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朝言。
在宋昭昖转来之前,我的初一生活,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
每天清晨踩着差不多的时间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开始早读;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条理清晰,下课要么做题,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极少参与周围同学的打闹与闲聊。放学铃声一响,便收拾好东西,安静地走出校门,沿着固定的路线回家,吃饭,午休,晚自习,刷题,睡觉。
规律,单调,稳妥,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我不是没有朋友,只是朋友不多,且都属于安静、不爱闹腾的类型。我们之间的交流,大多围绕学习、题目、排名,很少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游戏、或是谁喜欢谁的小秘密。
我一直觉得,初中不过是人生中一段短暂又普通的路程,把书读好,把成绩稳住,就足够了。至于人际关系,能处就处,处不来也不必勉强,我从来不是一个会在社交上花费太多心思的人。
所以,当宋昭昖安安静静坐在我身边,成为我同桌的第一天,我并没有想过,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特别的故事。
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新同学,一个恰好坐在我旁边的陌生人。
可仅仅过了几天,我就发现,宋昭昖和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不一样。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上课的时候,她永远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很正,不歪不斜,不趴在桌上,不东张西望,眼神自始至终紧紧跟着老师,从上课第一秒,到下课最后一秒,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松懈。
她听课的样子,认真得近乎虔诚。
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每一个字,讲的每一个重点,她都会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本上。她的字迹非常有特点,清瘦、秀气、挺拔,一笔一画都格外工整,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在上面涂改。
我曾经无意间翻过她的笔记。
不是故意偷看,只是她把笔记本放在桌角,页面敞开,我余光不经意扫过,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每一页都排版整齐,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错题用红笔订正,思路用蓝笔写下,易错点用黑笔圈出,整整齐齐,明明白白,让人一看就觉得赏心悦目。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同龄人的学习态度,产生了一种近乎敬佩的感觉。
我成绩好,是因为我习惯了努力,习惯了自律。
而宋昭昖的优秀,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仿佛天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从不走神,从不偷懒,从不抱怨学习辛苦,也从不炫耀自己有多厉害。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可越是这样,她在喧闹的班级里,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下课铃一响,整个教室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
男生们成群结队地冲出教室,去走廊追逐打闹,笑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疼。女生们则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最近热播的动画片、好看的文具、隔壁班的帅哥、或是谁和谁之间的小八卦。
只有宋昭昖。
她永远一个人坐在位置上。
不站起来,不凑热闹,不主动加入任何一个小圈子。
要么低头继续做没写完的题目,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要么拿出一本课外书,安安静静地阅读,神情专注,仿佛周围所有的喧闹,都与她无关;要么就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安安静静地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世界,好像永远只有她一个人。
一开始,还有几个女生出于好奇,主动走过来和她搭话。
“你是从哪里转来的呀?”
“你以前的学校好不好玩?”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面对这些热情又带着试探的问话,宋昭昖从来不会不理不睬,也不会表现得冷漠无礼。
她会抬起头,看着对方,声音轻轻的,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语气礼貌,态度温和,有问必答。
可她的回答,永远简洁、克制、点到为止,不会主动多说一个字,也不会主动反问对方,更不会主动抛出新的话题,把对话延续下去。
“外地转来的。”
“都差不多。”
“喜欢看书。”
礼貌,客气,疏离。
几次下来,那些原本热情主动的女生,也渐渐感觉到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距离感。
她们觉得,宋昭昖太高冷了,太高傲了,太不好接近了。
“装什么装啊,不就是成绩好一点吗?”
“转学生就了不起啊,一副看不起我们的样子。”
“真以为自己多特别,不理就不理,谁稀罕。”
类似这样的小声议论,开始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我坐在她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每当这个时候,宋昭昖依旧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那些针对她的、带着不满与恶意的窃窃私语。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握笔的手依旧稳定,连指尖的力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好像天生就拥有一种能力——自动屏蔽所有不友好的声音。
可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听不见。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不被喜欢,习惯了不被理解,习惯了被人孤立,习惯了用沉默,来保护自己。
我注意到很多别人不会注意的细节。
每当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大一点,她握着笔的手指,会在一瞬间,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丝极淡的白色。
每当有人用异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时,她垂在身侧的手,会轻轻蜷缩一下,然后再缓缓松开。
每当她一个人坐在人群中央,却像置身孤岛一样时,她的肩膀,会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紧绷一瞬。
她不是不痛。
不是不在乎。
不是天生就喜欢孤独。
她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我开始在心里,一点点地拼凑出关于她的故事。
一个转过很多次学,跟着父母四处奔波,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过的女孩。
一个还没来得及和身边的人熟悉,就要匆匆告别,奔赴下一个陌生环境的女孩。
一个每一次付出真心,都可能换来离别,每一次想要依赖,都可能落空的女孩。
她不是高冷。
不是高傲。
不是看不起任何人。
她只是,太害怕受伤了。
她把自己紧紧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壳里,不主动靠近别人,也不允许别人轻易靠近自己。
她用沉默当作盾牌,用安静当作盔甲,把所有的不安、委屈、脆弱、恐惧,全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是不想交朋友。
她只是不敢。
不敢投入感情,不敢轻易交心,不敢习惯陪伴,不敢拥有,因为她太清楚,拥有之后再失去,有多疼。
与其在短暂的温暖之后,迎来漫长的离别与孤独,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与其被人靠近之后,再被人疏远、误解、孤立、伤害,不如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挡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她的安静,是自我保护。
她的疏离,是害怕受伤。
她的不合群,是一次次转学、一次次告别、一次次孤独,刻在她身上的痕迹。
我看着她坐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争抢阳光,不争抢雨露,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角落里,努力活下去。
心里某一块一直坚硬、冷漠、不为所动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
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安稳的环境里。
父母和睦,家庭稳定,学校固定,朋友虽然不多,但都长久可靠。我从来没有体会过,不断转学、不断告别、不断被丢进陌生环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走到哪里,都是外人,都是陌生人,都是转学生,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被人议论、被人孤立、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是什么样的委屈。
可我看着宋昭昖,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紧绷的肩膀,看着她明明委屈到了极点,却依旧不肯示弱、不肯流泪、不肯求助的样子。
我好像,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点她的疼。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刻进习惯里的孤独。
是一种无人理解、无人依靠、无人保护的无助。
我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我习惯了独善其身,习惯了不插手别人的事情,习惯了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
可看着宋昭昖,我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不是青春期那种懵懂的好感。
那时候的我,才刚刚上初一,对喜欢一窍不通,对心动毫无概念。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很可怜。
觉得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觉得她那么安静、那么优秀、那么干净的一个人,不应该被流言蜚语包围,不应该被人孤立,不应该一个人,承受所有的恶意与孤独。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人在她身后大声议论,故意用嘲讽的语气说她“装高冷”的时候,我会轻轻抬起头,淡淡地看过去一眼。
我在班里,成绩一直稳居前列,平时话少,不惹事,也不怕事,身上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气场。
很多人都有点怕我,也有点敬我。
只要我眼神淡淡一扫,那些议论声,就会立刻小下去,然后慢慢消失。
有人故意把桌子挪得离她远远的,像是在刻意孤立她的时候,我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桌子,往她的方向轻轻挪近一点点。
不明显,不张扬,却足够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的笔不小心掉在地上,还没等她弯腰去捡,我已经先一步,弯腰帮她捡起来,轻轻放在她的桌角。
她忘记带橡皮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橡皮,默默推到她能轻易拿到的地方,不说多余的话,不刻意表现得热情,只是做完这一切,就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
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极其细微,极其隐蔽。
不引人注目,不刻意讨好,不试图让她感激,也不试图让别人觉得我有多善良。
我只是,不想看到她那么孤单。
不想看到她,明明那么脆弱,却还要装作那么坚强。
宋昭昖很聪明。
她什么都看得懂,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我在不动声色地帮她,知道我在默默替她挡掉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与恶意,知道我没有像别人一样,疏远她,孤立她,误解她。
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有表现得过分感激。
她只是,在我帮她捡笔的时候,轻轻对我说一声“谢谢”,声音很轻,很软。
她只是,在我把橡皮推给她的时候,微微低下头,耳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色。
她只是,在我用眼神制止那些议论她的人之后,悄悄侧过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暖意。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很少。
大多时候,都是沉默。
一整节课,一整个课间,我们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各自做各自的题,各自看各自的书,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奇怪的是。
这种沉默,一点都不尴尬。
一点都不僵硬。
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舒服的默契。
别人的喧闹是热闹,我们的沉默,也是一种陪伴。
我渐渐习惯了身边有她的存在。
习惯了鼻尖萦绕着那一缕淡淡的、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纸张一样的味道。
习惯了抬头就能看见她安安静静做题的侧脸。
习惯了在她被人孤立、被人议论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这边。
我依旧清楚地告诉自己。
我和宋昭昖,只是同桌。
只是朋友。
只是两个同样安静、同样优秀、同样不喜欢热闹的人,自然而然地靠近。
没有喜欢,没有心动,没有暧昧。
初一的我,坚定地相信这一点。
我只是在保护一个,不该被欺负的朋友。
只是在陪伴一个,太过于孤独的同桌。
只是在做一件,我觉得正确、应该、问心无愧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份从初一就开始的、干净纯粹的、不带任何私心的守护与陪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慢慢发酵,慢慢生根,慢慢发芽,长成一棵名为“喜欢”的大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坐在我身边、安静得像一阵风一样的女孩,会在我心里,留下这么深、这么深的痕迹。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香樟树叶,感受着身边那个安静、干净、脆弱又坚强的气息。
心里只有一个简单而清晰的念头。
宋昭昖不是高冷。
她只是太孤独了。
而我,想做那个,在她孤独的时候,悄悄站在她身边,不用说话,也能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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