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只剩了层薄如蝉翼的伪装。
谢明夷手指收紧,在她侧颈上留下红痕,“好狂妄的性子,你我非亲非故,我有什么不敢的,卖了你,能得好大一笔银子。”
陆青衍由着她掐,不怒反笑,“在诸位眼里,我是可以待价而沽的蝼蚁,你与陆青越不是旧识吗?要不然你去问问她,问问河东镇国公府,好生掂量一下我这条贱命究竟值几个钱。”
茶盏滚落,碰到谢明夷的靴,她站起来,掌心往上滑,捏着陆青衍两颊的骨,“怎么?连她也不要你了。”
陆青衍闷闷地笑,“我是涸辙之鲋,怎好一次次地麻烦人家。”
她没办法顺畅呼吸,肌肤呈现瑰红色,眼尾也逐渐晕深了,有那么若有似无的一点泪,撑着一股子傲气,迟迟不肯盈落。
谢明夷瞳孔缩紧,指腹慢慢地摩挲了两下。
陆青衍感觉到她在走神,挣了两下,却没用劲。
谢明夷垂眸,恍恍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这张脸上,几月将养,白皙细腻,不似边将,只是眉还是凌厉的剑眉,缓和了刻意伏低做小的软弱。
瞧她,还是露出了几分没藏好的恨意。
她松开手,好整以暇地说,“脱了吧。”
陆青衍摸了摸被掐痛的地方,瞟了她一眼,“大人的心思——”稍作停顿,讥讽地轻声说:“真是变幻莫测。”
“你太情真意切了。”谢明夷见她这模样,谨慎着却不得不张牙舞爪,总想着捉弄几下,“既然你信任我,我又怎么好拂了你的意,做那不解风情之人。”
这是场有来有回的较量。
陆青衍只觉得瞬息间,场面又不受控制了,分明方才略占上风,窥见她片刻的失神。
或许是某处漏了破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陆青衍这般想着,也明白此刻不能露怯,反而要表现得更加不知所谓。
“是,您真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她语气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庄笙在旁边默默听着,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她见过陆青衍许多面,杀敌时的英勇,受伤后的脆弱......没见过这种伏低做小的模样,此时此刻,她瞧谢明夷的眼神里,难免充斥着不满与怒火。
只是没得令,策风便一直藏在刀鞘里。
其实挺难忽略的,这一主一仆,眼里都有恨,一个不加掩饰,便衬得另一个更加隐忍,像一块不小心被污了的羊脂白玉。
谢明夷权当没发觉,“少将军是个妙人,我自怜之。
”
她从站着后,便不再坐下了,居高临下的姿势,能瞥见陆青衍情绪波动时,倏地翕动的眼睫,甚至连指尖也是泛白的。
真是藏得好,全都是马脚。
到这里,不能再戏弄了,谢明夷难免遗憾。
说这话的语境也十分有歧义,她们之间的关系,远谈不上“怜”这个字。
陆青衍在示弱,却听她尽是狎弄之意,“看来大人是做惯了风流事,喜欢看人在眼皮子跟前宽衣解带。”
她的衣襟散乱,特别是被碰过的地方,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痕迹。
“你想骂我是禽兽。”谢明夷笑了笑,衣袖擦过腰上的青佩,“不用拐弯抹角。”
陆青衍见她气势变了,身形如松柏颀长挺拔,青佩晃荡的几下,端着文人的清雅方正。
谢明夷向前几步,凑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隔墙有耳,你在赌。”接着慢条斯理地整理她的衣襟。
离得如此之近,仿佛在咬耳朵,她的气息很浓郁,陆青衍忍了忍,“我何必拿自己的性命陪你玩。”
谢明夷理好衣襟,抚平褶皱,“你这招以进为退,我记下了。”
陆青衍侧头看她,没说什么,掌心抵着她的肩,朝前用力一推。
谢明夷在她生气前先收了手,脚步稳当,拂袖而立,“临走之前,还是想问你,真不怕我拿你的身份去邀功么?”
陆青衍笑出声,并没有上她的当。
她方才既然已经矢口否认了,又怎会转眼间就自乱阵脚。
“庄笙,送客。”陆青衍眼里的寒芒比寒九的天儿还要冷。
庄笙求之不得,她抬臂,划出冷硬的弧度,“主子累了,谢大人,请。”
谢明夷没把眼光落在她身上,朝着门庭走了几步,忽地又折返回来,“这东西,我要搬走。”
黑影倏地压下,陆青衍闻着她的味道,又渐生出被入侵的不适,“一张破椅子。”
她的确不懂,这张椅子被扔在屋里,落了很重的灰尘,当初缺柴火的时候,都没人愿意往外搬。
“无论如何,我的东西。”谢明夷说,睨着她。
陆青衍掌心的银锭成了烫手山芋,“我还没决定是否要卖给你,怎么就成你的东西了?”
“银货两讫。”谢明夷执起茶盏,杯缘印着水渍,她转了转,翻向另一边儿,贴着唇边,饮了一口,“你还想反悔不成?”
谁也没管地上的杯盏。
陆青衍心口的无名火骤然高涨,又硬生生地按了下去,“大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扯着唇角,眼角低垂,仿佛又是那个刚从北境逃回神都的丧家犬,温驯怯懦,“我把将军府也送给你,好不好?”
谢明夷怎么看她都是不情愿的,“你能做得了主?”
陆青越用百万之巨的银钱买了她的性命,这将军府的一草一木也该明码标价了吧。
陆青衍眸心还跳跃着火焰,显得这张脸格外英气,“我如今是孤家寡人,怎么就做不得主了?”
她停顿少倾,才反应过来 ,情绪被一点点牵动着,莫名其妙地差点把家给丢了。
“这我怎么好意思。”谢明夷抬手轻拍,顺势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有点莫名其妙,但怎么想就怎么做了。
陆青衍看着她温柔的表情,忽地觉得后颈发凉,“......随便你吧。”
青玄从房檐上倒挂着下来,“少将军好!”
“青玄——”陆青衍才如梦初醒,问道:“怎么没跟着你家公子?”
青玄“嘿嘿”笑了两声。
谢明夷替他开口,“青玄拿的是府中俸禄。”
青玄挠着头,“公子嘛,最近闲着呢。”更多的,也不肯再说了。
应付了这么久,陆青衍满脸疲倦,靠在椅里,“我要用午饭了,大人怎么还不动手?”
她下的逐客令总是清晰明了的,没有丝毫委婉的意思。
谢明夷眉间轻拧,指挥着青玄收拾那把快散架的躺椅,“软垫也要拿走。”
陆青衍总觉得又惹着她了,许是天儿热了,人也跟着心浮气躁了吧。
青玄手脚麻利,力气也大,一整个扛起来,匆匆往外面走。
谢明夷目送他穿过门庭,幽幽的目光落在那堵两人高的墙上,白墙青瓦,琉璃瓦当,烧制出独特的纹饰,双鹤翔云,猛虎吞燕。
隔壁是圣人旧居湘王府。
在周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帝登基,除了随身私章和紧要物品,其余都不带入宫中,一应生活起居的用品留在潜邸,敞开府门三日,任由神都百姓拿取,意为普天同庆,同时昭显皇家的平易近民。
如今是天元十四年,仔细算来她那年才十一岁,刚过朝中神童恩科初试,按照启明帝的安排,这批神童该安排进太学读书,由名满天下的太傅授课,待两年后再进行殿前论策。
可惜了,启明帝驾崩得太过突然,整个王朝陷入兵荒马乱之中,没人在意她们的死活了。
谢明夷没去过太学院,仍然住在白云观中,由大师父送她去山下念书。
崇光帝登基那日,她下了学,和谢长淮来湘王府捡漏,换几个钱改善伙食。
她们来得晚,没捞着好东西。
但好歹是新圣人用过的物件儿,只要能搬走的,凭噱头都能吃顿饱饭。
谢长淮看中了湘王府的匾额,个子矮,够不着。
谢明夷就一眼没看住他,皮猴子就已经爬到房顶了,“阿姐,这个值钱。”
谢明夷脸一下黑了,“匾额上面有刻印,卖不掉的。”
她没和弟弟解释,为什么有刻印就卖不掉,单就凭这个匾额,官府能砍了她们的头。
“小气鬼,喝凉水!”谢长淮不满意道。
他以为什么都可以拿的。
谢明夷哄他下来,他却坐在房顶上,瘫坐着又哭又嚎,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她没办法,只能跟着跳上去,往旁边瞥的一眼,立刻被吸引住了。
这时候,陆天明还不是神威大将军,宅院也不是超一品府邸,但也是拥有世袭罔替爵位的勋贵。
谢明夷看见了陆青越在练剑,使的是名家打造的利刃“照霜”。
她们在恩科笔试上见过面,但也仅是擦肩而过的关系。
府中灯火通明,曲绕回廊,亭台流水而立,仙草花卉,暗香浮过雕栏。
来来往往的仆人,不知凡几,过了她这处,无不恭敬有礼,尊称她一声“大小姐”,她刚放下剑,便簇上来四五个丫鬟,取剑的,端水的,拿衣裳的......
与此同时,陆青衍在边陲求生,是个父不焉母不详的孩童。
谢明夷如今再看这处,不复昔日繁盛。
“你该换个住处了。”她说。
陆青衍听了这话,缓缓皱了下眉,“谢大人,请问我哪里来的银子?”
谢明夷点头,“缺钱么?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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