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陆青衍不着急,慢悠悠地到了提点刑狱司,守门的侍卫不识人,盘问又废了些功夫。

“提点刑狱司,闲杂人等,概不入内!”

“有要紧事,韩大人让我来录口供。”

“有牌子么?”

“那,是没有的。”

“......没牌子也不能入内。”

说话间,迎面来了个女子,衣无绣纹,裙无缀饰,发髻用木簪束着,“你就是陆青衍?”

听这言外之意,该是专门来迎她的。

陆青衍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点头说:“是我。”

侍卫见了她,抱刀行礼,笑嘻嘻地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今儿个怎么是咱二姐姐干杂活儿啊?”

被称作“杂活”的陆青衍牵着马,愣了片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子瞟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几个蛮皮子,晒了几个时辰的太阳,还这么有精神,下了值别走了,来帮我搬东西。”

侍卫听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好姐姐,饶命啊,我家里十几张嘴嗷嗷待哺呢。”

女子哼笑,不瞧他们,拽起马的缰绳转头就走。

她走得快,马的步子也踏得快,陆青衍一时不察,被连带着牵着走,马从她肩边擦过,轻轻嗤了一嗓子,口水一个劲儿脸上扑。

“韩川良没长脑子,怎么连个牌子也不给你。”女子皱紧眉头。

陆青衍从袖中取了方帕子擦脸,被马瞧见了,凑过来咬手,“劳烦二姐姐了。”

在别人的地界,她向来是很会低头的。

女子倏然止步,马也踟蹰不前,陆青衍险些撞上她的后背。

挨得有点近,那人赶忙挪两步,抬袖压着鼻尖,“非亲非故的,你叫什么二姐姐?”

被捂白后的陆青衍很有欺骗性,眉再拎得松散点儿,能装出个人畜无害的模样,“你是刑狱司的仵作。”

她答非所问,又是肯定的语气。

“有趣。”女子放下手,终于舍得分她两个眼神,“林箴。”

陆青衍眸心稍动,收敛了表情,正正经经地唤了她一声——“林仵作。”

林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领着她往衙门深处去。

初夏的寒冷依然在,墙外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衙门里却还有人裹着薄棉服,在提点刑狱司当值的官员也多,见过了校场和登闻鼓,后方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被风吹日晒着褪了色,瞧着都有些年头了。

“林仵作。”来往的刑狱司干办步履匆匆。

林箴点下头算应了。

想来,方才在衙门口,侍卫那声“二姐姐”确实是玩笑话。

越往里面走,人愈发少了,林箴把马交给监门官,说了句“跟上”,穿过一道门廊,停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地方。

这处的侍卫穿黑甲配横刀,浑身透着肃杀冷冽的气势。

“到了。”林箴连人带话地撂下,干脆利落得很,“我就带你到这儿了。”

陆青衍见她要走,忙说:“不是说录口供么?韩大人不在衙门里见我,来这底下做什么?”

这是她头回进诏狱,往常只听说刑狱司酷吏手段狠辣,进了这里头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成想竟是个不见天日的暗牢。

林箴看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从她这儿问不出什么,陆青衍就没再留人,百无聊赖地等了会儿,阴风从七歪八扭的地下吹出来,两侧种植着松柏和青竹,这时节长得鲜翠欲滴,盘根错节的根系抱着块戒石铭,篆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陆青衍想了想,韩川良既然没别的吩咐,怕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既然已经到了这儿,她定是要下趟诏狱的。

她走进去,青石砖上长满了苔藓,墙壁上挂着铜盏灯烛,再往下顶上便开始渗水,滴滴答答的水声难以掩盖交谈声。

陆青衍听着动静,瞥见监牢口站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光线明明灭灭,看不清穿戴,侧身的时候,衣襟前的绣线格外亮眼,像是鹤形的瑞兽纹样。

韩川良也在,并不讲话。

“你想见咱家,咱家便来了。”魏昭低头瞧了一眼,“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

地上寒冷砭骨,瘫软着个人形,扯着他的衣袖,像是拽着救命稻草,“干爹,求求您,放我出去吧。”

魏昭听完便笑,“韩大人,好端端的人进了诏狱,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他的意思并非在问为何如此脏污,而是怎么和从前判若两人。

韩川良汗如雨下,恭敬地弯着腰,“魏中大人,公公进诏狱时已是昏迷不醒了,没有上面的吩咐,我们是万万不敢用刑的。”

元朗像是不知疼痛,磕头声裹挟着回声,“干爹,干爹,这底下暗无天日......实在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人?”魏昭抬腿踢开他,冷笑说:“进了这地方,哪里还能求能做个人,你抬头瞧瞧四周,谁没遭罪,咱家于你,已是仁至义尽了。”

“我不做人了。”元朗被踢远,又匍匐着爬过来,依旧拽着他的袖,“干爹,我做狗,做狗。”

“做狗也得有人要。”魏昭俯身,仔细端详了他片刻,“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咱家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记得么?”

元朗家里穷,阉了进宫是条活路,十岁在膳房烧炉膛,十三岁时运气好,认了魏昭当干爹,从此也算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这时,衙役瞧见了陆青衍,“谁在那里?”

陆青衍踱步,从阴影里走出来,被煤油的黑烟撩着嗓子,低低咳嗽了一声,“韩大人,魏中大人。”

见魏昭变了脸色,韩川良赶忙行礼,“公务在身,怠慢少将军了。”

陆青衍受了一礼,又回了一礼,“不妨事,昨日大人遣人来府中探望,我才记起玲珑的事还未了结。”

韩川良使眼色,差人搬了几张椅子,“这是我的疏忽,原想着等你身子养好些,估摸着就这几日,忙来忙去,忘了安排,只记得吩咐下去了。”

魏昭瞧着陆青衍,笑了笑:“少将军气色可好了不少,上次在宫中匆匆一别,太后娘娘始终惦记着您的伤势,我正打算收拾完糟心事,找时间来府中拜访呢。”

陆青衍在心中冷笑。

魏昭贪了陆青越那么多银子,见了她可不得和见财神差不多的。

她受宠若惊的,“多谢太后娘娘挂怀了。”

说着,又压着喉咙,似有似无地咳嗽了两声。

韩川良赶忙让这两尊大佛坐下,又亲自奉了茶来,就这么会儿功夫,元朗攀上两个人的鞋,趴着像只王八。

那手脏,一抓一个痕迹,陆青衍向后动了动,“公公这是怎么了?”

“混账东西,眼皮子浅,贪了些钱财。”魏昭恨铁不成钢的,轻轻踹了他一脚,“起开,别脏了贵人的衣裳。”

元朗这次没那么狼狈,跌坐着没敢往前,“干爹,我真的悔过了......”

“赶巧儿,您既然来了,不妨凑凑热闹。”魏昭眉目稍垂,便显得和蔼可亲,“韩大人分身乏术,总得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办。”

陆青衍点头,“公公审吧。”

魏昭称了声“是”,低头敛起笑,“你悔过什么?”

元朗说:“回干爹的话,我不该起贪念,收了小元子的钱。”

小元子,陆青衍眼皮一跳,好似在哪儿听过这名字。

“你后悔的哪是这件事。”魏昭冷哼一声,抿了口清茶,水雾缭绕着,显出几分老神在在的神采来,“你悔的是事情出了纰漏,收钱的时候没能再谨慎些。”

元朗边哭边磕头,“干爹,我是真心的,绝无下次了。”

事已至此,他的认错实在干瘪。

魏昭瞧着他这幅模样,也是悲从中来,“元朗,在几个儿子里,咱家对你是最偏爱的,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儿子知道。”元朗叩首。

“你机灵,但成也机灵,败也机灵。”魏昭鼻尖儿轻轻哼气,“咱家把你提到内侍省,是你的福分,皇上修筑长宁福佑宫,是给太后娘娘积德行善,这么好的事情,人人都想沐浴皇恩,小元子是个什么脾性,你了解么?”

他停顿,叹了口气,“你操的什么心,真当咱家不明白么,你既想赚这份银子,才把小元子安排进修造司,又想着有朝一日,若他在贵人面前得了脸,还能记住你的好,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可他命薄,接不住这福气,他害死顺福,也差点害死你。”

陆青衍才对上号,上次萧灿来府中讲顺福的案子,凶手的名字便是小元子,一个刚进修造司的小太监。

这样听来,小元子能进修造司,是给元朗递钱了。

这在宫中屡见不鲜,只是顺福的命牵扯颇深,刑狱司不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条脉络都梳理干净,自然不能放过贪污受贿的人。

元朗和顺福没干系,却要行连坐之责。

元朗说不出狡辩的话,“这事是我贪心,干爹罚我,怎么都该,儿子就想着,天热起来了,干爹身边没个伺候的,烛火几时熄灭,屋里几时用冰,眼泪便、便忍不住。”

“行了,少说漂亮话。”魏昭没看他,“外面的人骂太监是没根的畜生,咱们就更不能没担当,你收了钱,拿了好处,好果子坏果子都得认呐。”

“从你认我当干爹那日起,我对你的教养是尽心尽力,你虽说进了诏狱,到底是没受罪,你也别恨我,咱们就最后这么点儿父子情分了。”

“倘若你有天真得了道,别忘了咱们曾是亲父子。”

说了这么多,元朗缄默无声,他吵着嚷着要见九千岁,人到眼前了,甭管事儿成不成,也算全了心愿。

元朗被拖下去关进牢里,落锁声响起,魏昭脸上的皮肉松得起褶子,“让少将军见笑了。”

韩川良指着监牢,“去提教坊司的玲珑。”

陆青衍安静坐着,“公公节哀。”

魏昭拎了下唇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怨不得别人,您说是不是?”

这时,监牢走过来说:“玲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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