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今日回谢府的路好似格外漫长。

青玄在帘外驾车,鞭声和短吁声,车里安静得诡异,谢长淮靠着颠簸的车架,面壁思过那般,雕花的窗被遮着,车晃荡起来时,洒进来些碎金色。

谢明夷膝上搁着书卷,低头翻了几页,“睡着了么?”

谢长淮没吭声,凶神恶煞地睁着眼睛,牙咬得快碎了。

谢明夷淡淡地瞥一眼,一个气势汹汹的后脑勺,目光再往下移,那双攥紧的拳头,能砸碎厚实的车板。

她不是没和谢长淮一同下过值,禁军夜里巡防,通宵是常有的事,殿前司的副都指挥使以身作则,每月按例至少上值八次。

除开这几日的夜巡,谢长淮下值溜得比兔子还快,先去禁军衙门点卯,接着来宫门外等她,从成直门驾车,回府中需得一刻钟。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谢明夷能把神都城街头巷尾的八卦都听一遍。

什么刑狱司抓了城东的一家三口,公爹和儿媳在菜地里私会,儿子杀猪路过解手,一气之下捅了隔壁邻居家耕种的公牛,邻居击鼓鸣冤,“杀千刀的窝囊废!牛何辜!”

什么梅里巷新开了家成衣店,店主自称是海外来的”天衣圣手“,量体裁衣用的是步步生花的浮光锦,一时间风头无俩,都城里的贵人们争先恐后地做衣。

谢明夷早已练就充耳不闻的能力,往常只盼着清净些,今儿如愿以偿,却格外不适应。

她合了书卷,搁在软垫上,唤了声“青玄”。

青玄撩起布帘,转过来半张脸,笑着说:“大人有什么吩咐?”

“还有多久?”她问。

青玄不假思索,“快了,早晨人赶人的,过了市集这条路,不到半刻钟了,大人是累了么?”他说完乐呵一笑,“走盛隆街的巷子近些,可开春在化雪,那边的道踩着脏,马都不乐意走,闹脾气呢。”

谢明夷挑眉,奇道:“这马还会闹脾气?”

青玄摸了摸鬃毛,使劲儿点头,“可不么,脾气大着呢,稍不如意就踹人心窝子,除了我,谁也制不住它。”

谢明夷笑了笑,“还是个会察言观色的。”

她意有所指,谢长淮装睡着,被暗着骂了两句,哼唧着动了动身,发髻擦着内饰,愈发靠里,松散了些。

谢明夷下了一剂猛药,“回了府,你记得去趟殿前司衙门。”

青玄有些费解,眼瞄了旁边,见没什么动静,问:“大人,您忘了,我、我才被......用不着再点卯了吧。”

书卷成棒,谢明夷拿着敲了下他的脑袋,挺脆的一声响,“点什么卯,这衙门以后你是不用再去了,禁军腰牌用不着还么?与其等着沈指挥来要,你亲自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岂止是禁军腰牌,还有明光铠和环首横刀,即便那铜牌子上刻了副都指挥使的姓名,被革了职以后,都要收缴销毁,扔进火炉子里重新铸造。

没办法,府库缺钱,进项又少,一文钱掰成两瓣儿花还嫌不够呢。

“让他来!”谢长淮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烦躁地抠了抠头发,“谁稀得要他那块破牌子,今儿我没在宫里动手,是尊敬长公主殿下,他算哪根葱了,敢阴到本公子头上,下次再见着面,新仇旧恨一起算,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他瞧着真是气狠了,刚出宫就在骂,谢明夷原以为他会愤愤不平这一路呢,没成想和陆青衍说话的功夫,这倔驴脾气就收起来了。

也不知道他在怕谁。

谢明夷往后靠,“我把你吵醒了么?昨夜在皇上寝殿守着,你整宿都没合眼,难受的话再睡会儿吧。”

“噗嗤”一声,青玄笑,马儿叫。

谢长淮瞪他一眼,青玄赶忙摆手往后退,帘子放下来,看不着脸了,笑声却半露半藏,“公子别杀我,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没大没小的。”谢长淮嘀咕一句,转头看向谢明夷,“此番我着了那沈贼的道,阿姐不心疼弟弟,还骂我呢。”

“你心里不痛快,也别血口喷人。”谢明夷把指腹上的玉扳指转了转。

这枚扳指是崇光帝御赐,她从进秘阁读书开始,到去皇家围场狩猎,几乎处处受皇帝恩惠,琴棋书画,君子六艺,都需庞大的财力支撑。

她没有戴配饰的习惯,昨日在东苑和符昭雪比了箭,要借扳指来拧弓弦,夜里赴宴,血溅含光,就一直没机会摘下来,转扳指和捻檀木珠相似,都有平心静气的功效。

谢长淮搓了把脸,气道:“你是没明着骂,阿姐说那话,连起来就是骂我瞎闹脾气,和畜生差不多。”

“你好好想一想。”谢明夷静了少倾,“从头到尾,我可一句话没说过你。”

谢长淮仔细想想,毛也理得乱糟糟的,“的确,的确!都是青玄在说!”

这位是他的亲姐姐,他说也说不过,骂也不敢骂,还能怎么着。

市集门口堵着不少人,神都城东南西北有四个买卖的坊市,靠近皇宫内城住着不少达官显贵,亭台楼阁,花鸟池鱼,要靠手艺人打理,坊市里售卖的东西也要赏心悦目许多。

在这停了一会儿,趁着热闹的劲儿,谢明夷敛起笑容,“原以为你整日只晓得舞刀弄枪,看来在殿前司还是学了些观人的本事。”

禁军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比起朝堂的明争暗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的官员至少是有真才实学的,顾及着儒生的名声,万万做不出一身二任的事来,皇党,太后党,公主党......

今儿个敢朝三暮四,明个儿就没主子敢用,谁能拿仕途来开玩笑呢。

谢长淮轻哼说:“衙门里都是群油光水滑的糙汉子,谁给的东西诱人就向着谁,在别人手底下讨口饭吃,可不得会看脸色么。”

除了他,禁军里受家族庇护的人不少,整日游手好闲的,就单独挂了个虚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人。

“各有各的难处。”谢明夷向来不去置喙别人谋生的手段,若她是食不果腹的处境,这脊梁骨也硬不起来,“禁军是中央近卫军,在里头待个一年半载,履历漂亮,升迁也快,可想要的越多,付出的就越多。”

“我没想要什么。”谢长淮说。

“不气了。”谢明夷拍拍他的脑袋,温柔地笑笑,“当初禁军选拔,你有个寄禄官的七品官身,那日你连学也不上了,兴冲冲地跑回家,告诉我你想进殿前司当值,我问你为何?你可曾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几年前的事情了,少年郎说起从前来总是难为情的,“没......没说什么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谢明夷见他不认,便说:“你说‘威风’,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么一次,水汪汪的眼睛,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谁、谁像小姑娘了!”谢长淮赶忙打断她,板着一张脸,“阿姐,忆往昔便忆往昔,不要无中生有。”

“好了好了。”谢明夷敛笑,正色许多,“我原想着你若是胸无大志,府里也能一直养着,可你偏生了志气,我又怎好拂了你的意,殿前司鱼龙混杂,实在不是个好去处,我在皇上跟前做事,也有许多为难之处,我在朝中说得上几句话,却不能保你在禁军里的安危。”

谢明夷没说的是,长公主不喜皇帝,她是首当其冲,朝堂上攻讦不了,便在殿前司放肆,近些年来太后做事也愈发扑朔迷离,魏昭掌管宫廷出入,禁军巡防内外皇城,哪能没有交集。

各为其主,人心不古。

“阿姐何必担心。”谢长淮挠挠头,阴霾一扫而空,“我是要比阿姐活得久的,阿姐长命百岁,那我就是一百零一岁,给你处理完身后事,我才能了无牵挂地去找阎王爷点卯。”

谢明夷又敲了下他的头,“又油嘴滑舌。”

“事实上,我的担心的确没错,这几年你在殿前司任副职,顶上有个指挥使压着,去城郊剿匪,替刑狱司抓人,去疫区护卫使臣......每次都把最棘手的差事扔给你。”谢明夷想起来都尤为心惊。

特别是去剿匪,几十年的沉疴弊病,就派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那群贼匪猖獗,不仅拦路抢劫,连官儿都敢杀。

谢长淮活着回来了,身上被刺了几个血窟窿。

谢长淮见她神色微变,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阿姐别提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是过去了。”谢明夷闭眼缓和片刻,轻声说:“福祸相依,这次你被革职未必不是好事,曲意逢迎的本领你不必学,好好歇一阵儿,忘了吧。”

马车停在谢府门口,朱红色的门虽没有将军府的气派,比起周遭几座大学士的宅院,仍是无出其右的,鎏金匾额是御笔亲书,昭示着煌煌神威。

那么沉的一声,“太后时日无多了。”

谢长淮震惊地看着他阿姐,眼前倏地乍现出另一双眼,在宫门口遇见的陆少将军。

她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戾气。

这章看着是过渡章,其实要素特别多,不剧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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