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京城往北,雪反倒小了些。
押送裴烬的是两个老兵。一个姓赵,一个姓孙。赵老四是边军的人,这次回京办差,顺路把人捎回去。孙驼子则是个老狱卒,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马车是辆破车,连个遮风的帘子都没有。四岁的孩子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不知是谁的旧棉袄——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像只被扔在角落的布偶。
赵老四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哭不闹的,别是吓傻了吧?"
孙驼子瘸着腿走在车旁,吐了口唾沫:"换你,你哭得出来?"
赵老四不说话了。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积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乌鸦飞过,叫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拖得老长。
裴烬没有傻。他醒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在想那句话。
"朕留你一命,让你亲眼看着——朕的天下,是否真能国泰民安。"
四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什么叫"国泰民安"。但他懂什么叫"看着"。皇帝让他看着——这意味着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他动了动嘴唇:"还要走多久?"
赵老四吓了一跳。这孩子一整夜没开口,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破锣。
"早着呢。"赵老四往北边努了努嘴,"边城,听过没?比京城远多了。大冬天的,至少得走一个月。"
"一个月是多少天?"
"三十天。"
裴烬想了想:"那要走三十个现在这么远?"
赵老四被问住了。他粗人一个,不知道怎么跟个四岁的孩子解释距离。倒是孙驼子接了话:"你管多远做什么?到了就是了。"
裴烬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赵老四和孙驼子对视一眼。这孩子不对劲——不是傻,是太静了。那种静法不像孩子,像老人。
......
马车走了三天,裴烬一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问路程。第二句是问吃的——赵老四递给他半块干饼,他接了,然后问:"你们也有吗?"
赵老四愣了愣:"有,你吃你的。"
裴烬于是把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我吃不了这么多。"
四岁的孩子,手小得还握不住一块饼。
第三句是在第四天夜里。
他们在一个破庙过夜。孙驼子生了火,赵老四去外面巡了一圈,回来说路上没人。
裴烬坐在火堆旁,忽然抬头看着孙驼子。
"孙爷爷,陛下为什么留我?"
孙驼子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出京就在等。等了四天,这孩子终于问了。
"我不知道。"孙驼子把柴塞进火里,火苗窜高了些,"我一个狱卒,哪知道陛下的心思。"
裴烬没再追问。
他把目光转向火堆。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过了很久,久到赵老四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轻轻地又说了一句。
"他说的,不是真话。"
赵老四手里的酒葫芦停在半空。
"什么?"
裴烬没解释。他把脸埋进旧棉袄里,闭上了眼睛。
四岁的孩子还不太明白那番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他隐约感觉到——皇帝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亲眼看着"、关于"国泰民安"的东西——都不是全部的理由。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比那句话更复杂的东西。
就像母亲死前说的"烬儿还小",真正的意思也不是"烬儿还小"。
......
次日傍晚,马车经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年关将近,街上还有人摆摊。赵老四去买干粮,吩咐孙驼子看着孩子。
路旁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草把子上插着十来串,红彤彤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裴烬看着那些糖葫芦,看了一会儿。
四岁的孩子,当然想吃糖。但他没开口。
孙驼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说什么。他兜里只有几个铜钱,路上还长,得省着花。
裴烬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小,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那是刑场上沾的,不知道是谁的血。他用雪擦过,没擦干净。
"走吧。"赵老四拎着干粮回来了。
马车重新上路。出镇子的时候,裴烬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草把子上的糖葫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团红色的火焰。
他转回头,没有再看了。
此时此刻,裴烬还不知道——他这一生将无数次经过这样的镇子、看见这样的烟火气。而每一次,他都会想起那串他没有得到的糖葫芦。
不是因为遗憾。是因为从那个时刻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稚子何辜?"
很多年以后,裴烬在卷宗上读到这四个字时,愣了很久。那是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官员的小儿子,三岁,也在名单上。他批了三个字:让他活。
批完以后,他靠在椅背上,转了三圈茶杯盖。
商略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人,也让我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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