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龙的事解决之后,日子突然变得轻快起来。
沈知微每天早上去事务所,晚上六点半准时回花店。林芏在店里给她备了个小电饭煲,每天下午提前把饭煮上,菜备好,沈知微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在炒菜。两个人挤在花店后面那个巴掌大的小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偶尔肩膀碰着肩膀,谁也不躲。
吃完饭沈知微上楼处理一会儿工作,林芏在楼下收拾店面。等收拾完了,林芏端着两杯热水上楼,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各看各的东西,有时候聊两句万象城的进展,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沈知微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吃饭规律了,觉也睡得比之前多,脸上的苍白淡了不少。林芏私下里跟老赵显摆过好几回:“你看我把人养得多好。”老赵每次都笑她嘚瑟。
可林芏心里清楚,沈知微那个胃是七年攒下的老毛病,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养好的。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叮嘱一遍“中午别吃凉的别吃辣的别吃太快”,有时候中午还专门打个电话查岗,搞得沈知微哭笑不得,说“你再这样我在事务所接电话都不好意思了”。
出事那天是周三。
林芏那天接了个婚庆的大单,下午在店里赶工扎花车,忙到快七点才想起来今天没给沈知微打电话。她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林芏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沈知微平时六点半准时到店,今天迟了二十分钟,电话又不接。她放下手里的花材,洗了把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沈知微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却不是沈知微的声音。
“请问是林芏小姐吗?我是辰境事务所的苏助理。沈工刚才在办公室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正在往市中心医院送。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林芏攥着手机站在门口,脑子空了一瞬。
“林小姐?”
“我马上到。”林芏回过神来,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哪个医院?市中心医院?急诊还是门诊?你们从哪个门进去?”
苏助理快速说了情况,林芏一边听一边锁门,挂了电话就冲到巷口拦车。路上她给老钱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过去了,又给隔壁老赵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照看一下花店。
出租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林芏钱都没等找就推门跑了。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她扫了一圈没看到沈知微,掏出手机给苏助理拨过去。苏助理说人在二楼观察室,刚推进去没多会儿。
林芏跑上二楼,在观察室门口看到了苏助理,还有项目组两个同事,三个人站在走廊上,脸色都不太好看。苏助理迎上来,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沈知微下午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胃的位置弯下腰去,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她直接软下去了,前后不到半分钟。
“医生怎么说?”林芏往观察室的门看了一眼。
“刚做完检查,医生在里面,应该快出来了。”
正说着,观察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林芏迎上去:“大夫,我是她家属。她怎么样?”
大夫翻着检查单,语气不算太严峻,但也谈不上轻松:“胃溃疡急性发作,有出血迹象。人现在清醒了,但还很虚弱,需要住院观察两三天。你们家属来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林芏接过住院单,转头看向苏助理:“苏助理,麻烦你先帮我看着她,我去办手续,马上就回来。”
苏助理连忙点头:“您放心,我在这儿守着。”
林芏跑下楼办完住院手续,又去药房领了药,回到观察室的时候沈知微已经被推到了住院部的病房里。单人间,靠窗的床位,沈知微半躺在摇起来的床头,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色号,嘴唇干得起皮,右手背上已经扎上了留置针,正挂着消炎和止血的药水。
看到林芏进来,沈知微偏了偏头,扯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你来了。”
林芏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走过去,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一句话没说,先伸出手在沈知微脑门上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跟闹着玩似的。但沈知微还是愣了一下:“干嘛?”
“你说干嘛?”林芏瞪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但语气压得很平,“沈知微,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我今天中午吃食堂,有粥有菜,你放心’。你吃的什么粥能把自己吃进医院?”
沈知微被她瞪得有点心虚,别开目光:“中午临时开了个会,拖到两点多才结束,食堂没饭了,我就没吃。”
“没吃?”林芏声音拔高了一度,又硬生生压下去,怕吵到隔壁病房,“你胃溃疡出血你跟我说没吃?沈知微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两天对你太好了,你皮痒了想试试看?”
沈知微被她训得一声不敢吭,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挨训。旁边苏助理和项目组的同事对视了一眼,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在看墙上的健康教育海报。
“苏助理,麻烦你们先回去吧,这儿有我。”林芏转头对苏助理说,语气缓和了不少,“今天谢谢你们了,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苏助理连忙摆手说不用客气,带着人撤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林芏站起来把病房门关上,又拉上了床边的帘子,坐回椅子上,盯着沈知微看。
沈知微被她盯得有点发毛:“你别这么看着我。”
“那你告诉我,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多少次?”
沈知微不说话了。
“沈知微。”
“……三四次。”沈知微声音低下去,“之前有两次也是在办公室,缓一会儿就过去了。这次可能最近太累了,没扛住。”
“缓一会儿就过去了?”林芏气得声音都在抖,“你知不知道胃溃疡出血严重了会要命?你每次‘缓一会儿就过去了’,是拿命在赌。你赢了三四次,你以为第五次还能赢?”
沈知微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垂下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芏看着她那副老老实实挨训的样子,又气又心疼。她拉过沈知微没扎针的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捏了捏她的手指:“沈知微,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的三餐我包了。早上我做好你带着,中午我让跑腿给你送到事务所前台,晚上你回来吃。你要是敢再让我听见一句‘没吃’‘忘了’‘开会拖了’,我直接把你锁花店里哪儿都不许去。”
沈知微看着她气鼓鼓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知道了。”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林芏嘴上凶着,手上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住院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想,项目上的事让副总监顶两天。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躺着,我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中午让我隔壁老赵给我送饭过来,我在这儿陪你吃。”
“你花店不管了?”
“花店关几天门怎么了?老客户都加着微信呢,有事儿线上说。急单我不接,天塌不下来。”
沈知微看着她,半晌,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阿芏。”
“又干嘛?”
“你凶我的时候,挺吓人的。”
林芏瞪了她一眼,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低声嘟囔:“吓人你也得受着。谁让你找了我。”
沈知微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林芏在医院陪到快十点才走。走之前把沈知微的手机从床头柜拿到她手边,让她有事立刻打电话。又跟值班护士打了招呼,说病人胃出血刚止住,麻烦夜里多留意两眼。护士被她念叨得哭笑不得,连声说“放心放心,我们二十四小时有人”。
林芏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夜风凉飕飕的。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语音:“赵哥,明天早上帮我留一箱小青菜和两块嫩豆腐,我六点半去拿。”
老赵回得很快:“收到。咋了,你店里要改行卖菜了?”
“给沈知微做饭。”林芏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住院了,胃出血。”
老赵那边立刻回了一串感叹号,又发了条语音:“严重不?在哪家医院?我明天上午去看看。”
“不严重,别来了,养两天就好。你帮我看着点店就行。”
林芏收起手机,看着医院大楼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又酸又胀。
她想起七年前,沈知微推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硬扛着,扛不住了就倒下,倒下了也没人知道。那时候她不在她身边,现在她在。
这一次,她得把人养好了。养得白白胖胖的,再也跑不动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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