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林芏把花店的营业时间调成了“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中间空出来的时间段全泡在医院里。早上六点半去老赵那儿拿菜,七点回家做饭,八点到医院送早饭,盯着沈知微吃完才走。中午十一点半再跑一趟,带着保温桶和饭盒,跟沈知微一块儿在病房里吃。晚上关店之后过来陪到九点多,等沈知微打完当天的药水才回去。
隔壁病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了五六天了,每天看着林芏进进出出地送饭,第三天终于忍不住跟沈知微搭话:“姑娘,那是你妹妹啊?伺候得可真仔细。”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粥碗,笑了一下:“不是妹妹,是女朋友。”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哎哟,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啊?挺好挺好,这姑娘手巧,我看她做的菜天天不重样,你有福气。”
沈知微点头,说“是挺有福气”,被刚从走廊进来的林芏听了个正着,耳朵尖立马红了,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搁,小声嘟囔:“说什么呢你,好好吃饭。”
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直拍床沿,林芏被笑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给沈知微盛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三天下午,医生来查房,翻了翻沈知微的血常规和胃镜复查结果,点了头:“溃疡面在愈合,出血点已经止住了。再观察一天,明天可以出院。但回去之后饮食必须严格控制,至少吃一个月的软食半流质,辛辣刺激生冷油炸一律别碰,咖啡浓茶也停了。药按时吃,一个月之后回来复查。”
林芏在旁边拿着手机记,记得密密麻麻的,比沈知微自己还上心。医生说完走了之后,沈知微靠在床头看她:“你把人家医生的话都录下来了?”
“我录音了,回去慢慢整理。”林芏把手机收起来,拉过椅子坐下,“听见没有,回去之后吃一个月的软食。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三顿饭我做好了送到你事务所去,你中午别在食堂吃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林芏抬手打断她:“你别跟我说‘不用麻烦’,我不嫌麻烦。再说了,你那个食堂的菜我看了,油大盐大,不适合你现在吃。”
沈知微把嘴闭上了。
第四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林芏打了辆车把沈知微接回花店。上楼的时候沈知微脚步还有点虚,林芏在后面托着她的胳膊肘,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不着急”。沈知微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个楼梯还得人扶。”
“你刚出院你逞什么能?”林芏瞪她一眼,“你给我老老实实扶着。”
回了花店楼上,林芏把提前收拾好的床铺拍了拍:“躺下歇着,我去给你煮粥。”
沈知微坐在床边,看着林芏忙前忙后地铺被子、倒热水、把药分好放在床头柜上,突然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林芏回头:“怎么了?”
“你坐下歇会儿。”沈知微说,“忙了三天了,我看着都累。”
林芏在床边坐下来,被沈知微拽着胳膊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沈知微偏头看她:“这几天辛苦你了。”
“又来了。”林芏翻了个白眼。
“这次不是道谢。”沈知微的语气很平,但很认真,“我是想说,这几年我一个人过惯了,生了病就自己扛,扛不住了去医院挂个水,回来接着上班。从来没有人这么管过我。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
林芏偏头看着她。沈知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芏听得出她话里那层藏得很深的东西。她伸手,把沈知微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你以后就习惯了。我这人管起人来没完没了的,你受不了也得受。”
沈知微侧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受得了。”
“那你躺会儿,我去煮粥。”林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公寓那边,我让苏助理帮你去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带过来。你出院之后先在我这儿住着,养好了再说。”
沈知微没反对,点了头。
接下来一个星期,林芏严格执行医嘱,每天变着花样做软食。早上小米粥配蒸蛋羹,中午烂面条或者馄饨,晚上山药排骨汤炖得烂烂的,配一小碗软米饭。沈知微刚开始还嫌吃得寡淡,被林芏瞪了两回,老老实实吃完了。
这期间万象城项目那边,副总监把能顶的工作全顶了,只把最关键的方案确认环节留给沈知微。林芏每天晚上陪她过一遍项目进展,帮她整理文件,做好标注,让沈知微少操不少心。有时候沈知微对着电脑看图纸看到快十一点,林芏就直接上手把电脑合上,说“睡觉时间到了”,沈知微跟她争了两回争不过,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周海龙那边也安安静静的。月底那笔一百六十万准时打到了他的账上,他让阿凯发了条消息确认收款,还附了一句“合作愉快”。林芏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回了句“合作愉快”,然后把阿凯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剩下四十万两个月之内给他打过去,这事儿就算彻底完了。”林芏把手机扔到一边,坐在沈知微旁边算账,“我这边最近接了几个商业软装的单子,都是看了万象城那个报道找过来的。等这笔钱还完,我手头还能剩点,到时候把花店隔壁那间空铺子盘下来,扩一下店面。”
沈知微放下手里的项目文件,偏头看她:“你打算扩店?”
“嗯。现在场地太小了,接了大单子周转不开。隔壁那间空铺子空了快半年了,房东前两天问我要不要租,价格好商量。”林芏眼睛亮亮的,掰着手指头算,“扩了之后一边做零售一边做商业软装,两条线走。零售养店,商业软装赚钱。”
沈知微看着她盘算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扩店的启动资金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边……”
“你这边什么你这边?”林芏打断她,“你先把你的身体养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那点工资留着自己花,别操心我。”
沈知微无奈地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又过了几天,沈知微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每天能下楼在店里坐一会儿,帮林芏打打下手,理理花材。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个人坐在操作台旁边包花束,林芏突然想起一件事。
“哎,沈知微。”
“嗯?”
“你之前跟我说,七年前你推开我是因为周海龙拿我威胁你。那后来呢?周海龙的钱你一直在还,他中间有没有再拿我说事?”
沈知微手里的花剪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有。前三年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提一次,每次我晚交钱,他就发张你花店的照片给我。后来我按时交钱,他就没再提过了。”
林芏把手里的花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下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有什么用?”沈知微把剪好的花枝插进瓶里,语气很平,“你知道了只会跟着担心。我一个人担着就行了。”
林芏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伸手把沈知微手里的花剪拿下来放到一边,拉着她的手让她看着自己。
“沈知微,你现在给我听好了。”林芏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不管什么事,但凡跟我沾边的,你必须告诉我。你再敢一个人扛着,我就——”
“你就怎么样?”沈知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我就把你锁花店里天天给你煮粥,煮到你肯说为止。”
沈知微笑了一声,把她拉过来,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句:“知道了,以后都告诉你。”
林芏被她靠得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她肩膀,嘴上凶巴巴的:“你少来这套撒娇的,我告诉你沈知微,我这人说到做到。”
沈知微没抬头,肩膀微微耸动着笑。林芏被她笑得没脾气,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了。但林芏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她私下里找老钱又吃了顿面,把周海龙认栽之后的事问了问。老钱嗦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那家伙最近倒是没再搞什么小动作,但我听说他手底下的人最近在城北那块儿活动得挺频繁,好像又在放贷了。你那个事儿他应该是真收了,不过这种人,你得多留个心眼,别让他哪天翻出旧账来。”
林芏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她找方律师把之前所有的材料又梳理了一遍,做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包,一式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在方律师那儿,一份存在了云端。万一哪天周海龙又犯浑,她们随时能拿出东西来应对。
沈知微知道这事之后,没说什么,只是当晚吃饭的时候,默默把林芏碗里的排骨多夹了两块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微的脸色终于养回来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脸颊上有了点血色。林芏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吃的,手艺见长,连老赵都夸她“现在炒的菜能出去开馆子了”。
有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靠在楼上的窗边吹风。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黄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林芏端着杯温水靠在窗框上,沈知微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花艺杂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阿芏,这个。”她把杂志摊开来给林芏看。
林芏凑过去瞄了一眼,是一篇关于商业空间花艺装置的专题报道,配图里有一个悬空垂坠的花艺装置,用了大量的干花和仿真藤蔓,设计得空灵又大气。跟沈知微在万象城中庭那个设计理念有七八分相似。
“这个设计做得不错。”林芏客观评价了一句。
“这个设计师,叫陈屿。”沈知微指着报道下面的署名,“我查过,这两年冒出来的新人,风格很成熟,擅长做大型悬空装置。最重要的是,他之前跟万象集团有过合作,甲方那边对他印象很好。”
林芏转头看她:“你的意思是?”
“万象城那个项目做完之后,中庭那个装置肯定是要保留的,后续需要定期维护和更换花材。我打听过了,甲方那边的意思是,维护合同最好跟着施工方一起走,但你那个花店规模太小,单独接维护合同可能资质不够。”沈知微合上杂志,看着她,“如果你能跟陈屿合作,你负责花材和日常维护,他负责整体结构把控和甲方对接,这个维护合同你们俩可以一起拿下来。”
林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知微的意思。她这是帮她铺路呢——不声不响地把后面几步都看好了,连合作方都替她物色了。
“你跟这个陈屿熟?”
“不熟。但我看过他的作品,风格跟你很搭。而且他去年刚独立出来单干,应该也在找稳定的合作方。”沈知微把杂志递给她,“你可以先联系看看。需要的话,我帮你牵个线。”
林芏接过杂志,低头看着上面那个设计作品,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沈知微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实在。她帮林芏想的不止是眼前这一步,连后面两三步都替她铺好了。
“沈知微。”林芏把杂志放在一边,抬头看她。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也得跟我说。”林芏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你帮我铺路,我也帮你铺路。你别老是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把我甩在后头。”
沈知微看着她,目光柔下来:“你不是一直在后头追着么。”
“我追得累。”林芏嘴上抱怨着,手却把她攥得紧紧的,“你慢点走,咱俩一块儿走。”
沈知微没说话,偏过头靠在她肩膀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混着楼下花店飘上来的淡淡花香。
安静了一会儿,沈知微突然开口:“阿芏,等我那个项目做完,拿了奖金,我们把花店扩了,隔壁那间铺子我看了,后墙能打通,前面的门面也能扩出去两米。我问过物业了,手续不难办。”
林芏偏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上礼拜让苏助理帮我跑了一趟。”沈知微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还有,扩店之后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招个人。我让人事那边留意着,有合适的给你推荐。”
林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突然笑出声来:“沈知微,你这个人怎么连谈恋爱都跟做项目似的,计划书都给我列好了?”
沈知微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我就是觉得既然要做,就做周全点。”
“行行行,周全点好。”林芏笑着往她身上靠了靠,“那你把计划书做好了发我一份,我审核审核。”
沈知微被她蹭得没脾气,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林芏每天早出晚归地忙花店,沈知微身体恢复之后把项目进度赶了上来,两个人各忙各的,晚上凑到一起吃饭聊天,偶尔拌两句嘴,日子过得比七年前还像过日子。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
林芏那天去城北送一个婚庆的单子,路过一片旧厂房改造的商业区时,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海龙带着阿凯站在路边,正在跟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说话。那个花衬衫林芏认得,就是那天在茶馆跟在周海龙身后的那个人。
林芏本来想绕道走,但她注意到周海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话的时候指指点点,表情不太好。阿凯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挨训。花衬衫男人说了句什么,周海龙脸色一变,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摔。
林芏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那个花衬衫男人弯腰捡文件的时候,从文件袋里掉出来一张照片,风把照片吹到路边,正面朝上,隔着十几米,林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的花店。
照片是从巷口斜对面拍的,角度跟之前老赵说的“面包车”停车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芏心里一沉。她没敢多待,快步离开,在车上就给沈知微拨了电话。
“周海龙那边又有人在拍我花店的照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明面上说收手了,背地里的人还没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知微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下来:“你先回来,别在外面逗留。晚上我们合计一下。”
林芏挂了电话,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她早就知道周海龙这种人不会轻易认栽,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明面上装了一个多月的老实人,背地里一直在盯着。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巷子,林芏远远看到花店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沈知微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手机,神色平静,但看到她下车的时候,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沈知微上下看了她一眼,“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林芏锁好车门,跟她并肩往店里走,压低声音把刚才看到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沈知微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周海龙那个人,账上的钱他不会赖,但他记仇。明面上收了,暗地里留一手,万一以后有翻脸的时候,他手里得有东西。那些照片,他收着不是为了现在用,是为了将来万一用得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既然想留后手,那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沈知微语气很稳,“明天我去找方律师,把之前他威胁你的事,加上今天你看到的拍照片的事,全部整理成材料,去公证处做个证据保全。做完之后,给周海龙发一份,告诉他这些材料已经公证过了,再敢动你,我们直接告。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三步,你得比他更硬。”
林芏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周海龙那种人,像条冬眠的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探出头来咬一口。她们能做的,就是把篱笆扎紧了,该防的防,该狠的狠。
但至少现在,她和沈知微是一起扛的。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沈知微正低头翻手机通讯录,大概是在找方律师的号码。路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间的沉静照得清清楚楚。
林芏收回目光,推开了花店的门。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等着她们,两个人一起,总归比一个人扛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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