了。

许穆只是坐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先走。

戴五姑娘说要送，许穆只说宴席还需要人照看，找个侍女带她出府便好。

戴媛没跟许穆接触过，不想许穆性子养得如此好。

以前戴媛也才加过别家的宴席，偶尔也会有其他公主出来，哪个排场都比许穆大。哪个都比许穆娇贵，要小心恭敬伺候。

许穆不仅来，还带了好些贡品来表示感谢。可见许穆没把自己身份看得多重。

戴媛从心底就觉得许穆好相处。

戴媛找了贴身侍女带许穆出去，心里想着若是许穆当真这么好的性子，日后倒是可以多接触。

许穆确实不在意这些细节，有侍女带着，她便跟着。

其实她还想问问筱蝶，盼春给她找去的老嬷嬷可受用，但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只能作罢。

戴府的后院风景很好。

因是晚宴，四处布了灯笼，灯火满园。像极了年轻姑娘公子们喜欢的上元灯节。

许穆记得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灯火通明的夜晚跟一身白衣、宛若谪仙的杜景行表白。

那时候的她读不懂杜景行脸上的震惊，现在她懂了。

春末初夏的夜，湖风微凉。

许穆吹着凉风，自嘲一笑，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一直回忆以前的事。

每次回忆起来除了伤感，就是唏嘘。

十六岁的杜景行，是她儿时所有的梦想。现在的杜景行是她碰都不敢碰的伤。

许穆抬眼，看见了在湖边水榭里的矗立的一席白衣。

恍如隔世。

再看这样的白衣，她还是很喜欢啊。

在湖光粼粼之中，那白衣回身，许穆才看清楚这人是白沧州。

许穆心跳一顿，随即疯狂乱跳。

他……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回避，可身子却无比诚实地一直站在原地等白沧州过来。

白沧州也没想到许穆会来，回身看见盛装的许穆，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循着礼，往小路上去，作揖道：“见过殿下。”

月光如水，打在许穆身上，她身上的流光锦宛若流光一般，光彩夺目。

许穆颔首。

白沧州看了一眼宴席的方向，问：“宴席还没结束殿下就要走吗？”

许穆点头：“回去晚了，宫门就下钥了。”

白沧州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送殿下出去罢……”

不等许穆说话，宴席那边传来一声：“白大哥。”

许穆看见明筱蝶带着任惜霜也从宴席上退了下来。

白沧州回头。

明筱蝶一路小跑过来，大概是年纪小，没见过这般大的世面，虽然没有抱住白沧州的胳膊，却还是拉住了他衣袖一角，眼角红红的。

许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明筱蝶这才看见许穆，她也不顾礼仪，一下扑到许穆怀里：“穆姐姐。”

许穆蹙眉问：“怎么了？”

明筱蝶摇头，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许穆还当是谁欺负她了，扶她起来，哄她高兴。

明筱蝶也不想继续待着这了，许穆便拉着她一起往门口走。

白沧州跟在后面，并不多话。

任惜霜没跟着，抱着手站在树荫下，侧目看向树荫里，轻声道：“这事，四哥准备如何谢我啊？”

任溪知从树荫里走出来，一脸阴郁。

任惜霜笑着靠过去道：“我唬明筱蝶，有公子看上她了，她就吓得来找白沧州。她若是来晚一步，就是白沧州跟五殿下花前月下了。”

任溪知睨了任惜霜一眼，把手拢在衣袖里，目光却是落在许穆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任惜霜见任溪知不言，主动靠过去，戳了戳他胳膊，一脸坏笑：“四哥一向不喜欢参加这种宴席，怎的今日会去我院子里主动找我，让我带你来戴府？想来也是，四哥已经十八，可以议亲了。这种宴席上会来好些世家女，四哥有一两个想见的女子，实属正常。”

“五妹，”任溪知冷不丁出声，“你的婆家可找好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

任惜霜啧了一声：“下次我再带你出来见情人，我就是狗！”

任溪知抬脚：“回罢。”

任惜霜一路不依不饶追着任溪知，问他要奖赏。

*

许穆出门，先把明筱蝶送上马车，回身对白沧州道：“大约是遇见什么事了，跟我不好说。筱蝶一直很信任你，你回去好好哄哄她。”

白沧州蹙眉不言。

许穆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自己的上车。

忽然，白沧州伸手一把抓住许穆胳膊；“我，有话要跟你说。”

许穆回眸，盯着白沧州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白沧州才松手，也不顾旁人怎么看，只把头凑到许穆耳边低声道：“杜景行，好像也重生了。”

明筱蝶在车上等了好一会儿没见白沧州上车，撩开车帘的一瞬间，正巧看见白沧州伏在许穆耳边耳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车帘，躲了起来。

许穆怔住，白沧州接着说：“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何刺杀案出了那么久，御林军统领一直都没换人。”

许穆看向白沧州，白沧州继续道：“上一世，刺杀案没几天，御林军统领就换人了。这一世没有，想必是有人帮我们拖延了时间。再想最近杜景行行为，像是极力弥补你们前世的感情……”

“别说了。”

许穆蹙眉，眼睛立即湿了一片，转头一瞬间，竟然滴了几滴眼泪。

任溪知远远就看见戴府门口许穆哭着上了马车。瞬间心里就窜起一阵暴戾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