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谢长淮后背一凉。
他在殿前司干了几年刀口舔血的脏活儿,不至于分辨不出来,汗毛反射性地炸起来,“好姐姐,胆儿忒大了点儿吧。”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谢长淮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见府门口的街上的确没人,扑过去缩着,跟晒太阳的王八似的,“是要咱们全家死吗?”
谢明夷冷笑了一声,“私底下的流言不知道传了几回了。”
太后虚不受补这消息根本拦不住,医官局又不是铜墙铁壁,魏昭笼络人心的手段再厉害,也防不住各方势力的渗透。
御医和宦官虽然都是在御前行走,本质上却有差异,御医瞧不上宦官不男不女,宦官瞧不上御医人微言轻,说到底就是两个利益矛盾的群体。
“您也知道是流言。”谢长淮急得敬语都使出来了,撸起袖子给她看,“瞧瞧,吓得我,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寻常都是他受教训,今儿攻守易势,滋味儿真不赖,害怕的劲儿淡了许多,挨骂,罚俸,革职,什么都抛之脑后了,“那个,阿姐......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谢明夷转扳指的手一顿,“好端端的,我生哪门子的气。”
“再怎么说你也被罚了几个月俸禄呢。”谢长淮说着,又嬉皮笑脸起来,“阿姐,钱没了不打紧,给我提点月例吧。”
罚俸是小惩大诫,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前后有什么因果关系么。”
两个人先后下了车,府中仆从来解马,谢长淮边走,习惯性地压了下刀,手落了个空,摸着束腰的革带,说:“劫后余生嘛,你给弟弟点安慰,成不成?”
宫中遇刺,本该是死罪,的确算劫后余生。
不过,也可见此次的局并非冲着命而来。
谢明夷净手,擦拭着水珠,回头笑他,“这么多年自己没偷藏点儿银子么?”
“阿姐太冤枉人了。”谢长淮大马金刀地一坐,随手掏了个果子啃,“再说了,我有没有小金库,和阿姐给的心意是两回事,不能相提并论的。”
“行,给你提。”谢明夷失笑,抬眸眉心一皱,把软帕扔他脸上,“不洗手就吃,也不怕闹肚子。”
“哪儿那么金贵。”谢长淮嘟囔道,却也不敢造次,叼起半个果子,屁颠颠地跑去洗手。
谢明夷坐在窗前,临走时的棋局还摆着,除非是吩咐过洒扫,仆从们不敢进书房,“你怎么看昨夜的事?”
棋谱里百年未解的局,黑子被白子围剿,几乎没有活路。
“唔......拿......”谢长淮嘴里吃着东西,话也讲不清楚,把湿透的手在衣摆上蹭干,才说:“我拿眼睛看啊,刺杀冲着禹王殿下,刀又没向着我,我充其量算个无辜路人,沈枫早看我不顺眼了,这事儿算他顺水推舟。”
说着,刚消的气又涌上来了,恶狠狠地啃了一口,“什么屎盆子都往本公子脑袋上扣!”
他想得简单,或是不愿深究。
谢明夷叩着黑棋,说:“玲珑又是谁的人?”
“玲珑?”谢长淮眼睛一眯,想了一会儿,“阿姐说的是那个教坊司的伶人,我离得近,听清楚了,她说什么‘阿兄......是水涧城步兵营押官’,也是个没了家的可怜人,来找少将军复仇的。”
“她能是谁的人?”谢长淮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的感觉,“哦哦哦,该不会是长公主殿下的人,殿下与皇上不对付,杀了陆少将军,皇上就无人可用了。”
黑棋腹背受敌,退无可退,谢明夷执棋落入天元,绝死中腹,“殿下杀她只需一令。”
谢长淮深以为然,点头说:“说不定就是个路人。”
“你觉得陆青衍功夫如何?”谢明夷在棋盘上破开白棋攻势,制造劫争求生,“昨夜之事究竟谁得了利?”
“少将军的功夫没得说。”谢长淮凑近,趴在桌子上,看她阿姐和自己对弈,“我虽没和她交过手,但上次在将军府,她能和你打得有来有回,想来功夫是极好的。”
至于谁得了利,谢长淮想了想,说:“昨夜这事谁也没落着好,我被革了职,阿姐受了罚,禹王失了顺福,陆少将军丢了半条命,沈枫嘛,是把我拉下马了,但殿前司不也难辞其咎么。”
“她既然身手了得,能挡得了暗箭,怎么不躲那根簪。”谢明夷淡笑,黑棋在清晰的骨节间滑动,“以杀止杀,否则这局棋该死了。”
“那根簪。”谢长淮莫名打了个寒颤,“阿姐,你一提这个,我可真佩服那姓陆的。”
“怎么?”谢明夷饶有兴趣地问。
当时,皇帝被抬进寝殿,谢家姐弟随侍两侧。
“我没在宣政殿,但马军司的都指挥使,阿姐认识吧,和我有些交情,围着宣政殿的禁军里头有他的人。”谢长淮小声说道。
启明帝设立三衙管军和枢密院,前者手握重兵,却无调兵权,后者能调兵,却无兵可用,两者是相互制衡的关系,三司又分殿前司,步兵司和马军司,调兵的权利分在各位主子手里,文清正就使唤不动殿前司,长公主拿步兵司也没法子,至于马军司,马匹的确是金贵,可神都城压根就没有专门驯战马的马场,这马军司的都指挥使比起其他两位来,受的窝囊气最多。
谢长淮是个混不吝,整日同他吃酒,攒下些交情。
“薛一山和我说,长公主殿下见那少将军伤势重,本欲让御医给瞧瞧的,嘿,你猜她说什么了?”谢长淮讲得绘声绘色。
谢明夷眼前闪过她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庞,“说什么了?”
“她说,‘多谢殿下关怀,我无碍,玲珑力薄,仅伤皮毛而已’,嚯,阿姐,其他人离得远,瞧得不太真切,玲珑刺上来的时候,咱俩可就跪在她旁边儿的,那簪子没入了心口,就算错了点位置,也是极重的伤了。”谢长淮啧啧称道。
“例行公事罢了。”谢明夷冷笑了两声,她是知道陆青衍不敢让御医医治的缘由的,“她的生与死,殿下并不在乎,或许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哎呀,讳疾忌医可是要不得的。”谢长淮说,“她还找了提点刑狱司的韩川良,当着众人的面儿,把簪子拔出来,交给了他,血都没抹干净,说什么‘这是大人要的物证’。”
他喝了口水,“她那个氅衣披着,伤成什么样不清楚,薛一山眼上功夫好,看她脚步虚浮了,可熬了一整夜,到了宫门口,我再见着她的时候,简直和没事人儿一样。”
谢明夷摩挲着指腹,“怪不得你见着她就蔫儿了,怕了?”
谢长淮摇摇头,“我和她无冤无仇,怕她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人吧,忒狠。”
——
陆青衍这次真是九死一生,躺在床上,瘦骨嶙峋。
管家一刻不敢停歇地熬药,小厨房没断过火,也得亏皇上解了将军府的禁令,能出门采购些治病用的药材。
又熬了一个月,清明时分,神都却是难得的晴天,日光暖融融的,透进窗户里来,驱散了整个冬季的不安与惶恐。
陆青越手中端着药,居高临下的,语气并不温柔,“起来把药喝了。”
她身后跟着进来的,是一个年龄相当的女子,穿着身靛色的粗布襦裙,衣袖裁得细窄,手探过来的时候,先传来药材的清香,“主子,喝完药施最后一次针。”
陆青衍做着梦,迷糊地醒来,呢喃道:“......庄笙。”
庄笙扶着她坐起来,衣襟上被抓出了褶皱,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是我,主子,我是庄笙。”
陆青衍听罢,瞳孔猛然皱缩,缓缓地抱紧了她,“我、我又做梦了。”
真的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么,那地狱呢,是否会更加漫长。
梦里她单枪匹马去水涧城,抢挂在城墙上的头颅,敌人准备瓮中捉鳖,火油从顶上浇灌,带火的箭矢从后心袭来。
阴阳逆转,她没在底下冲锋陷阵,而是一具新鲜的尸体,是个衣不蔽体的孩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灵魂被禁锢,动弹不了,说不出话,只有眼睛能转,还笼罩着一层殷红的薄雾。
她在高处,看见城墙下的自己,躲了一箭又一箭,鲜血满襟,看见猛然跃上来的身影,忽地高扬着手臂,斩了重重的一刀。
“咕噜”一声,腐烂的头颅摔在地上,“好俊的功夫”,是蛮人在夸赞她,“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忽地,箭刺进她的肩,溅落的热血浪在孩童的脸上。
陆青衍和自己对视上,匆匆一瞥,痛苦又悲悯的目光,她看着自己仓皇逃窜的身影,逐渐被疾驰的马蹄声吞噬了。
那天的日头毒辣,烧了几日的石嵌古道灰蒙蒙的,傍晚时分,霞光迤逦,刺破了层层雾霭,风中裹挟着焦苦和湿润的气息。
要下雨了,孩童的尸体被绑在墙上,风一吹,晃起来,像在荡秋千。
“庄笙,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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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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