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此事不怪华姐姐,”安念晴声音清亮,抢先开口,“是我一时贪玩,好奇后山菊花开得正盛,缠着华姐姐陪我的,你不能罚她。”
少女语速急促,带着几分惶恐,背脊挺得笔直,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华纾听见郡主为自己这般说话,失了礼制,伸手将她往回拉,却被挣脱开。
“没事的,华姐姐,”安念晴微微侧头,对华纾轻笑,“皇叔最疼我了,不会怎么样的。”
晟元帝的目光落在安念晴和华纾头上,神色晦暗不明,沉默着没有接话。
若单单是两个女子出来赏花,倒也没有什么事情。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们身边还站着镇国侯和他的护卫。
卫北辰立在帝王身侧,面容冷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神色,疑惑之下是对谢渊处境的紧张。
陆戟肠子都要悔青了,要是知道指个路能指成这样,就算把自己剁了都装作不知道。
华纾感觉到陛下看谢渊的眼神逐渐不对劲,即刻上前半步,轻轻将郡主拉回身侧,敛衽躬身:“陛下,是臣妾大意,没有顾好郡主的安全,私自陪郡主来了此地,还望陛下不要迁怒于郡主。”
晟元帝听着贵妃和郡主相互袒护,目光在她们两人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和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沉肃。
“真是难得见你这么护着人,”他望向安念晴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责怪,尽是欣慰,和蔼极了,“看来你们二人私下的情谊,远比朕预想的还要深。”
安念晴脸颊微微一热,顺势朝晟元帝撒起娇来,眼睛亮晶晶的:“所以……皇叔,你不怪我们了?”
“胡说,朕什么时候说要责怪于你们了。”晟元帝打趣道。
“那既然这样,”安念晴眼珠子一转,冒出一个司机逃脱的好办法,“……我饿了,就先和华姐姐回去吃东西了,你们好好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便一把拉住华纾的手迅速往出口跑,慌乱之中和卫北辰擦肩而过。
卫北辰与转头回看谢渊的华纾来了一个对视,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半晌,被离得极近的郡主吸引了过去。一瞬而已,安念晴奔跑时散发出来的香气却萦绕在口鼻,久久不散。
传闻这位郡主恃宠而骄,骄纵任性,肆意妄为,是皇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姑娘,行事随心所欲。
好像和自己看见的不太一样。
这姑娘虽然顽劣,不顾礼法,可重情重义,挺身而出,怪可爱的。
卫北辰追随着郡主远去的背影,忽的听见皇上开了口,思绪被倏然打断。
“镇国侯。”晟元帝冷冷地道。
“臣在。”谢渊不敢懈怠,并未起身。
“围猎之时,你不在猎场驰骋,为何会出现在这后山僻静之处?”晟元帝字句之间裹着冷峭审视,“莫非是侯爷嫌弃这猎场中猎物太少,无趣的很,特意寻到这后山找些奇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渊,继续道:“还是说,侯爷此次前来,是为了其他,还恰好遇上了贵妃和郡主。这般机缘巧合,倒是叫朕大开眼界。”
他的话字字诛心,刀子一般划在谢渊心上,直直逼着。
“今日秋猎,朝野宗室,文武百官皆在高台。若是旁人看见,镇国侯和贵妃郡主同处荒山,是准备置贵妃的脸面,置郡主的脸面,置朕的脸面于不顾吗?”他没有给谢渊一丁点解释的机会,一句比一句厉声。
“秋猎结束,你即刻入宫,朕到要好好听听,堂堂镇国侯究竟是为了什么,会出现在花海之中!”他说完不再看谢渊,袖子一甩,胸中郁气难平,驾马离开。
谢渊依旧不曾抬头:“臣,恭送陛下。”
卫北辰虽与谢渊情同手足,但此刻也帮不到什么,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谢渊一眼后随晟元帝离去。
待马蹄声远去,谢渊垂着的眼帘才缓缓抬起,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陆戟看上去比谢渊还要着急,一个劲地踱步,“这下怎么办,陛下……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谢渊没有理会他一个人的慌乱,反而转了下身子,面对浩荡的菊花海,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不知道是在看花,还是在干嘛。
陆戟见他这般悠闲样,更是急得脑门冒汗:“侯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看花!陛下他都让你进宫谈判了,你、你……”
“你什么你,”谢渊淡淡开口,“要不你替我去面见圣上?”
陆戟一整个人无语了。
不是,跟了谢渊这么多年,怎么自己还是不知道这个人心里面到底想的什么!
他眼角抽了抽,敢怒不敢言地咬了咬嘴,悄悄白了谢渊一眼。
“自命清高,孤芳自赏,沽名钓誉,惺惺作态,道貌岸然……”陆戟憋着一股气,把自己能想到的词语小声说了个遍,“活该!”
“你说什么?”谢渊把陆戟的话坏尽收入耳,揣着糊涂装明白地问。
“没什么,”陆戟随机应变,脱口而出,“我说卫北辰。”
卫北辰要是在这,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每次都拿他背锅,不知作何感想。
谢渊“嗯”了一声,好像听不出来陆戟话里的意思。
陆戟也是自感无趣,吊儿郎当地就要离开:“行,您一个人在这欣赏吧,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耸了耸肩膀,反正他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那个人失眠。
“等等。”谢渊临门一脚出了声。
“您这又是怎么了,谢大侯爷!”陆戟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表情夸张地望着谢渊。
“你采些菊花送进府里,”谢渊道,“盆栽什么的弄好看些。”
“啥?”陆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挑几只菊花移栽到府里。”谢渊重复。
“不是我说,侯爷,您这又是搞什么幺蛾子啊?”陆戟气笑了,“呵呵”两声,而后心平气和道,“咱府里那么多花,又不差这两朵,干嘛还特地挖回去?练功的时候顶头上?”
“你别管。”谢渊淡淡道,“我自有用处。”
陆戟劝又劝不动,说又说不过:“得得得得得,我挖,我现在就挖。”
“回去等我把谢府装饰的像灵堂一样,看你敢不敢住。”他嘀咕着。
秋猎结束的时候,陆戟用自己的衣服下摆兜着一大堆菊花,手上脸上全是泥。
拜谢渊所赐,大路不让走,硬是抄了条小道回府,差一点摔进沟里,狼狈极了。
谢渊却是一身干净衣装,装模作样地在书房看书。
翌日清晨,谢渊应旨面见圣上。
“臣有罪,”他进了养心殿,不等晟元帝开口,便率先领了罪责,躬身道,“臣不该擅自离开猎场,去往后山。但臣以为,此事根源不在臣。”
先认罪再开脱,晟元帝似乎没料到他这么说,愣了一瞬,眉峰一挑:“哦?那依侯爷之见,根源在哪?”
“根源便是后山的菊花,开得太盛。”谢渊一本正经地回答。
空气在这一刻陷入沉寂,李全福在晟元帝身旁,本来低着的脑袋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一口,心里早已哗然。
在御前被质问,用这种荒唐理由搪塞,看来是不想活了。
晟元帝瞳孔微滞,明显被这离谱的回答噎了一下,脸色铁青:“你在耍朕?”
旁人到了御前问罪,不是拼命撇清私情,就是自证忠心。唯独谢渊,轻飘飘一句话,堪当儿戏。
谢渊丝毫不慌,慢慢道来:“陛下明鉴,那片山道平日荒芜无人,无驻足之理。唯独近日秋菊盛放,漫山馥郁,花色夺目。”
“臣是武将,常年沙场紧绷,见不得这般温柔景象,一时被花香引了脚步,实为不禁。”他道。
“郡主金枝玉叶,少女心性,见繁花烂漫,好奇驻足,亦是人之常情。”谢渊没有提及华纾,随后话锋一转,坦荡地做出总结。
“臣与郡主,皆是被繁花诱至一处,是花寻人,非人寻人。”
“陛下若觉得此花扰人,臣可以让人将这一片秋菊尽数铲去,以绝后患。”他没等晟元帝说话,一口气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
晟元帝的脸色更加沉了:“谢渊,你敢在养心殿跟朕搬弄口舌,居然打菊花的幌子。”
“臣不敢,”谢渊低着头,“臣只是懂得,若是真想瞒住陛下,便不会给陛下亲眼撞见的机会。”
“怎么,朕还应该夸你!”晟元帝冷笑。
“臣若是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必当不得好死。”谢渊狠起来自己都咒,“围猎场上人多眼杂,侍卫,内侍,随行官员,处处皆是耳目,真正的私会之地,该选在更为僻静的地方才是。”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冷了一倍。
晟元帝盯着他,眸光凝视,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波涛,刚才还滑稽搞笑的言语,在此刻变了味,直勾勾指向朝臣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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