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灰雾散尽,田埂间农户互相搀扶着归家,道谢声隔着薄薄风雪遥遥传来。五人缓步折返长风酒肆,蓑衣沾着湿冷雪水,一路滴答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蜿蜒浅痕。
方才净化浊烬灯反噬的钝痛还缠在许知微心口,她走得略缓,步履轻轻发飘。谢观淮不动声色放缓脚步,始终落后她半步,目光扫过两侧荒林,但凡有枯枝暗影晃动,便立刻抬剑戒备,将所有潜在凶险隔绝在外。
陆逢桃走在她另一侧,手中仅剩寥寥几片完整干桃花,时不时将花瓣递到她鼻尖,淡淡的桃香丝丝缕缕漫开,稍稍压下渡灯过后翻涌的烦闷心绪。宋晚灯捧着琉璃灯走在最内侧,灯身柔光斜斜映向许知微后背,以灯火暖意缓释她耗损过重的心神。
沈时酌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回头望向身后幽深山林,方才那道属于幽执客的阴冷气息并未彻底消散,如同附骨寒霜,不远不近吊在众人身后。他指尖摩挲腰间酒壶,眼底藏着一层沉郁,面上却不显露半分,只轻声扬声缓和气氛:“回去烤烤炭火,温一壶好酒,今日也算初次并肩渡灯,值得小酌一番。”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重回酒肆。推门而入,一室暖炭扑面而来,驱散满身湿寒。众人褪去滴水蓑衣,随手搭在门边木架,各自寻位围炉坐下。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沈时酌取来干净粗布分与众人擦拭手足,又搬来陶瓮温酒,琥珀色酒液在炭火上缓缓蒸腾,安神酒香漫溢全屋。
许知微靠着木柱轻轻落座,抬手按在心口,眉尖微蹙,渡灯新增的心结绵长隐痛,久久不散。过往十余载,每一次净化浊烬,这份苦楚只能独自吞咽,无人知晓,无人宽慰,可今日不过刚蹙起眉头,四道目光便齐齐落在她身上。
谢观淮从怀中摸出一方打磨光滑的冷玉片,是往日行走荒山时偶然所得,玉性微凉,可压心绪躁动。他沉默将玉片推到她手边,话少,只淡淡一句:“捂着,能止痛。”
他不懂如何安抚人,只记得赶路时许知微心口发疼,便想着寻一件凉润物件给她压下不适,笨拙却用心。
宋晚灯闻言,立刻将掌心琉璃灯挪至许知微身侧,夜雨薄雾缠绕的莹光温柔笼罩她小臂,轻声道:“我的灯火能缓心神耗损,你靠着灯歇片刻。”
陆逢桃干脆把整束仅剩的干桃枝放到她膝头,细碎桃瓣落满布衣,暖意清甜:“桃花气息能抚平执念带来的躁动,若是难受,便多闻一闻。”
沈时酌斟出一小盏淡酒,酒液经过调和,烈度极轻,专是为渡灯后心神亏空之人准备,递到她手中:“提前备好的安神酒,无烈气,只管小口饮下。”
四面温柔涌来,许知微捧着酒盏,眼底浅浅泛起一层湿意,连忙垂眸掩去,指尖轻轻摩挲膝上桃枝。十余年独行渡灯,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放在心上,细碎温柔堆叠在一起,几乎压过心底经年不散的孤苦。
一旁谢观淮见她情绪低落,想起方才挥剑吹散一地桃花,心底生出几分歉疚。他方才赶路途中特意绕到田边残桃丛,捡了几枚冻硬的桃果,藏在袖中,此刻默默取出,放到陆逢桃面前。
“方才毁了你不少花瓣,这个赔你。”他耳尖微微泛红,不擅长道歉,语气生硬,却字字诚恳。
陆逢桃一怔,随即弯起眉眼,小心收下冻桃果,笑意澄澈:“无妨,能护大家平安,花瓣不算什么,多谢谢公子。”
沈时酌倚着椅背,望着几人相互照料的模样,眼底慵懒柔和,从内间木柜取出五个小巧物件,一一分送到众人手中,是他隐居江畔数年亲手打磨的木牌,每一块都刻着对应各人灯火的纹样。
给谢观淮的木牌刻风雪长剑,对应淮雪灯;
给宋晚灯的刻琉璃小灯,缠绕夜雨纹路;
给陆逢桃的雕满桃花枝桠;
许知微那块布满细碎裂纹,贴合知微灯模样;
他自留的一块,刻江上长风。
“风雪行路,前路幻境难料,木牌藏着我以长风灯微光封入的暖意,若独自遇险,可暂时抵御浊烬蛊惑。”沈时酌指尖轻点木牌,笑意温和,“五人各持一块,算作结队同行的信物,他日若是不慎走散,凭木牌灯火气息,便能寻到彼此。”
五人一一接过木牌,小心翼翼收好贴身存放。一块小木牌,承载五人永不离散的约定。
信物交换完毕,围炉闲谈,渐渐说起各自孤身漂泊的年岁,冲淡方才城郊一战的紧绷。
最先开口的是宋晚灯,指尖轻轻抚过琉璃灯壁,嗓音轻软,藏着十年等候的孤寂:“十年前,我与知己在江边别离,说好来年春日再会,我便守在旧酒馆窗边,日夜持灯等候。一年又一年,江上春潮来了又退,始终不见他归来。十年里,我只守着一盏灯,不敢远行,怕他回来寻不见我。”
她最怕等候,最怕离别,过往十年孤身守灯的日子,是心底最深的枷锁。陆逢桃听得鼻尖发酸,悄悄往她手边推了一束桃枝,桃花柔光与琉璃灯轻轻相和,抚平她眼底落寞。
而后是陆逢桃,指尖捻着袖中冻桃果,轻声说起年少憾事:“少时桃李宴,我与挚友因一句赌气争执,他转身离开桃林,我性子执拗不肯挽留。等我悔悟追出去,人早已不见踪迹,此后岁岁踏遍各地桃林,再没能遇见过他。自那以后,我便四处游走,专渡少年人离别执念,不想旁人同我一样,留下半生遗憾。”
说到分离二字,他手中春桃灯在袖中微微黯淡几分,眼底漫开浅浅怅然。
许知微缓缓开口,声线轻柔,裹着十余年渡灯的疲惫:“我自少年起便能看见烬灯,此后独自踏遍山河渡化执念。每消解一盏浊灯,心口便多一道心结,万千遗憾尽数压在我一人身上。无数个深夜,痛到难以行走,身边却空无一人,只能独自靠着山石熬到天光破晓。我一心渡尽世间离散,到头来,唯独渡不过自己。”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片刻。谢观淮沉默将方才那块凉玉又往她手边推近几分,不言不语,只以行动安抚。
谢观淮素来寡言,被几人目光齐齐看向时,才缓缓开口,声线裹着长久风雪寒凉:“自幼无亲,四处漂泊。见过无数结伴行路之人,最后皆是四散别离,便认定独行才不会尝到分离苦楚。我倾尽家产铸这柄长剑,本打算大雪过后一人一剑踏遍四海,一生无牵无挂。可走得越远,越羡慕旁人有同行之人。”
他半生嘴上厌弃相伴,心底渴求的从来都是永不离散的同行,剑鞘里的淮雪灯,年年岁岁映着孤身风雪长路,藏着无人知晓的期盼。
最后轮到沈时酌,他晃了晃腰间酒壶,眼底藏着一段尘封旧事,慵懒笑意淡去些许:“年少一心追逐世间名望,四处与人比试争胜,满身锋芒,眼中只有输赢。直到亲眼看见执念反噬压垮旁人,才明白虚名皆是虚妄,便封印自身执念,在江边开酒馆隐居。多年搜集古籍线索,查到幽执客重现,知晓单凭一己之力拦不住浊烬祸乱,才想着寻一群同路人结伴。”
他藏着与幽执客少年相遇的伏笔,话到此处便浅浅带过,不曾细说完整过往。
一番闲谈,五人各自心底孤苦尽数摊开,初见的陌生隔阂彻底消散,一室只剩炭火温软,知己相伴的安稳。
闲谈间隙,沈时酌又起了偷酒的心思,悄悄伸手去够柜台后藏的陈年佳酿,指尖刚碰到酒坛,五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谢观淮轻咳一声以示警告,宋晚灯琉璃灯猛地亮了一下,陆逢桃轻轻拽住他衣袖,许知微无奈轻摇头。
沈时酌无奈收手,举手投降,惹得其余四人低声发笑,沉重的过往闲谈被轻松日常冲淡。
笑闹未歇,宋晚灯手中琉璃灯骤然不安震颤,夜雨薄雾被一缕绵长阴冷戾气缠绕,灯身微光摇摇欲坠。
她神色一紧,抬眸望向酒馆紧闭的木门:“那道黑衣人的气息……还在门外,没有离开。他一直在酒馆院墙之外,听我们闲谈。”
谢观淮瞬间起身,长剑半出鞘,凛冽剑气瞬间铺开挡在众人身前,清冷目光死死锁住木门方向。
沈时酌面上笑意全然敛尽,指尖握紧刻着长风纹样的木牌,低声道:“他方才不现身动手,只为记下我们每个人的心结与软肋。”
门外风雪无声翻涌,一道沉寂千年的黑影隐于院墙落雪之后,静静听完整场围炉叙旧,将五人藏在心底的遗憾、恐惧、执念一一收入眼底。
暗处幽执客垂眸看着掌心新炼的一团灰黑浊烬,灯中虚影,恰好复刻了五人各自最痛苦的孤寂过往。
下一场幻境,他早已备好专属于小队五人的执念牢笼。
本章悬念:幽执客记下全队心结弱点,炼制对应五人遗憾的专属浊烬,静待时机设下更凶险的幻境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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