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镇国侯

深秋夜雨,血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晕凌乱。

妆台上的白烛陡然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信宫内,华纾静卧雕花床榻,眼眸微动,抓着被子的手猛地蜷起。

“娘娘,你害我死的好惨啊!”

镇国侯立于纱幔之外,俊美面容蒙着一层灰白霜气,眼泪滴落,沉沉地凝着她,尽是苦涩,寒凉哀戚。

“谢渊。”

华纾喊他的名字,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清楚地记得午门阙前一箭穿心的刑局,时过一年,可每逢午夜梦回,依旧会被那一幕困住。

人人都道她当日狠心无情,亲手诛杀权倾朝野的镇国侯。

也自此,她的寝宫每日都有侍卫轮岗,出入皆有记录,看似无人看管,实则暗潮涌动。

她知道,圣恩是假,监视是真。

华纾缓了许久,纷乱的目光归于平静,指尖覆在心口,听雨落窗沿,思绪一路跌回三年前。

那时她入宫选秀,居为贵妃,深得圣上宠爱。

宫内寂寥,她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侍女相伴,暗中打探翻案线索。

彼时边关取得大捷,镇国侯奉旨回京述职,领受封赏。

消息一入皇城,便引得世人惶恐议论。

“娘娘,近来朝堂风波四起,内阁一众官员接连上奏,轮番弹劾镇国侯。”美人榻前,侍女莞岁低声同她禀报。

“弹劾?”华纾指尖捻一枚白玉棋子,声色淡如茶水,“当今朝野,最不可招惹之人,怕不就是镇国侯了吧。”

她虽未见过,但早有耳闻。

据说这位侯爷少年掌兵,百战定边,杀伐极狠,从无软肋。

“那些朝臣都给他安了哪些罪名?”华纾眼睫轻颤,问了一声。

莞岁压着嗓子:“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目无君上,户部张侍郎牵头,列了十二条,条条都往死路上写。”

华纾没有立刻接话,执棋落子的动作缓而稳。

十二条,听着多,实则一条都立不住。

边关刚打完胜仗,将士的刀还没入鞘,这时候弹劾主帅,那帮老奸贼不会不知道是在打谁的脸。

“折子递上去几日了?”她指腹反复摩擦棋盘,微微眯起眼,瞧不出喜怒。

“三日,”莞岁继续答,“不过,圣上没批,也没有发还,压在御案上落灰。”

华纾唇角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长睫投下一道浅影。

留着,就是不理;不理,就是态度。

镇国侯手握重兵,皇帝应该不想动谢渊,至少现在不想。

可那些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未必没有更大的推手。

内阁、兵部、后族、还有那几位蠢蠢欲动的皇子……谁的线牵到了张怀安身上?

她暂时看不清。

但是有一件事她看得分明,镇国侯回京了。

这个人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重新洗牌。

而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谢渊这个棋子。

“更衣,”华纾敛去沉思,从容抬足穿上绣履,“去御花园。”

莞岁瞧着天气一愣:“娘娘,雨还没停……”

“雨没停才好,”华纾已经在屏风后张开双臂,“雨天人少,遇上了,才说得上话。”

说得轻巧,莞岁服侍她这些年,清楚的很,娘娘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秋雨打在青石小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华纾撑一柄素色油纸伞,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裙裾曳地,沾了薄薄一层水汽。

临水亭子里俨然站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肩宽背挺,侧影被雨幕洇得有些模糊,也没压住凌然的气势。

谢渊负手而立,身旁的随从似乎收到什么命令匆匆离去,只留下他一人赏雨。

华纾脚步未停,两人相距十步之远时,亭中人微微侧过头来。

他的眉目极深,眼尾微挑,沉默不语时透着审视的意味。

华纾迎上那道目光,手中的伞抬高,露出整张脸。

雨幕与亭檐交界处,视线交叠,谢渊先开了口:“华贵妃。”

“侯君自边关返京,本宫还未及道贺。”华纾颔首,带着些许客气,语气柔和,“边关大捷,辛苦了。”

“不敢。”谢渊收回目光,礼貌微笑回复。

“娘娘身居内宫,竟也关心边关战事?”他眸光悠悠落在华纾身上,听似寻常一问,实为审慎掂量。

一个贵妃,不该关心朝堂。

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外臣面前。

她若答得不好,今日这场“偶遇”便是此地无银。

“边关战事关乎社稷,”华纾抬步迈入亭中,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石砖上,“社稷安稳,本宫才能在宫里安生度日。侯爷觉得,本宫不该关心?”

谢渊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样近的距离,压迫感几乎铺天盖地。

华纾站得稳稳当当,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把他的目光尽数接住。

“娘娘说的是。”谢渊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是臣狭隘了。”

“侯君一个人在这里看雨,难得雅致。”华纾话锋一转,声线温软,温顺无害。

谢渊沉默片刻,漫不经心答道:“臣只是路过,雨大了,便站一会。”

华纾侧过身子看向亭外,手伸进雨幕,任雨水打湿。

谢渊的表现,比她想的还要沉稳。

想要拉他下水,绝非易事。

“路过倒也是巧,”华纾收回手,些许遗憾道,“本宫也是路过。御花园里木槿开得好,本想折一枝插瓶,谁知走到半路就落了。”

亭边木槿早已过了繁艳之时,虽还在开,但朝开幕落,秋风一卷,极易脱落。

华纾低头,瞥见谢渊的袖缘处有一处磨损,线头起毛。

像是利刃仓促擦过留下的痕迹。

“这个时节的木槿,怕是剩不了几朵了。”谢渊语气平平,游隼般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琢磨华贵妃此番前来的目的。

硕大的皇宫,何处不可赏花观雨?

他可不相信身份尊贵的贵妃娘娘会无缘无故与他闲谈。

“折不到花,淋一场雨,也是值得的。”华纾低眉答话,一派恬淡安然,“侯君在边关,应该极少有这样的闲情。”

谢渊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转而落到她未干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中指处覆一层薄茧,当是常年握笔执棋之人才会有的。

他望向身外渐疏的雨,半息,道:“边关的雨,确实不似京城这般……缠人。”

“娘娘今日出来折花,身边怎么不见人?”他继而问,看向华纾身后。

华纾明白谢渊这是在试探自己,余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石山,又迅速移回。

果然瞒不过镇国侯的眼睛。

石山离亭不远,莞岁也察觉到了,贴着石壁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侯君也知道,贵妃不过是个名头,宫人们能省则省,也好让旁人少费些心思盯着。”华纾自嘲道,只不过语气依旧软糯,毫无攻击性。

檐角上最后一滴积水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娘娘言重了。”谢渊道。

“雨停了,臣告辞。”他没有再多说,礼数周全地欠了欠身,眸子划过华纾的眉梢,不疾不徐地迈出。

华纾站在原地,等他走了几步路,侧头看去。

玄色身影沿着小径穿过回廊,随即消失在朱红宫墙之后。

“娘娘,我们也回去吧。”莞岁上前,到华纾身边,低声问。

华纾立在微凉秋风里,指尖攥紧了袖幅。

外人只知她是凭一份恩宠坐上贵妃之位的华氏旁支孤女,以为她不过是困于深宫,只求安稳度日的女子。

又加上瞧着水灵娇小,从未有人怀疑。

无人知晓,她乃前刑部尚书之女。

华家世代文臣,深耕朝堂文官体系,三代翰林,门生遍布,名望极高。

也正因掌握太多隐秘,被朝中权臣一党视作眼中钉。

立国七十有五年,晟元帝当朝,猜忌多疑。

各路政敌联合构陷,给华家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皇帝忌惮,顺水推舟降下重罚,华家主脉尽数下狱抄家。

忠于华家的一位老门客铤而走险,将华家嫡女华纾送出囚所,伪造身死,归入华家一道旁支。

那一脉世代居于乡野,早已脱离仕途,离京城极远,造不成威胁,也能彰显帝心仁厚。

她与莞岁借机入宫,收敛锋芒,暗中调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翻案,还华家,还爹娘清白。

华纾折了枝花瓣零星的木槿,沉默地望着。

“娘娘?”莞岁见她久久不动,又唤了一声。

华纾如梦初醒,眼底的狠辣逐渐抹去,轻声道:“走吧。”

回到长信宫时,天已彻底放晴,云层散开大半,露出薄薄的蓝。

华纾将那只木槿交给莞岁,吩咐她找个细颈瓶养着,自己去偏殿佛堂西窗下的紫檀书案前坐下。

抄佛经,是她每日必做之事。

案头摊开的一卷金刚经,墨色字迹规整沉静。

日日抄经,诚心礼佛。这笔墨,更大的作用,是用来压住她心底翻涌的恨意。

朝中重臣,附势官员,甚至亲自推动这场冤案的帝王,名字全部隐于经卷末尾。

“娘娘,”莞岁插好花,回到娘娘身边,替她研磨,“镇国侯……他……”

“镇国侯,”华纾轻声重复,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舔了舔墨,“想问什么?”

莞岁闻声一顿,迟疑片刻才开口:“方才在亭中,侯爷是不是已经猜到娘娘的来意了?”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画圈,发出细而均匀的摩擦声。

“猜到了,”华纾道,眼皮都没有抬,“他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想必也做不上镇国侯。”

莞岁心头不由得悬起:“那娘娘打算怎么办?镇国侯城府极深,若是不愿站在娘娘这边,岂不是后患无穷?”

华纾终于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他若不愿站在我这边,确实棘手。”她看向窗外,“不过……”

“不过什么?”莞岁疑惑。

“不过,他不会拒绝的。”华纾冷声道。

如今皇室根基稳固,世家、勋贵两股力量相互掣肘,帝王一心想要收拢权柄。

谢渊身为京营副指挥使和边境镇军统帅,手握部分上京防卫兵力,同时节制边境驻军,拥有独立旧部。

单单这些,就足以威胁圣上,让百官畏惧,渐起杀心。

而谢渊,绝不会坐以待毙。

“此人必将会成为我最称手的棋子。”华纾睫羽低垂,心底暗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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