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杯弓蛇影

阿尔贝托并不是个爱笑的人。但当他牵着马从庄园的小门走出来,看见蹲在他家庄园门口,兜头披着一条花色陈旧的披肩的卡洛琳时,也不得不摇了摇头,嘴角带上无可奈何的苦笑。

“吁。”他赶马儿一样叫了一声。卡洛琳被吓了一跳,扭动脖子,冻得有点泛红的脸蛋从披肩的流苏底下露出来。

“等我?”阿尔贝托把马鞭别进腰带里,迈了几步走到卡洛琳面前。少女没回答他,站起身,大眼睛上下扫了扫阿尔贝托,又看看阿尔贝托身后的马。随着她的动作,那件非常长,又色彩缤纷的旧披肩垂到地上,显得小小的卡洛琳活像条被女仆经年累月使用的破拖布。

“你穿的这是什么衣服。”阿尔贝托皱皱眉。他的眼神跟着卡洛琳,看她向自己的马匹走去,然后少女用力向上一跃,扒着马鞍往马背上爬去。

阿尔贝托又笑了,眼角的皮肤挤在一起。他这次是气得发笑。没怎么犹豫,他抓住卡洛琳发力的胳膊,把她扯下来。

“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城。”卡洛琳仰着脸看他,好像自己的所作所为没什么不妥似的。

“你自己搭车去。”阿尔贝托松开手,想从口袋里给卡洛琳掏点钱当做车费打发她,结果一松手,这个野猫一样的丫头就又窜到马背上挂着了。她个子不够高,学骑马也没有太久,几次紧急需要骑马的时候,都是阿尔贝托帮她上马下马。阿尔贝托拿着钱包,看卡洛琳扑腾了半天,最后还真翻到了马背上。

这野丫头。他心里想。

“我们顺路。”卡洛琳两只手死死拽着马鞍不放,居高临下地盯着阿尔贝托,生怕他又把她薅下来。

“你也去港口?”阿尔贝托摇摇头,“我不拽你下来,你往前坐一坐,让我上去。”

卡洛琳挪了挪身体,把上身贴着马的脖颈。阿尔贝托踩住马鞍,翻身上马,坐到卡洛琳后面。

“问你话,怎么不说话?”他从兜里掏出手套带上。“是那个地下室的小孩叫你去的?”

“听说今天最大的东航船进港,有大型的演出和慰问讲话,我去凑热闹,这也要管?”

“小姐,配合点。”阿尔贝托扯了扯卡洛琳太长的披肩,绕过卡洛琳的肩膀把她包严实。“不然我不介意费点功夫把你丢下去。你知道我做得到。”

“我不会坏了你们的事。把我放到适合下马的地方就好。”卡洛琳耸着肩膀,把头埋进披肩里。

天气的确是冷。阿尔贝托注意到,卡洛琳的手指关节也有些发红。她也许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了。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进了庄园之后缠上他远比在门口等着要困难。他怕麻烦,但姑且还算和这个姑娘同一阵营,因此不想在拒绝卡洛琳上费太大功夫。要知道,这个姑娘一向固执又难缠。

“提醒你,不要到人堆里做什么事,免得两边都不好收场。”

“你放心。我要做的都是小事,不会妨碍你们。”

阿尔贝托知道卡洛琳胆子小得很,顶多就是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他甩了一下鞭子,驱着马向城里跑去,但心里暗暗决定还是得找个人跟着她。

东航船进港,一直以来都是港区的大事。离家许久的船员终于回家,满船的货物一箱一箱被装卸工和水手从饱胀的船舱中抬出,对许多人来说,那是他们一生与来自异国他乡的奇珍异宝锦缎丝绸距离最近的时刻。水手们会向围观人群抛洒进口糖果和香烟,餐馆,酒吧和商店吞吐着这些领了工钱之后裤兜鼓鼓囊囊的几百名远航水手。伴随着太阳余晖逐渐隐没,港口聚集起做皮肉生意的“夜莺”,黑市上也兜售起货源充足的违禁品。

作为地区历史悠远的地头蛇家族,戴伦家拥有这艘最大的东航船“阿尔忒弥斯号”的绝大多数权利。在这艘船进港时,每代戴伦家主都会亲自站在港口迎接她带来的财富。况且,今年的港区比往年更加热闹,狩猎季,帝都剧团的新剧《希尔芙》的巡演,再加上——

阿尔贝托的目光转向街角悬挂的巨幅彩绘布匹,一个女人的侧脸被簇拥在蜷曲的红发中,巨大的字句围绕着她:

“娜塔丽·埃尔德兰,帝国最灵验的灵媒师抵达港区!”

这离港口并不近,但街上仍有不少人拿着海报,穿着鲜艳,向港口走去。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少男少女的鞋跟在石板路上踩出欢快的声音。

阿尔贝托不再是个毛头小子了。他已经既不对庆典感到兴奋,也不对神秘学着迷了。但他理解这些年轻人的快乐。他侧了侧头,看了卡洛琳一眼。少女睁着黑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路边拿着海报的少男少女。

“年轻人都喜欢神婆这类东西。”他搭了一句话。

“我不喜欢。”卡洛琳伸出手,在风里抓住一张飘飞的海报。她把披巾向背后扯了扯,用两只手把海报扯平。娜塔丽的面庞隐藏在巨大的水晶球之后,就像传说中真正的魔女那样。

“无神论者?”

“不算是。”卡洛琳松开手。那张海报被风吹向更高处。“只是受够了被人当猴耍。”

吉安和他的同事们站在码头上列队。海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不得系上他的制服扣子。

“好冷啊,还要等多久啊。”

“嘘,安静。”

他身边站着的科尼很明显更擅长面对寒冷。他在灰色制服里面穿了一件高领的羊毛衫,显得脖子很长。他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小声阻止吉安。

“可是我是真的快冻死了。”吉安缩着脖子,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很委屈地看着科尼。

科尼叹了口气,顶着被海风吹乱的卷毛四下看了看,然后侧着身往前贴着别的同事挪了一步。

“那你,站我后面吧,能少吹一点风。”他推了推眼镜,背着手,轻轻把吉安往身后扯了一下。

吉安连忙躲在科尼身后。作为流着北地血液的考勒斯人,科尼个子比许多港区人都高,肩膀也更宽些,站在他身后,的确暖和了一些。

人群逐渐在码头聚集起来。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大船的影子。侧边的典礼台上空无一人,只摆放着戴伦家主讲演时需要用到的木质讲台。海鸟盘旋在头顶,不时发出聒噪的鸣叫。

吉安把目光投向维持秩序的警卫们。他的哥哥奎里奥带着警帽站在前列,手搭在配枪上,笔挺地站在寒风里。

前几天的餐桌上,吉安和奎里奥吵得不可开交,最终不欢而散。到今天,兄弟俩还在冷战。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吉安还是感到十分不解和愤怒。

“你不要去港口上班了。”那天晚上,奎里奥放下刀叉,平静地打断正眉飞色舞地和父母分享港口工作趣闻的吉安。“申请休假吧。最近港区不太平。”

餐厅里落针可闻。连妹妹都瞪大眼睛看向奎里奥。在确认了他的确说这话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之后,吉安简直又气又伤心得跟奎里奥大吵一架,之后就再没跟奎里奥说过一句话。这是他们闹得最凶的一次。

他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不是一时兴起,也没有荒唐度日。其他人都知道他干得不错,科尼甚至在他的转正申请书上给他写了一整页的推荐语。他不再是那个四处寻找自己的未来的不靠谱的佩罗塔家的二儿子,但是奎里奥还把他当成什么都决定不了的小孩。

“真讨厌。”

他眼眶有点发热,低下头,嘀咕着不再去看奎里奥。

奎里奥没有注意到吉安别扭的视线。他在海风中紧绷神经,站在护卫戴伦侯爵的第一线。

船只将要靠岸。水手们蓝白色的身影在船头攒动,忍冬的海鸟在人们头顶喧闹着盘旋。奥罗正从礼台的尽头停靠的车上迈步走下来。他上了年纪,眉间和眼周的皱纹深邃,但后背依旧如同胸前系着的蓝色领带一般挺直。他穿一身鼠灰色定制西服套装,肩头搭着一条肥美的黑色狐狸毛领,带着高帽,拿着手杖。而新星卢西亚诺·奥兰多从驾驶位钻出来,整理着黑色西装的袖口,紧跟在奥罗身后,像奥罗身后一抹颀长闪耀的影子。

人群中传来欢呼声和交谈声,声浪超过了海水拍击岩石的余音。奥罗扬起帽子向他们致意。远航船的汽笛声将所有声浪压下,发出绵延沉重的低鸣。船只落锚,民众开始向船只和礼台抛掷花朵和刺绣手帕。扩音器发出尖锐的噪声,奥罗站在讲台后,清了清嗓子。

民众逐渐安静下来。卢西亚诺站定在奥罗身后靠近民众观礼区的地方。奎里奥扶着枪,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向他靠近。一个带着花披肩的瘦小少女被他撞得快要摔倒。他一边道歉,一边搀起她。等他挪到卢西亚诺身侧的时候,奥罗已经开始他的演讲。

“好久不见。”卢西亚诺笑着向他点点头。

奎里奥面无表情地扶了一下帽檐,算是对卢西亚诺虚伪假面的回礼。

“佩罗塔先生好像很紧张?”卢西亚诺蓝眼睛看着戴伦侯爵的背影,声音几乎被溶解在各种声音中。

“和您一样紧张,奥兰多先生。”奎里奥审视卢西亚诺的侧脸。“你我都希望今天平安无事,不是吗?”

“远航船归港是重大的事。我希望所有人都玩得开心。”

奎里奥握紧枪支,环视四周。

“我不喜欢玩文字游戏。”他心中的不安在加剧。“听着,这里有许多一般民众,我知道你是个绅士,你不能在这……”

“不必担心。”卢西亚诺转过头看着奎里奥。“不会有人员伤亡……”

“奥罗·费舍!!你是个小偷!!!!”

刺耳的尖叫声从上方传来。奎里奥扭头看去,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附近房屋的楼顶上,拿着一个扩音器向人群叫喊着。他的帽子被风吹走,一头半长的银发在风中闪闪发光。

警卫们迅速向那间房子靠拢。那男子叫喊之后迅速向附近的屋檐跳去,很快就消失在房屋的阴影里。人们面面相觑。

“他说谁?”

“什么费舍?”

“什么小偷?”

“不是疯子吧。”

“检查一下身上的财物,是不是有小偷偷东西了啊?”

“他叫的那个人,没听过啊,是不是恶作剧啊……”

“这是……”奎里奥怔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卢西亚诺。他发现青年仍然看着礼台的方向,好像演讲并未被打断那样。他也向戴伦侯爵望去,发现熊一样的戴伦侯爵直直看向神秘青年逃窜的方向,他的手在发抖。

所有人都不得其解。戴伦侯爵深吸一口气,将头又凑近扩音器,就在他想继续演讲的时候——

“不忠不义,无妻无后,像你这样的人,下地狱去吧!!”

如出一辙的刺耳尖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另一个青年人将半个身子探出不远处的房顶阁楼。他挥舞着帽子,银色的头发糊在他脸上。他向天空挥舞起骑士搬的细剑,另一只手拿着扩音器大声嘶吼着:“我必杀你!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警卫被第一个怪人牵引到另一边去,等到挤到第二个怪人探头的楼下时,那个人也早已看不到踪迹。

“这到底是……”

奎里奥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场无头无尾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闹剧。在他的视线中,戴伦侯爵突然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惊吓一样。

“您看,我只是觉得我们都需要一些小小的幽默感。”卢西亚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装着白色圆片的瓶子,擦着奎里奥的肩膀向前走去。“但我很遗憾,我的上司和您都并不觉得这有趣。”

“那是什么?”奎里奥抓住卢西亚诺的小臂。

“预防惊厥,缓解精神的药物而已。”卢西亚诺微微皱起眉。“这是我的工作。”

“不,这应当是我的工作。”奎里奥大踏步往前走了几步,用力扶住戴伦侯爵。他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作为警卫常备的嗅盐,打开盖子,凑到戴伦侯爵鼻下。“侯爵大人,深呼吸。”

戴伦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站直了身体,但很快,他就惊恐地把奎里奥重重推开了。

“是,是他!!是他来找我了!!!”

奎里奥被推了个趔趄。他皱着眉看着扶着额头,看上去非常不舒服的戴伦侯爵。然后他看见了卢西亚诺。金发青年看着戴伦侯爵有些癫狂的情态,神色好像非常不解似的。

装。还他妈的装。奎里奥心里怒骂。他站直身体,随即,他发现了什么。

他和卢西亚诺的目光都落在他手上抓着的嗅盐瓶子上。那嗅盐瓶子上的警卫标志,刻错了一个角。

他猛地把“嗅盐”的盖子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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