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溪知扯着唇角,望着许穆马车离开。
一缓一步地走到白沧州,鬼魅一笑:“你不是问我在宫里发生了什么吗?”
白沧州侧目。
任溪知一字一句道:“弘文馆里杜景行问五殿下,有什么事是需要她赔上性命去做的。”
这话正好印证了白沧州的想法。
杜景行是重生了。
他带着上一世跟许穆五年婚姻的记忆重生了。
杜景行甚至也猜到了许穆的重生。所以他那句跟许穆求婚,是认真的。他想弥补上一世对许穆情感的亏欠。
但看方才许穆听见杜景行也重生就潸然泪下的样子。
白沧州的手缓缓握紧。
旧情未了。
看着白沧州脸色逐渐变得惨白,任溪知心里忽然就爽快了。他又瞥见明筱蝶偷偷地撩着车帘往这里看,嗤笑一声:“明姑娘等不及要回去了。”
白沧州回头看见明筱蝶眼睛瞬间变得更红了。
任溪知一脸坏笑:“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任家马车。
白沧州深吸一口气,望着任溪知,重来一世,再见面,这人还是能精准地让他不痛快。
白沧州每次看见任溪知就头疼,现在头更疼了。
白沧州上了马车,明筱蝶贝齿咬着红唇,低着头,扯着帕子。
白沧州望着明筱蝶:“怎么不愿意在那了?是被人欺负了?”
明筱蝶鼓着嘴说:“任姐姐说,这种宴席其实就是给世家公子小姐见面相看的机会。她说可能有公子看上我了……”
白沧州还当是什么事,只道:“女子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若是有人上门说亲,老师会帮你相看的。”
明筱蝶抬眸望向白沧州:“白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白沧州微愣:“何出此言?”
明筱蝶蹙眉:“自从回来以后,白大哥就不怎么喜欢跟我说话了。还老跟我说什么男女大防。明明以前在村子里,白大哥不是这样的!”
明筱蝶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呜咽着哭。
白沧州垂眸一言不发。
他沉思了好久,才低声道:“我出身贫寒,能得老师教诲已是祖上积德。你是老师独女,本该有一个好归宿。我……”
白沧州顿了顿,说:“我这一生注定如履薄冰。你若是托付于我,每日除了担惊受怕,再无其他。说不得还要遭受牢狱之苦。我一人生死,死不足惜,可若是我死之后,家眷发配为奴,不是害了你……”
“白大哥!”
“小蝶。”白沧州抬眸,眼神坚定,“老师将你托付于我,是怕自己身上的案子翻不过来,自己总有一日逃不过牢狱之灾。现在老师官复原职,我感念老师教导之情,再往后的日子里,依然遵守承诺,会照看你一生一世——可你我之间,只能是兄妹之情。”
“是因为白大哥喜欢穆姐姐吗?”明筱蝶流了一滴眼泪。
白沧州摇头。
这跟谁都无关。
他重来这一世要做的事太多了,后面他要做的事,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朝堂上的明枪冷箭他要躲,暗地里的刺杀陷害他要防。
他不能在身后留下太多软肋,不然他将无法展开抱负。
这一路,两人再也无话。
老嬷嬷跟在车外,把里面的话听了大概,心里想着白沧州这样的有责任感的人,反倒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
*
许穆上了车马,才惊觉自己竟然为杜景行掉了几滴眼泪。
那种根治在她内心深处的痛,无意间触碰也会悲伤。
许穆拿衣袖擦着眼泪,嘴里念叨:“怎么这么无用。怎么时隔这么多年了,一听见那几年的事,还是会哭。
“杜景行即便是重生了又如何……再来一世,我不会纠缠于他。他正好与他的婉容妹妹携手到老……
“明明上一世那么恨我,怎么这一世这么殷勤……
“还想办法拖延了御林军换人的事……
“杜景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穆跟杜景行和离之后的许多年里,她都刻意避开跟杜景行有关的场合。
她跟所有人说,有关杜景行、有关杜府一切都不必让她知道。
杜景行后来如何,她根本不知。
她与白沧州是在日月颠倒那日死在了皇城城墙之下,若是必须在那日死才能重生,那杜景行也恰好在那日意外身亡了?
这也太巧了。
简直就像是她上辈子的业障,这辈子阴魂不散跟着她。
杜景行上辈子避她不及,这辈子却这般殷勤示好,难不成是后来杜府出了什么事?
这事许穆与杜景行和离以后从未关心过,无从得知。知道杜府后面事情,可能只有白沧州。
但他们又是匆匆一面,便分开了。
许穆轻叹一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方才白沧州临湖望天的样子,像极了那日城破她进宫里找白沧州要军权时候。
他那种超脱世俗的样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她心神愉悦。
许穆低头,看见了腰间那个藏在锦囊里裹着糖衣的梨糕。
每次想到白沧州,她就会想到明筱蝶。她见过白沧州唯一的笑脸,给了上一世他的未婚妻。
许穆嗤笑自嘲为什么这个愚蠢的念头会在心中萦绕不散。
上一世白沧州为了明筱蝶,终生未娶。重来一世,明慎已经翻案,明筱蝶多半也会成为他的妻。
而她这个局外人,到底在期待什么。
*
许穆赶在宫门下钥之前回了宫。
一路上她心情极差。
回宫了以后,她不想一个人呆着,便去了弘文馆的藏书阁。
已经过了亥时。
藏书阁里没有灯火,这里禁明火。
许穆在藏书阁外站了好久才自嘲一笑,怎么头脑如此不清楚,这个时间,那老头早该回去了。
正当她要回宫时,藏书阁开了一条缝。
那个怪异小老头,露出一只眼睛,幽幽道:“五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跟在许穆身边的宫女都吓得往后缩了缩。
只有许穆不怕他,拎着裙子上了御台。
许穆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老头:“劳烦帮我找这些书。”
藏书阁里阴暗,老头接过纸,从桌子里拿出一颗发光的冷光珠,照着纸看了一眼道:“这是太傅的字。”
许穆点头。
老头一看全是史书,想起今天早上许穆来也是问的史书书架,便也不多话。
拿着冷光珠就往藏书阁里面走。
许穆跟在老头身后,轻声问道:“任溪知……经常在这里成宿成宿的看书吗?”
老头听许穆问起任溪知,怪笑了一声:“宫里的藏书阁很多书都是孤本。概不外借,可以抄录,但不可以带出宫。他懒得抄,就只能在这里看了。”
许穆心里哦了一声。暗道,看来白沧州与任溪知,他们两个谁都不是无缘无故走上那个位置。他们在入仕掌权之前都吃过常人不能忍受的苦。
重来一世,了解这两个权臣成长史才发觉他们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太多。
许穆这样想着,心里那些浮躁的气息就沉下来。
老头先拿了三本书给许穆,道:“殿下先看这三本,看完再来借罢。只要不拿出宫、不损坏,可以借走。”
许穆接过来,珍重地跟老头道了声谢谢。
老头愣了一下,难得抬起头,把自己的脸置于冷光珠的光亮之中。
其实是一个长相很可爱的小老头。
他虽然驼着背,但眉毛极长,垂到眼位,眼睛埋在眉毛里看不见。小老头小胡子也分两边留。
像极了福画上的土地公公。
“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呢?”许穆问。
老书奴侧目,道:“北寰仪。”
*
“北寰……”
许穆回宫的时候喃喃自语了一路。
盼春想要替许穆拿书,手还没碰到书册,就听见许穆发出一声疑问:“北寰仪的北寰,难道是那个北寰?”
盼春吓了一跳,忙扶住小主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春妈妈……”许穆愣愣地转头看向盼春,“他可能是永延年间长乐郡主的后人。”
“什么跟什么?”盼春似乎没听明白许穆说的。
许穆却是摇头不再说话。
上一世她对这皇宫里的事了解的太少了,这一世她要重新了解需要时间。
*
白沧州带明筱蝶回明府,门房进明慎院子通报说小姐跟白公子回来了。
明慎立即放下书,去门口迎。
刚到门口,看见明筱蝶带着嬷嬷,拎着裙摆一路急行,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连爹爹出来迎她了都没看见。
白沧州在外面付了车钱才拾级而上。
明慎不解踱步过去问白沧州:“她这是怎么了?”
白沧州望着明筱蝶跑的身影,欠身一礼:“马车上我跟小蝶说清楚了。日后是别人来照顾她。她可能有些不高兴,认为我是讨厌她才说这样的话。”
明慎不理解女儿心思,只说:“这孩子,回来以后脾气越来越大了。”
白沧州垂眸。
他既然已经跟明慎明确表示不会娶明筱蝶为妻,日后自然也不会做一些让明筱蝶误会的事。
在白沧州眼里,有些事,早些说开,免得徒生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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