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郊浊雾,初试并肩

江雪稍收,碎雪化作绵绵冷雨,斜斜打在酒肆竹窗上,晕开一片湿冷水痕。

宋晚灯掌心琉璃灯震颤不止,淡青裙角都跟着微微发颤,灯外那层夜雨薄雾被灰黑戾气缠得密不透风,莹光忽明忽灭,像被狂风揉碎的星子。她指尖死死贴住灯壁,声音轻却笃定:“戾气来得极猛,是人为炼出的浊烬,幻境已经铺开,困住城郊农户了。”

话音未落,谢观淮已扶着腰间长剑起身。素色劲装衬得脊背如寒峰立雪,指腹覆上剑柄,剑鞘内淮雪灯滚烫灼烧,隐隐透出风雪孤途的冷光。他没多余话语,只淡淡扫过四人:“我开路,诸位跟紧,危险由我挡。”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独行多年,早已下意识将所有凶险揽在自己身前。

沈时酌随手将酒壶系回腰间,敛去方才偷酒被抓的散漫,眉宇间浮起主事人的沉静。他抬手将散落桌案的古籍残页收进袖中,又取过门边悬挂的粗布蓑衣分发给众人,嗓音稳得像奔流不歇的江水:“人工浊烬幻境最擅长编织人心执念,各自守住心神,勿被幻境勾出心底遗憾。知微是渡灯核心,晚灯预判戾气走向,逢桃以桃枝缓冲幻境侵蚀,我策应全局,观淮近身御浊影。”

短短几句,将五人分工安排得条理分明,多年筹谋的心思展露无遗。

许知微将手记牢牢揣入怀中,柔软眉眼多了几分坚忍。渡灯十余年,无数次独闯浊烬幻境,每一次净化都要承受撕心的反噬,可此刻身侧有同伴相伴,心口积压多年的孤苦酸涩竟淡去几分。她轻轻颔首:“我晓得分寸,若幻境执念爆发,我会第一时间出手净化。”

陆逢桃攥紧怀中干桃枝,干枯花瓣被指尖捻得微微发香。少年眼底藏着不忍,一想到幻境中被困之人被执念折磨,鼻尖便泛酸:“我的桃枝能削弱浊烬蛊惑之力,待会我走在中间,护住知微姐姐。”

五人披好蓑衣,推开酒肆木门,冷风裹挟着湿雪扑面而来。

城郊距离酒肆不过三里,一路行去,周遭景致渐渐诡异。方才还覆着薄雪的田埂,此刻蒙上一层厚重灰雾,雾气之内隐约飘着零碎虚影,皆是被执念困住之人放不下的过往:有等候归人的老妇、半途分离的游子、年少走散的知己,皆是五人各自心底最敏感的遗憾。

灰雾深处,浊烬黑气翻涌缠绕,凝成数道飘忽不定的浊影,没有实体,只靠着怨念四处冲撞,一旦缠上人,便会拽着人坠入无边执念幻境。

“左边雾层戾气最重,是浊烬本体藏身之处。”宋晚灯抬手举起琉璃灯,莹白灯光往前一照,灰雾竟下意识往后退缩几分,“我的灯火可暂时逼退外围浊影,但撑不了太久。”

话音刚落,三道漆黑浊影冲破浓雾,直扑身侧最弱的许知微而来。幻境最擅长先针对渡灯人,只要困住唯一能净化烬灯的她,整片幻境便会彻底失控。

谢观淮脚步一错,瞬息挡在许知微身前,长剑铮然出鞘,剑光如雪破开漫天灰雾。剑刃流转淡淡的白光,剑鞘里淮雪灯微光顺着剑身蔓延,剑气扫过之处,浊影发出细碎哀鸣,瞬间消散大半。

他出剑利落,招式沉稳克制,没有杀伐戾气,只以剑气驱散浊烬,谨记不伤及幻境内被困凡人。只是一心护着身后众人,动作太过急切,挥剑时带起的劲风扫过陆逢桃递来的一束桃花,粉白花瓣漫天飞散,落了满地泥泞。

陆逢桃愣了愣,看着散落一地的干桃花,眼底掠过一点可惜,却没半句怨言,立刻握紧桃枝上前,枝上残存的淡粉微光缓缓散开,将余下逃窜的浊影困在微光之外,冲淡雾中蛊惑人心的怨念:“诸位别看雾里虚影,那都是勾人执念的假象!”

灰雾之中,无数细碎声响钻入耳畔。

谢观淮耳边响起孤身踏雪的脚步声,漫山风雪只剩他一人独行;

沈时酌耳畔回荡年少与人争名逐利的讥讽,满身锋芒尽数折损;

宋晚灯眼前浮现十年空等的酒馆窗边,手中琉璃灯孤零零一盏,再无旁人;

陆逢桃看见年少桃李宴,挚友转身离去的背影,再无回头;

许知微心口翻涌十余年独自承受的反噬剧痛,漫漫长夜无人分担苦楚。

幻境精准拿捏五人各自的心结,层层蛊惑,试图离间小队。

许知微心口骤然一抽,渡灯人的感知让她直面整片幻境万千遗憾,反噬痛感顺着经脉蔓延,指尖微微发抖。她下意识踉跄半步,身旁沈时酌立刻上前半步,宽大袖袍轻轻护住她半边身子,腰间酒壶递过去一小口温润酒液,嗓音沉稳穿透幻境杂音:“稳住,我们都在。不必一人扛。”

安神酒顺着喉间滑下,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宋晚灯琉璃灯剧烈摇晃,夜雨薄雾几乎被黑气吞噬,十年等候的孤寂不断在眼前重播,她指尖微微发白。陆逢桃立刻移步到她身侧,将手中桃枝靠近琉璃灯,桃花柔光与晚夜灯莹光两相共鸣,交织出一层浅粉白光,隔绝幻境幻象:“别怕,我们不会走,不会留你一人等。”

两盏灯火相融的刹那,宋晚灯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轻声道谢。

沈时酌环视四方雾层,迅速理清浊烬本体方位,扬声叮嘱:“观淮牵制外围浊影,逢桃护住晚灯与知微,我引本体现身!”

说罢他足尖轻点地面,宽袖长衫随风扬起,指尖弹出几道温酒凝成的淡光,直直刺入灰雾最浓郁的中心。酒气中和戾气,灰雾翻滚躁动,一团半人高、通体漆黑的浊烬灯缓缓从雾底浮出,灯身缠绕无数细碎怨丝,正是人为炼制而成。

就是此刻。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身侧悬浮的知微灯裂开细碎纹路,柔和白光缓缓升腾。渡灯之力自她掌心流淌而出,温和光芒笼罩整盏浊烬灯,一点点消融其上扭曲怨念。

幻境之中的蛊惑杂音愈发刺耳,浊烬灯疯狂挣扎,数道浊影拼死冲向许知微,想要打断净化。

谢观淮长剑横挡,周身剑气尽数铺开,独自拦下所有浊影。风雪落在他单薄蓑衣上,肩头落满碎雪,明明孤身扛下所有冲击,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清冷眉眼牢牢锁在身后四人身上,生怕谁被浊影偷袭受伤。

沈时酌绕至浊烬灯后方,以自身封印的长风灯微光压制它逃窜的退路;宋晚灯举琉璃灯锁定四散逃逸的戾气;陆逢桃持桃枝铺开柔光,抚平幻境里失控的执念虚影。

五人站位错落,五盏藏着各自执念的灯火遥遥呼应,微光交织成一张温柔却坚韧的光网,牢牢困住暴戾浊烬。

不过半柱香功夫,漆黑浊烬灯身上的怨丝层层消融,灰雾缓缓散去,城郊被幻境困住的农户渐渐恢复神智,茫然走出浓雾。

许知微收回渡灯之力,身子微微晃了晃,心口新增一道浅浅的心结,细密的痛楚缠上四肢百骸。以往她只能独自隐忍这份折磨,此刻身侧立刻围上四人。

谢观淮收剑入鞘,沉默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粗布递到她手中;沈时酌再度倒出一小壶安神酒;宋晚灯将琉璃灯凑近她身侧,灯火暖意舒缓心神;陆逢桃小心翼翼捡回几片未被剑气吹散的桃花瓣,轻轻放在她掌心。

细碎无声的照料,胜过千言万语。

“多谢诸位。”许知微垂眸,眼底倦意淡了些许,多了几分安稳。

五人并肩立在消散的雾色里,望着恢复平静的城郊田埂,心头各有感触。方才初次联手,配合尚生涩,却硬生生靠着彼此羁绊破开人工浊烬幻境,若是独行,任何人都难以全身而退。

沈时酌望着远处山林深处,眸色沉了几分。方才幻境爆发之时,他隐约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黑衣人影气息,混杂着千年旧怨,正是幽执客。

对方并未现身出手,只是远远藏在山林风雪间,静静旁观他们五人初次并肩渡灯。

谢观淮敏锐察觉到山林暗处若有若无的恶意,长剑再次微微嗡鸣,他不动声色往前站了半步,将其余四人护在身后,目光冷冽望向密林深处。

宋晚灯琉璃灯再度轻颤,只是这一次不是幻境戾气,而是那道黑衣人影身上,蕴藏着浩瀚无边、积压千年的深重执念,压得她手中灯火几近熄灭。

陆逢桃握紧桃枝,花瓣微微蜷缩,低声道:“那道影子……怨念好重,比方才整盏浊烬灯还要可怖。”

沈时酌指尖摩挲酒壶,慵懒笑意彻底消散,轻声开口,话音裹着山间冷风:“他在看我们。”

风雪又起,山林密林漆黑一片,不知暗处藏着多少窥视与算计。

五人初经一战,堪堪稳住心神,可前路真正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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