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陆青衍瘫着,额间的汗没擦,看起来有几分落拓。

管事许久没听见动静,又低声问了一句,“少将军,禹王殿下来了,要见么?”

陆青衍疼得昏昏的,没甚感情地回答,“要见的,劳烦殿下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便来。”

管事恭敬地应了,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陆青衍上半身几近**,胸口的束带缠得很紧,透出白里泛青的脆弱来,她擦了下肩上的渗血,“我要去见客,你随我么?”

庄笙一愣,“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了,“主子是想赶我走吗?”

将军府年久失修,日经月累积攒下来的潮湿,把青砖都拱了起来,她的膝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听得人牙酸。

天儿热起来,陆青衍拢了薄衫,坐起来,懒散着,手顺势搁在腿上,露出一截白,“只是问问你,哪里用得上‘赶’这个字。”

庄笙瞧了她一眼,有片刻的恍然。

以前在军营里,少将军是强悍的,这种强不仅是对各种功夫的融会贯通,更重的是气势上的不可一世,那是在边地日日枕戈饮血养出来的。

如今么,更加内敛,那双琥珀色的眼里尽是疲惫,散漫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好似没什么可在意的。

她一顿,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归于“不在意”,更惶然了,“以前是晏七和您寸步不离,主子从没这样问过她,如今问我了,还能不是在赶我走么?”

陆青衍叹了口气,指尖轻轻一抬,“我如今和这株草没有区别,夹缝求生,自身难保,谁也护不住。”

庄笙膝行了一步,“我本来就是护卫,理应由我护着您。”

“何必呢。”陆青衍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起甚么波澜,“你是我的护卫没错,但你也是上了兵薄的将士,而非我的家奴,这次北境损兵折将,死伤不知凡几,你若想脱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庄笙心口更沉,“我是什么来历,主子该一清二楚,将军在燕州建学堂,收养遗孤,我是受了恩惠长大的,后来跟了您,一直到今日,主子再赶我走,我就......无家可归了。”

陆青衍想了片刻,挽起的袖口滑下来,遮住了那抹晃眼的白,“你想清楚了,来的是禹王殿下,你只要露了面,往后就再没了脱身的法子,说不定连命也要搭进去。”

庄笙担心自己说得不够诚恳,重重地磕了下头,“求您垂怜。”

陆青衍沉默半晌,想了很多,在父亲给她的四个护卫里,晏七的刀法最精妙,庄笙的医术最精湛,其余两个是暗卫,擅长隐没和杀伐,如今就剩一个了。

她女扮男装,犯下诛九族的死罪,身边人只有庄笙知道,北境边地凭军功晋升,晏七升到了骑兵营千户的位置,而庄笙立下的功不比她少,却因为知道内情,只能被父亲死死地按在她身边。

她有很多话想问,你怨吗?你愿吗?

但是一垂眸瞧见庄笙紧张得唇都咬白了,话都梗在了喉咙,陆青衍不想问了,到目前为止,她一颗心都没看透过。

人心是最深不可测的东西,陆青越,谢明夷,萧灿,庄笙......这些人围着她身边总有自己的目的。

“走吧,随我去见客。”陆青衍起身,弯腰向她伸了一只手。

庄笙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快速地擦了下眼睛,搭上去借力站直,“主子,以后在神都办事,我需要换男装么?”

这话问的让人有些为难,因着前朝的改革,女子也能抛头露面了,只是男女大防的观念还是深入人心。

陆青衍推开门,“不了,总不能遮遮掩掩一辈子。”

为她这话里的意思,庄笙怔了几息,赶忙跟上去,拾了件玄色的薄衫,披在她的肩上,“那主子以后——”

顾及隔墙有耳,她话没说完,陆青衍却明白其中意思,恰好她推开门,庄笙掀开帘子,刺目的光猛然洒进来。

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暖色浸润纤薄的血肉,瞧见流畅萧索的骨线,“以后,要先争得到一个以后,即便是有,我也没什么可能了。”

“少将军!”这一声唤是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过来的。

管事急匆匆地跑过来,擦着汗说:“禹王殿下说想要四处走走看看。”

陆青衍扶了他一把,“不打紧。”

她话音刚落,萧灿就从那七歪八拐的园子里走出来了,过了个连廊的门洞,踮脚朝着她挥手,“这将军府真是让我长见识了。”

能不长见识么,挨着圣人旧居湘王府,外面的脸面修缮得尽善尽美,里面儿整就诠释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院辟出了菜圃,还圈养了一群鸡,赏花观景的园里,水早就干涸了,枯死了一片荷,杂草长得齐腰高,松柏更是长得像奇形怪状的妖精。

陆青衍行了一礼,“殿下安好。”

萧灿才敛了笑容,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流淌出几分贵气,“安好,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陆青衍身上绕了几圈,“听说你卧病不起,我来瞧瞧。”

他抬了下手,身后跟着的小厮打开锦盒,“刚得了些药材,拿过来给你。”

陆青衍示意庄笙收了,“多谢殿下挂心,我......已无大碍了。”

萧灿撇了下嘴,“是能站着了,脸色瞧着还是差,得多补一补。”

他这番表情和动作,又显出几分顽皮来。

陆青衍笑了笑,的确是有些弱不禁风的模样,“天热了,外面日头毒,殿下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随我去廊下坐下喝杯茶。”

萧灿应允,“行行行!”

陆青衍在前面引路,转头吩咐道,“庄笙,去厨房找张婶取些茶叶来。”

廊桥地势高,下面是圆拱,湖水虽然干涸,没了移步换景的雅致,中央沁了一洼冷泉,四周长满了飞蓬草,风吹过来的时候,摩肩擦踵的碎声,倒也有些未经雕琢的野趣。

萧灿怕热,甫一坐下,头瘫软地靠着柱,额间璎珞蹭歪了点儿,整个人就有几分纨绔的意思,“你上次使的是禁军的刀。”

他用手劈了那么一下,激动地说:“你学的不是枪法么?怎么连刀也这么厉害!”

庄笙端着茶具回来,恍若未闻地低头做事。

“刀和枪也有互通之处。”陆青衍斟了两杯茶,朝对面推了一杯,“况且蛮人惯用圆月弯刀,我也得学几招防身。”

萧灿笑了一声,“是嘛!我看你当时压的是左手。”

陆青衍若有所思,抿了口茶,说:“确是不大顺手,差点没能护住殿下。”

对于这两人来说,含光殿的回忆并不算美好。

萧灿眼尾微垂,“说起这个,顺福的案子,刑狱司结了,韩川良才给我送了卷宗过来。”瞧着是不大高兴的意思。

陆青衍顺势接话,“那是抓着幕后凶手了。”

“内侍省的小太监。”萧灿面色不虞,“刚被拨到修造司做事,说是那日在长宁福佑宫和顺福起了争执,一气之下下了死手,反正供词上是这么写的,他也画押了。”

但是人入了诏狱,以刑狱司审讯的手段,供词又有几分可信之处。

陆青衍说,“既然如此,死罪难逃了。”

萧灿狠狠地拧了下眉,“畏罪自杀了,说是刚进了衙门就被吓尿了裤子。”

他忽然起身,对着宽阔的湖叹了口气,“他这么小的胆子,是怎么敢杀人的,按照刑狱司的规矩,最早也要下个月才问斩......我还没见他呢,好歹问问是什么深仇大恨!”

茶的滋味不好,是张婶在坊市上新采买的,几文钱就得一小罐。

陆青衍咽下涩意,“人死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萧灿坐回来,啜饮一口,没有丝毫嫌弃,“说的也是。”

又闲聊了一刻钟,萧灿就是个坐不住的,这瞧瞧那看看,一会儿指着屋脊上雕的鸟兽问“怎么少了一个”,一会儿又说,“你那刀法,我能学么?”

陆青衍把人送到将军府门口,小厮迎上来撑伞,萧灿站在马车跟前,“好歹你也算救了我,以后别这么客气了。”

陆青衍说:“好。”

萧灿上了马车,又探头出来,“伤筋动骨一百天,下月该差不多好了罢,下回再来找你,可不能只在将军府玩儿了。”

陆青衍也说,“好。”

萧灿满意地离开了,陆青衍面无表情地目送着,庄笙扶着她的后腰,很明显地感觉到往后仰了一点的力道。

她低声问:“主子,累了么?”

陆青衍揉了下眉心,“有什么法子么,不舒服也只能憋着。”

将军府门刚要关上,一只手突然探过来,管事惊着了,“大人小心着些,夹着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谢明夷进了门,主动帮忙把门拴上,“是心急了些。”

陆青衍看见她那张脸,抿了下唇,扭头就走。

庄笙懵了,跟了过去。

谢明夷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说:“将军府的待客之道可不怎么样啊。”

管事忙道歉,“少将军今儿才能下床呢,禹王殿下前脚刚走,接着大人就来了,少将军她......哎,让大人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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