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谅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被人敲响：“晏队，辩护律师来了。”

“哟，说曹操曹操到！”陈谅忍不住调侃。

晏燃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出去见见那位辩护律师。

走出审讯室，来到刑侦支队办公室，看到了的辩护律师，晏燃霎时间愣在原地，感觉空气好像都停止了流通，耳边响起一阵电流滋拉的声音，思维都停止了思考。

“晏队你好，我受林武家属委托，是林武的辩护律师。”辩护律师看到晏燃来了，一颦一笑，淡定从容，“我叫时穗。”

晏燃神情呆愣那一瞬间。

十年了，甚少见过。

她将头发全都挽成低低的发髻，简约款式的发饰落在发髻上，相得益彰，整体形象显得干净利落。

相较于十年前，她少了几分学生稚气，多了几丝锐利。

“你……你好……”晏燃有些语无伦次。

即使面对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或者来自某高层保护伞的暗压，晏燃都不曾愣神过。

她就那样站在自己面前，没有久别重逢的怀旧，只有公事公办的对立。

“刚刚我问了你们刑侦支队的同事，发现现有证据不足以确定我当事人存在犯罪行为，不应该继续羁押。”时穗话语流利，将耳边的鬓角撩到耳后，“我要会见我的当事人，行个方便？”

晏燃似乎想从她眼睛看到一丝恋旧，却找不出来。后半句问话，语气听上去像是通知。

“陈谅，让林武见她。”晏燃习惯性喊。

陈谅没有像往常一样晏燃一召唤就出现，晏燃才发现陈谅此时正在审讯室，不在场，没听到。

“你……”晏燃思考了一会儿，客气道，“跟我来吧。”

时穗跟在晏燃后面，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

到了审讯室，林武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律师，你来了！”

说罢，林武情绪激动，弄得审讯的椅子框框响。

审讯室内，时穗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晏燃身上，眼神堪称冰冷：“值班律师呢？”

晏燃立刻就回答道：“他还没认罪认罚，没签具结书。”

眼神相对，晏燃能从时穗的眼里看到自己。

她的眼睛深邃而不可测。

“晏队这么守规矩？”时穗注意到旁边摆着的摄像头，“全称录音录像了？”

晏燃就近靠墙，双手自然插在兜里：“程序正义，免得到时候给你们刑辩挑毛病。”

陈谅在一旁，一言不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晏队和时律师以前认识吗？陈谅隐约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感觉俩人说话有点夹枪带棒的。

“公安机关侦查阶段，无期、死刑、其他重大犯罪案件，应当对讯问过程进行录音录像，换言之非以上情况就是可以不录音录像。”时穗明眸皓齿，说出来的话浑然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犀利而又强势，“晏队，还真是严谨。”

晏燃正面回应：“论程序严谨，还得是时律。”

时穗忽然像晏燃凑近，强势的气场包围住晏燃，晏燃竟不自觉向后退，将自己完全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时穗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晏燃，你比十年前有进步。”

话音一落，时穗转身走到林武旁边，视线在晏燃和陈谅之间流转：“辩护律师会见嫌疑人，不属于特定案件范围的，你们好像不能监听，是不是应该回避？”

晏燃踹在兜里的手不自觉收紧，小臂因用力而让肌肉线条紧绷。

陈谅看着晏燃脸色，满腹草稿，自己这是上去怼人呢，还是不上去？

晏燃的脸色，从没有这么难懂过。

“陈谅，我们走。”晏燃冷冷放下一句话，快步离开审讯室。

单向玻璃中，能看到时穗搬了把椅子到林武旁边，低声叫谈着什么。林武表情看上去稍微放松了些，不同于讯问的时候滑头、恐惧的心理。

陈谅在一旁，看着晏燃盯着里面的会见，那眼神像极了晏燃分析疑难案例的样子。

“晏队，你和时律认识？”陈谅试探性问。

“没错。”晏燃回答得很干净利落。

陈谅真拿不准了。一般晏燃不会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自己问题，语气也不会像这样有点怪怪的。

陈谅脸上活泼的底色，也凝重了几分。

“是晏队公大的同学？”陈谅又问。

晏燃有些意外，自己没和陈谅提及过自己的过往，他怎么知道的？关于过往，陈谅仅知道自己是公大毕业的，拿过功勋，不会知道的比这更多了。

“那个……晏队，我就猜猜。”陈谅找补，“除了公大同学，或许是我还没来支队之前，晏队遇到过的刑辩？”

“差不多。”晏燃给了个临摹两可的答案。

差不多？指的是公大同学，还是遇到过的刑辩？

陈谅目光也看向单向玻璃，呢喃着：“刑辩确实是个难缠的。”

失落的情绪轻轻蒙上一层，陈谅眼神黯淡几分。十年，晏燃会记得一个公大的同学，却不记得他。

是他还不够优秀吗？

刚入队的时候……

“报告！我是新来的实习警察，我叫陈谅！”

“哦，小伙子，年轻有活力啊，这是咱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晏燃，以后他带着你吧。”

“你好晏副支队长，我叫陈谅，‘直谅多闻’的‘谅’！”

“你……”当时晏燃听到陈谅的自我介绍，愣神了那么一瞬，“你好。”

……

两年前，自己来瑾安市局和晏燃第一次见面。自我介绍的时候，晏燃可曾记得自己这样一位不算故人的故人？

还是说，晏燃每每觉得自己很像某个人的时候，想的都是……何前辈？

陈谅的视线往单向玻璃这边放。

单向玻璃隔音很好，像看哑剧一样。

时穗拿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模样的东西，似乎准备放一段音频给林武听。

晏燃注意力因此集中了好几分，身形也不自觉向单向玻璃靠。

林武的表情变得有些惊慌失措，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好一会儿后，时穗出来了。

时穗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对晏燃说道：“晏队，拘传一般不得超过12小时，我会在明天12小时的最后期限准时来这接走我的当事人。”

时穗如行云流水的操作，无不彰显着她的经验。

晏燃抱着硬刚到底的态度，直击时穗12小时的时限：“倘若剩下的几个小时，我找到了更关键性的证据，可以将强制措施变更为拘留呢？”

“那我将根据案件事实，采取相应辩护策略。”时穗说完这段话，就走了。

……

第二天凌晨四点，晏燃在支队办公室被闹铃叫醒。

拘传12小时期限快要到了，现有证据还不足以拘留、批捕。偷摸取样的林武头发，检测结果老慢了，还没出来呢。

晏燃看了看闹钟，心里有些烦躁，有一种想给林武直接刑拘直诉的冲动。

晏燃把支队的窗帘把拉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黑的。脑袋不是很清醒，晏燃手囫囵摸过办公桌抽屉里备着的洗漱用具，来到洗手间洗漱着。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有些乱遭的，眼神是有些迷茫的，胡子……嗯，没有胡子拉碴的。

晏燃接了冷水糊在脸上，感觉自己除了好几天没睡好的精神萎靡之外，没什么影响形象的了。

真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形象了？

看了看时间，时穗要来了。

门卫应该还没上班吧？

想到这，晏燃走到大门口，敲了敲门卫的窗户。

好半晌过后，门卫顶着惺忪睡眼，披着外套，打开窗户。

“你是……”门卫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谁后，“晏队啊？咋了？昨晚上又没回去啊？”

“嗯呐，等会儿有个刑辩要来，你别睡了，给人家开门。”晏燃嘱咐着，“完了中午给你带饭，我请你。”

直到晏燃说要给带午饭，门卫才精神了，撤回一脸没睡醒的困倦：“一定一定晏队！记着了！”

晏燃离开后，门卫忽然反应过来，自打来这看大门起，就没见晏燃对哪个律师这么上心过，更别说给自己从床上扒拉起来给人留门了。

晏燃回到刑侦支队办公室，就自己一个人，昨天连陈谅也回去了，到上班点才会来。

晏燃在刑侦支队办公室来回踱步，等着时穗。

很奇怪，心里居然有一丝丝期待。

期待什么？

不知道。

走廊传来鞋跟点地的声音，晏燃立刻坐到自己座位上，从旁边撸过一沓卷宗摊开，假装在看，用余光瞟向门口。

“晏燃，凌晨好。”时穗轻轻放下一杯气泡饮料，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搅动液体的声响，“我知道，不管多冷的天，你都很喜欢碳酸饮料加冰块。”

晏燃佯装很忙，放下卷宗推到一边，看了看饮料，杯壁上还有水珠滚落的痕迹，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留下一圈水渍。

“谢谢时律的好意，我害怕被人偷摸参一本，说我受贿，就不好了。”晏燃嘴上这么说，手很实诚地拿过饮料，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时穗看着刚刚被晏燃上下都拿倒了的卷宗，没有戳破：“到时候要是有人编排你，我来给你辩护，无偿。”

听到这，晏燃嘴角一笑：“时律，还记得公大的时候，演的话剧吗？”

时穗的语调，像是放下了一切的释怀，仿佛在回忆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你说的是何肆几乎社会性死亡的那个？”

“对。”

“我记得事后你还跟我说，那个角色原本是你来演，何肆怕你拉不下脸，替你挡了一灾。我当时饰演的，好像是检方。”

“嗯，是这样，那个话剧，那个角色……台词确实社死。”

“那个角色，某种程度来说，确实很‘何肆’。毕竟敢当庭承认被网恋对象诈骗三千块之后还爱着网恋对象，一副被骗了也心甘情愿的样子……他演得惟妙惟肖的。”

“也许你没注意到，何肆作为受害人，当庭陈述他对被告人的爱意，也就是那个网恋对象兼诈骗犯罪嫌疑人，他是看着你说的陈词。”

话说到这，时穗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当时，那个角色，是何肆求了自己好久。何肆求了自己好久，换来一个可以对时穗陈述爱意的机会，尽管台词的对象不是她。

不止何肆想，晏燃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