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衍腰疼得很,又不想进屋里躺着。
庄笙瞧出来了,但不清楚她犹豫的是什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便贴得近了些,“主子,屋子里头闷,我燃了艾草,要熏半个时辰,给您搬张椅子坐吧。”
陆青衍颔首,自始至终没回头。
庄笙走了,那目光便挡不住,她当做没察觉,就仰着脸,瞧榕树上的鸟窝。
这种树也怪得很,热起来才落叶,黄叶飘零,嫩叶交替,那几只幼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却没有安心的庇护之所。
她和鸟同病相怜,找不到其他的生路。
谢明夷快活着呢,丝毫没有进别人家里的不自在,站着吹了会儿风,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四周落魄的景致。
管事见僵持着,问,“大人来府中有何贵干?”
谢明夷收了目光,眼睛都没眨,“来探望病人。”
病人,这里就有一个。
管事扭头就说,“少将军,大人是来看您的。”
那么近的距离,这意思她能听两遍,陆青衍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说,“不见。”
“这——”管事有些为难,摊开了手。
谢明夷吃惊,没听到意料中的回答,问,“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不见’?”
管事镇定地摇头,“烦请大人见谅,我老了,耳朵聋,没听清楚。”
庄笙挑挑拣拣,搬了张半旧的躺椅,撑开放在榕树底下,还铺了张厚实的软垫。
管事像见到救星似的,把人指给谢明夷看,“要不然大人还是问她吧,我还得去顾看灶上的火。”
谢明夷笑了笑,没说什么,放他走了。
她走进了些许,低头垂眸说,“你敢不敢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有多近呢,她挨着榕树站着,背上淋着阳光,暖烘烘的裹在身上,阴影能把躺着的人遮住一半儿。
陆青衍眯着眼,懒洋洋地说,“不见。”
谢明夷抱臂,往后一靠,“哦。”
庄笙有些防备地紧盯着她,策风不长,悬在腰上,刀柄握在手里。
有那么两个呼吸,陆青衍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吐纳镇定之后,忽然说:“......你踹我椅子干什么?”
谢明夷拍落肩上的落叶,“说什么都要讲证据。”
陆青衍下意识挺腰,坐起来一点儿,“脚长在你身上,我还能抓住什么把柄么?”
谢明夷对着她笑,“人证没有,物证没有,我好心好意来探望你,少将军就是这样污蔑我的。”
陆青衍静静地看着她,好似重新认识了,“阿笙,你过来,方才瞧见她踹我椅子了么?”
庄笙走过来,谢明夷和陆青衍挨得太近,她没办法隔开,“禀主子,我看清楚了,谢大人的确踹了您的椅子。”
陆青衍说,“人证在这里。”
谢明夷闻见她衣裳上浸染的药的苦涩,说:“你的人,自然是要帮着你说话的。”
陆青衍才要反驳,就又晃了一下,“你是有什么毛病么?”
她每次和谢明夷对上,总是小心翼翼的姿态,因着不甚明朗的处境,还为了猜测她的意思,只是每每都猜不透,索性破罐子破摔好了。
话又说回来,谢明夷能把她怎么样呢。
谢明夷笑了笑。“你都认定是我了,我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受了无妄之灾么。”
陆青衍哪儿能说得过她,“大人是来找茬的吧。”
“不敢。”谢明夷摸了摸袖子,掏了两枚银锭子,“椅子被我踢坏了么?”
陆青衍一下没能跟上她的话,“什么?”
谢明夷把银子扔给她,“我赔了,起来吧,我要坐。”
“所以是无赖么。”陆青衍静静地看着她,喉咙里像哽了石头似的,半晌才找到话说,“我不就没顺你的意。”
那两枚银锭子可不轻,被扔在她小腹上,着实痛了一下。
陆青衍想起上次,这位温声细语的,用内劲折了她的腿,直到现在,将养了三月光景,还是不能承力,落雨天儿还翻着疼。
她侧眸,“给大人抬把椅子来。”
庄笙应声,手脚很快,去堂厅搬了张太师椅。
谢明夷看她擦干净了灰,才指着陆青衍说,“我买的是这个。”
陆青衍眉头一皱,慢悠悠站起来,抬臂把她的手指往下按一点,“你好狂妄,在你眼里,本将军就只值二两银子。”
谢明夷难免会碰着她的手,软的,凉的,“是不止,你的身价如今是水涨船高了,魏昭收了多少贿赂,少将军有仔细盘算过么?”
“大人才是睚眦必报,拿这种话来戳我心窝子。”陆青衍想收手,却没成想被捏住了半个手掌,“怪我,羊入虎口,高估了大人的真心。
”
“狼顾虎视,不分伯仲,你算哪门子的羊。”谢明夷笑了笑,指尖叩着她的掌心,一点点地往上摸,“睚眦必报者知恩,不记仇者必寡恩。”
她顿了下,轻声笑说,“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庄笙见情况不对,抽刀想要上前。
陆青衍用眼神制止了她,才说,“你怎么看我,我就怎么看你。”
谢明夷想要摸她的脉搏,就差那么一点,陆青衍却不挣脱了,指尖在掌心游弋,抚摸着刀疤和薄茧,还有微弱的心脏跳动。
“我在问你。”谢明夷笑出声,收手的时候,欲拒还迎地勾了她的指尖,“我喜欢你还来不及。”
陆青衍没见过这阵仗,若是谢明夷同她争言语机锋,她尚且能试试,但这种温柔刀,她毫无招架之力。
“你究竟。”陆青衍用鞋尖勾了太师椅来坐,“来干什么?”
“说了,来探望你。”谢明夷顺势在她身边躺下,轻轻一蹭,躺椅便“咯吱咯吱”地摇晃起来,光影在她脸上斑驳,“你戒备心太重。”
陆青衍才不信她,“这次还是为了公务么?”
“于公于私。”谢明夷连眼都不睁,“那日在宫门我便说了,少将军在殿前救了禹王殿下,如今正炙手可热着,想必将军府是闲不下来了,眼下各位大人的礼都备齐了,等着往你手上送呢。”
庄笙把烧着的小炉搬来,煮着些粗茶,陆青衍倒了一盏,低头看茶叶沉浮,“都是来看我笑话的。”
“冤枉啊。”谢明夷轻声说,“如你所愿,我是来结党营私的。”
她伸出手,点了茶杯,意思很明显了。
陆青衍往她手里放了空盏,拎着粗陶壶倒水,水流拉得高些,溅起滚烫的花儿,“我勉强不是戴罪之身,但北境失利仍是一把悬在我脖子上的利剑,这颗脑袋要如何处置,全凭贵人们的心情,有这层顾虑在,诸位不敢在我身上下注。”
她搁了陶壶,捏了谢明夷的手,紧紧禁锢着,皮肉贴着杯壁,烫出醒目的红来,“萧灿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来不过是想还了那日恩情。谢明夷,你不是朝中清流么,也做起趋炎附势的样子了,究竟是你想做,还是被逼着不得不做?”
谢明夷也不闪躲,端着茶盏,稳如泰山,侧头看着她笑,“没人来他们自是不敢,但萧灿来了,我也来了,他们就不得不来。”
听她避重就轻,陆青衍终于有种棋高一着的畅快,“我为了活命苟且,你又为了什么?皇权不仅压着我,也压着你,你因长公主入仕,却成为没实权的皇党,恐不是真的心甘情愿罢。”
在陆青衍眼里,这次谢明夷把所有人都算计上了,萧灿极有可能是皇储,若只是他来,诸臣还不放在眼里,但谢明夷不同,她身后是圣人,圣人如今虽然式微,但太后撑不了太久,再不愿也要过渡部分权利。
争权,要敢赌。
等诸臣的礼先后送到,陆青衍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神都这座庞然大物了。
谢明夷等她松手,抿了口热茶,说:“你说这话又有几分真心?你觉得是神都困住了你,呵,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①,你想要为北境牺牲的命找个出路,只能依附皇权千方百计地往上爬,你若真回了北境,便是做实通敌叛国的罪名。”
她的眼神如利剑出鞘,再无一丝一毫的柔软,那杯茶被搁石桌上,溅湿了两个人的袖子,亲昵地贴着,不分彼此了,“腥肉集蚁,臭尸聚蝇,今之官场皆此类也!陆青衍,我今日来了,是给了你机会,你该感谢我。”
“谢你,谢你什么?”陆青衍讥讽一笑,“你没有私心么?”
“自然有。”谢明夷冷静下来。
她太坦诚。
陆青衍侧眸而视,“你不是想摸我的脉么,怎么又不继续了?”
“看得太清楚,反而失了乐趣。”谢明夷说。
陆青衍打量了她一阵,忽地牵住了她的手,“何必那么处心积虑,凡是你想知晓的,大可以来脱了我的衣裳。”
手带着往锁骨上摸,谢明夷才是真的惊了,她面上不显,甚至笑起来,“少将军莫不是被夺舍了?”
陆青衍笑,“承你的情,谢你来了。”
谢明夷的手掐上她的脖子,隔了层假喉结,震动是沉闷却生动的,放在膝上的另只手蜷了蜷,“不怕我?”
“你不敢。”陆青衍平静道。
① 陶渊明
我突然觉得谢明夷不做受将毫无意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