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格

盐枭老大只觉得右眼传来钻心的疼痛,刺激之后是蚂蚁噬穴般细密的针扎感,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流出,糊了一手。

“我、我的眼睛!什么东西!”

那黑鸟一击得手,盘旋一周才飞到谢渊肩上。

陆戟被这一幕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错愕地望着一人一鸟,十分不解。

卫北辰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沉沉地投向谢渊。

在他以往,乃至于现在的记忆中,谢渊对任何生灵都是绝缘体。

兔见兔跑,龟见龟爬,连缸里的鱼都不愿意跟他共处一室。

更别提一只看着就名贵的鸟了。

简直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这鸟绝对吃错药了,要不就是他出现幻觉了。

谢渊心底也满是疑惑,眉心微蹙,抬眼缓缓打量起肩头的黑鸟,伸手触碰它的羽翼之际,一眼瞥见鸟爪处一枚细小精致的寒梅烙印。

一瞬间,眼底的迷茫敛去,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笑。

是她。

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指腹缓缓拂过墨色顺滑的羽毛,往日里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眸子,此刻尽数化开坚冰,盛满了不易察觉的暖意。

灵禽似是认得他,温顺地歪了歪脑袋,用毛茸茸的头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

一旁的陆戟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压低了声音碰了碰身侧卫北辰的胳膊。

“他在摸鸟……”陆戟魂没了似的。

“我看见了……他在摸鸟。”卫北辰淡淡地重复一遍。

“他认识这只鸟……”陆戟道。

“我觉得他认识……”卫北辰点点头。

不远处,鲜血流了满地的盐枭老大咬牙切齿爬起来。

剧痛早已烧红了他的另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谢渊和那只鸟,狂怒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嘶吼一声:“一起上!把他给我碎尸万段,挖了那只鸟的眼珠子!”

谢渊肩头的灵禽听懂了危机,翅膀猛地一扇,发出一声尖锐的啼鸣。

黑鸟如离弦之箭骤然飞出,墨亮的身体与黑暗融为一色,专挑敌人耳朵,眼睛,脖颈这些要害部位俯冲啄击。

谢渊趁着他们视线受阻,手起鞭落,干脆凌厉。

陆戟和卫北辰见状,从两侧夹击。

盐枭们被惹得阵脚大乱,不过片刻功夫,便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谢渊看着那仅剩的独眼老大,看过满地尸骨的脸上终于生出让人深入骨髓的惧怕。

他一步步逼近他,灵禽也飞回肩头,目不转睛地洞察着。

盐枭老大踉跄着,但还是不服,恶狠狠地瞧着,滴着鲜血的手死命握紧大刀,颤抖着,狰狞着。

他大吼一声,将刀举过头顶,朝谢渊砍去。

他疯了。

但是比起谢渊,还不够。

谢渊也不躲,直挺挺地站着,在刀尖将刺破自己的头时,快速伸出手,用劲地抵住,任留自己的手掌被划出口子,血液喷涌而出,顺着刀背一点点流下,与盐枭老大的血混杂在一起。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没有杀了我。”他仿佛感觉不到皮肉的痛感,又往前逼近。

昏暗潮湿的洞中,他此刻隐入阴影中的半张脸勾起一抹诡异的快意的笑,好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一双眸子漆黑沉沉,不见半分人样,全是一丝一缕的兴奋。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盐枭老大第一次见着这么疯狂的人,砍不下去,,便想要把手里的刀抽出来。

可利刃早就被攥死,任凭他怎么努力,没有分毫作用。

“东西?”谢渊低低笑出声,轻飘飘的的笑声在空荡洞穴来回晃荡,渗人得慌,“可惜啊,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笑得越来越狠戾,直至不再笑,抓住盐枭老大的脖子,捏下去。

洞窟之中,一声绝望的惨叫戛然而止。

谢渊随手擦了擦手里的血,平静地走出去。

外边的陆戟和卫北辰看看谢渊这个样子,大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默契地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卫北辰才轻轻开口:“都了结了,走吧,这里估计瞒不住多久。”

谢渊微微颔首,身体却没有动。

他垂着眼,木木地站着,思绪萦绕,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戟和卫北辰朝着通往海边的那条通道迈步,走到半路才发现谢渊迟迟没有跟上,双双回头,却发现谢渊正在往反方向前进。

“侯爷!出口在这。”陆戟大声叫唤。

“不在渡口。”谢渊轻轻留下一句,头也不回。

“什么东西,不在……什么?”陆戟被他的话弄得晕头转向。

华纾送来的纸条清楚地表明簿册有极大可能位于东南海边,且靠近隐蔽石头。

而这处矿洞,地貌复杂,石头遍地,天时地利。

谢渊幽深的目光扫过嶙峋石壁,没有犹豫,一下子越过纷乱,径直走向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

半凸在外面,让人即使路过也不会想着去仔细打量。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招在谢渊看来,屡试不爽。

他在那块半埋于潮气之中的礁石俯下身,略过岩石上面的微小裂隙,稍稍用力向外一推,厚重的岩石应声缓缓挪开,一个暗格赫然暴露出来。

果然在这里。

一本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住的簿册静静躺在暗格正中。

陆戟和卫北辰相视一眼,奔至他身后,目光一齐投向那本裸露的册子。

“我去,这啥啊?”陆戟的震惊溢于言表。

卫北辰敛了神色,谨慎地往后扫过一眼,提防着随时可能冲进来的人。

谢渊立刻将簿册取出,泛黄厚实的纸张显露全貌,上面密密麻麻,尽数记载着私盐贩运往来的名单与账目。

还有页脚处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刘忠。

指尖骤然顿住,长信宫的内侍,居然隐藏的这么深,不仅与内阁老有关,还牵扯到走私海盐。

“刘忠?竟是他。”卫北辰也没有想到一向面上清白无瑕的刘忠,竟在无数君臣的眼皮子底下这般为非作歹,却从未有人发现。

一桩桩隐秘的交易,一条条暗地往来的人名,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在三人面前缓缓铺开。

“看来,我们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卫北辰声音低沉。

而簿册上除了最显而易见的刘忠,还有一部分是浔漁城的达官显贵。

猖狂的要命。

谢渊摩挲着纸面,心底翻涌万千。

刘忠费尽心思布下此局,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钱财不缺,好在皇宫安稳度日。而他又曾经与张怀安有过交情,两人从中恐怕分了不小数目。

如若是惹得张怀安不快,倒是有谋杀自己人的可能。

只不过,张怀安既然能够放任这件事在台面上不管,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此事远比他们看到的猜到的盘根错节。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翻不起身。

灵禽此时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低低在谢渊耳边啼叫两声,紧随其后便是极轻细的零星杂音。

“此地不宜久留,”谢渊将手里的簿册塞进衣服里,把石头恢复原位,“走。”

他们的身份暂时还不能被人知晓。

三人不再耽搁,顺着窄小的通海暗道悄然退去,留下一片狼藉。

海蚀洞与矿洞相连,淹没在潮水与礁石之中,出口处又被层层芦苇遮掩,从海上或是岸边远远望去,几乎不会被发现。

再往前一小段路,恰巧就是热闹港口。

谢渊和卫北辰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约而同地换了件正常人的衣裳。

东南海防离得也不远,正好趁机一并看了。

“我会派人小心盯着。”卫北辰看出谢渊的心思,放心道。

谢渊微微颔首,二人辞别之后,便朝着港口方向缓步前去。

岸边人声喧嚣,商船往来如梭,海风裹挟着码头扛夫的叫号声扑面而来。

谢渊一袭素色常服,沉静地看过沿岸一座座哨塔与停泊的军用船只,将海防守军布防和士兵士气一一收入眼底,心中有了底。

“侯爷,看这沿海防线守备周全,也不像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怎么会对私盐的事一点都没有察觉?”陆戟注意到这番景象,心中不禁不解。

“难不成是有人通风报信,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他又问道。

“保不齐这里没有那些个宦官安插的线人,”谢渊淡淡应声,视线从远处收回,“这些盐能从海上源源不断的送入内陆,海防若真无半分疏漏,又怎么会由着他们。”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他们的时间紧张,想要彻查此时,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说起来,再过几天便是皇家秋猎,依照往年旧例,咱们和卫北辰都要去。”陆戟一时犯了难,“眼下东南一案纠缠,两头兼顾肯定不可能。”

谢渊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微抿了下嘴唇。

“请霍姨替我们好好查查。”

“霍姨?”陆戟皱了皱眉,几秒之后瞬间恍然大悟,锤着自己的手,“我怎么把她老人家忘了!这浔漁城最大的风月坊就是她开的。”

在勾栏之中寻欢作乐,酒酣耳热之际,最容易漏出心底秘事。

“几日不见,是时候去找华贵妃一叙了。”谢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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