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朝言。
出生在一座不算繁华的小城。从记事起,我的生活就被安排得规规矩矩,按部就班。小时候是父母眼中省心的孩子,上学后是老师口中不用多操心的学生。成绩一直稳定在前列,性格不算外向,也绝不至于孤僻,只是更习惯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上——比如课本,比如习题,比如清晰可见的分数与排名。
我不太喜欢热闹,也不擅长应付那些没有意义的社交。课间别人追逐打闹,我多半坐在位置上看书;放学别人成群结队,我通常一个人背着书包安静回家。不是不合群,只是觉得,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闲聊与嬉闹上,不如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那时候的我,对“心动”“喜欢”“遗憾”这类词语,完全没有概念。
我的世界里,只有直线前进的轨迹,没有意外,没有波澜,更没有一个能让我心跳失控的人。
直到初一那年的初秋,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读课。
九月的天气还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窗外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叶片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教室里弥漫着早读声,有气无力,参差不齐,混着粉笔灰的味道,构成了初中校园最寻常、最不会被记住的清晨。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这是我从开学第一天就选定的位置。安静,光线好,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树,低头就能沉入自己的世界。桌上摆着刚发没多久的课本,页脚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笔袋里的笔按长短顺序排好,一切都整齐、有序,像我这个人一样。
我正低头看着语文课本,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文字,心里默默记诵。周围的喧闹与嘈杂,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与我无关。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一声极轻的响动,却莫名让我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班主任,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喧闹,好像都下意识地轻了一分。
她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身形清瘦,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也不算矮,背着一只款式简单、颜色素净的双肩包,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挂件,一看就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性格。头发顺顺地垂在肩头,不算特别长,刚好到肩膀的位置,黑亮、柔软,服服帖帖地贴在脸颊两侧,衬得她整张脸格外小巧、安静。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怯场,不慌张,也不刻意表现得大方得体。
眼神很淡,像一汪平静的水,轻轻扫过教室,没有讨好,没有疏离,只是带着一点刚到陌生环境的、本能的谨慎。
像一片轻轻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惊扰任何人,却偏偏,让人一眼就记住。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轻轻拍了拍手,把全班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的说话声、翻书声渐渐低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女生。
有人好奇,有人打量,有人窃窃私语。
我也看着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单纯地,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转学生,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好奇。
班主任侧过身,让她站到讲台中央,声音温和地介绍:
“这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她叫——宋昭昖。”
宋昭昖。
三个字,清晰地落在空气里。
我握着笔的手指,莫名一顿。
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开一道小小的痕迹,不深,却像一道细微的涟漪,在我心里轻轻漾开。
宋昭昖。
我姓宋。
她也姓宋。
字数一样,读音一样,都像一对本该放在一起的名字。
宋朝言,宋昭昖。
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一遍,就觉得顺口,和谐,甚至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默契。
我微微抬了抬眼,再一次看向讲台上的她。
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认真一点。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干净、健康的白,不是病态的苍白。五官清秀,眉眼很淡,睫毛不算特别长,却很整齐,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嘴唇颜色很淡,轻轻闭着,没有笑,也没有紧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接受全班人的注视。
没有局促,没有脸红,没有手足无措。
也没有故作高傲,没有冷漠不屑。
只是平静,淡然,像早就习惯了这样被人注视。
在全班目光的注视下,她轻轻开口,声音清清淡淡,不算响亮,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大家好,我是宋昭昖。”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自我介绍,没有说自己来自哪里,没有说兴趣爱好,没有试图快速融入集体。
简单,干净,克制,像她这个人一样。
说完,她就轻轻低下头,站在一旁,不再说话,把舞台重新还给班主任。
班主任笑了笑,对全班说:
“宋昭昖同学之前在别的学校就读,因为家庭原因转到我们班。她的成绩非常优秀,希望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和睦相处。”
说完,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合适的空位。
教室不大,座位排布得整整齐齐,大部分位置都坐得满满当当,只有少数几个空位。
我的目光也跟着班主任的视线,无意识地移动。
然后,我看见班主任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我旁边。
我旁边的这个位置,从开学第一天起,就一直空着。
没有人坐,也没有人主动提出要坐过来。
一来是我性格安静,不太主动与人亲近,别人多多少少会觉得我有一点距离感;二来是靠窗的位置虽然舒服,但我旁边的空位,靠近过道,进出不算方便。久而久之,这个位置就一直空了下来,成了教室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我心里轻轻“哦”了一声,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班主任抬起手,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声音温和地对宋昭昖说:
“正好,宋朝言同学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宋昭昖吃一颗定心丸:
“宋朝言成绩很稳定,人也安静、稳重,你学习上有什么不适应、不懂的地方,以后可以多问问他。”
宋朝言。
宋昭昖。
两个名字,再一次被同时提起。
我不动声色地往窗户的方向轻轻挪了挪身体,给她留出足够宽敞的过道与空间。
没有表现得过分热情,也没有显得冷漠,只是保持着我一贯的姿态——平静,淡然,妥帖。
讲台上的宋昭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新发的几本课本,课本一叠叠抱在怀里,整齐、平整,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一丝凌乱。
然后,她抱着课本,一步一步,从讲台前,朝我这边走来。
教室很安静。
至少在我感知里,那一段不算长的路,格外安静。
只有她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轻轻的,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我闻到一缕很淡、很干净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发水浓郁的香气。
更像是阳光晒过纸张、晒过被子的味道,清淡、柔和、干净,一点点钻进鼻腔,不刺鼻,不张扬,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走到我旁边的空位旁,停下脚步。
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她的眼睛。
很亮,很清,很干净。
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像山涧里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城府,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轻轻停留了一瞬,没有躲闪,没有羞怯,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再一次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讲台上更小,更轻,更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上:
“你好。”
一个字,简单,礼貌,克制。
我看着她,微微点头,声音比平时更稳、更轻一点,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生硬:
“你好,宋朝言。”
我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
算是正式的、同桌之间的第一句问候。
她又轻轻点了一下头,眼底好像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不明显,不张扬,却软得恰到好处。
“你好,宋昭昖。”
五个字,轻轻落下。
她转过身,把怀里的课本轻轻放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与桌沿对齐,像经过仔细丈量一样。
然后,她拉开椅子,轻轻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从这一刻起,她正式成为了我的同桌。
也正式,走进了我原本一成不变、毫无波澜的初一生活。
我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课本,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文字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平静的心,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模糊的波动。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潭平静已久的湖水。
涟漪不大,不明显,却真实存在。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对新同桌的正常好奇。
毕竟,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人坐在身边,任何人都会有一点不适应。
等过几天,熟悉了,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会继续安安静静学习,安安静静做题,安安静静做别人眼中那个成绩好、话少、稳重的宋朝言。
而她,也会慢慢融入班级,找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她新的生活。
我们只是同桌,只是恰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两个普通学生。
仅此而已。
那时候的我,十二岁,刚上初一,对未来一无所知,对命运一无所知,对心动与喜欢一无所知。
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在初秋清晨,突然出现在我身旁的转学生,这个名字叫宋昭昖的女生,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贯穿我整个青春,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最执着、最漫长、最温柔、也最值得的一场等待。
我更不会想到,从她坐在我身边的这一秒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就已经悄悄偏离了那条原本笔直、平稳、毫无意外的线。
一条充满离别、重逢、等待、坚守、最终走向圆满的路,在我脚下,缓缓铺开。
初一的我,不懂什么是命运。
不懂什么是缘分。
不懂什么是一眼万年。
更不懂,有些人,一旦出现,就是一生。
我只是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听着教室里重新响起的早读声,感受着身旁那个安静的、干净的、淡淡的气息。
心里只有一个极其简单、极其朴素的念头。
我的新同桌,叫宋昭昖。
她很安静。
很干净。
很优秀。
很不一样。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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