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一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谢渊低低沉吟。
“讲。”晟元帝蹙着眉听。
谢渊抬眼,看了一眼不太耐烦的晟元帝,继而又垂下眸子,话锋含蓄:“若只是单纯偶遇,这时间,地点,未免太过严丝合缝,就好像,有人早早算好了时辰,算准了臣会与郡主,贵妃娘娘在那里,再引得陛下前去一观。”
晟元帝方才被菊花惹恼的怒火慢慢沉淀下来,这番暗示,转为沉重的思忖。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作祟?”他追问道。
谢渊微微颔首,继续装无辜:“臣不敢妄断,只是事出反常必有妖。秋猎行营之中,各部山道可否允许宗室贵人赏玩,需由扈从户部官员核定,上奏圣驾,方可放行。那一片菊海山道虽较为隐蔽,但也不该无人驻守。”
晟元帝这么听来觉得不无道理,有些认可地点点头。他身旁的李全福却呆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看着说出这个推论的谢渊。
他这分明是故意胡诌,想让户部背锅啊。
当今朝野,谁人不知,户部侍郎张怀位高权重,秋猎之事向来由他全权操盘,还从未出过岔子。
谢渊张口闭口间就将所有疑点从自己身上转移出去,实在阴险狡诈。
张怀安此时正在府中下棋品茶,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完美的诠释了,人在屋里坐,祸从天上来。
李全福听着谢渊的辩驳,既不好出言阻拦,又不好通风报信,纯干着急,还不能表现出来。
谢渊知道这次事情其实跟张怀安一点关系都没有,单纯就是记仇,不报复不君子。
上次朝堂上弹劾他的的事,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此次正好叫他长长记性,毕竟对于宦官,这种手段已经手下留情了。
晟元帝指尖摩挲着龙案边缘,殿内寂静的可怕,他缓缓开口:“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谢渊没再多言,躬身告退,迈步出去是故意瞥了一眼李全福,眼尾上翘。
陆戟站在门口踱步等待,见着谢渊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嘴巴张着刚要开口,就被谢渊一句“去御花园”截住了。
陆戟愣神,一脸问号,缓过来后之后“哦”了一声。
晟元帝靠在龙椅上愁眉不展,闭了闭眼睛,揉着太阳穴,问身边之人:“你觉得张侍郎如何?”
片刻之后未得到回应,喊第二声的时候声音明显高了一个度:“李全福!”
李全福猛地回神,声音也不由的高了,又尖又细:“奴才在。”
“回、回陛下,张侍郎乃是户部重臣,执掌国库财赋,素来办事干练,朝堂之上多有称颂。”他谨慎地组织语言。
“朕是问你认为他如何。”晟元帝依依不饶道。
“这……这,奴才不知,不敢妄加评判。”李全福心里“咯噔”一声,紧张地说话都结巴起来,“还请陛下明鉴。”
晟元帝见在他嘴里吐不出东西,烦得挥手,示意他退下。
巧合之于皇帝面前,从来不成立,他不相信别人,只相信自己。
如若谢渊所说为真,张怀安故意陷害,死罪难逃;如若谢渊所说为假,便是欺君罔上,同样死罪难逃。
晟元帝望着桌上的插花,陷入两难。
御花园里,华纾端庄地坐在临水亭子里的石凳上,山水之中,茶香萦绕,好生惬意。
察觉到脚步声,她自然地执起白瓷茶壶,茶水斟至七分:“侯军既然来了,便坐下喝杯茶吧。”
谢渊在她对面落座,目光随华纾的手移动到脸,直勾勾地盯着。
华纾就算不抬头看,也察觉到了灼人的凝视,回盯过去:“侯军刚刚见过陛下,看起来心绪不宁,饮杯茶暖暖。”
她说着将手里的茶盏轻轻推至谢渊跟前,温柔一笑。
“娘娘对我很关心?”谢渊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挑了挑眉,有点期待地看着华纾。
华纾眼尾轻佻,眸中漫开一点笑意,唇角随之弯起:“我比较关心侯君的东南沿海‘奇遇’。”
谢渊闻言,盯她的目光更深,似笑不笑:“说起‘奇遇’,还是娘娘的灵禽更为神秘。”
沧归从矿洞出来后便不见踪迹,谢渊曾让陆戟寻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它回家了。
“沧归一向机敏,”华纾大方地夸赞自己的心头宠,毫不藏着掖着,“你既已见到沧归,想必该拿的东西也拿到了。”
谢渊就知道华纾是冲着簿册来的,装模作样地又品了一口茶,承认道:“确实是拿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华纾指尖拿住茶盏,轻轻晃了晃,“侯君没有必要试探我,既已达成合作,便该坦诚。”
谢渊听到此处眉梢轻扬。
是该坦诚。
“娘娘的灵禽很是戾气,一不小心戳瞎了矿场里盐枭的眼睛,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谢渊观察着华纾的神色,故意把话说得云里雾里,“……所以,我便顺手送了他们一程。”
“想来也是奇怪,娘娘是如何知道簿册就在东南沿海?”他问道,心里也着实好奇,“是娘娘说要坦诚相待,必不会食言吧。”
华纾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自己泼出去得水被倒回来,嘴角的微笑渐渐凝固,茶盏稳稳坐于石桌。
她还不至于实话实说到这个地步。
那个神秘人她自己都不清楚,平白无故告诉谢渊,只会招致麻烦。
她用捋头发的动作掩饰住自己的停顿,如水的眸子里悄然生出些凛冽:“自然是不会。”
谢渊闻言,会心一笑,一双墨色的眼睛静待着对方的回答。
华纾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双眼睛,太过于痞气,有穿透力,但有时又很收敛。好像在看猎物,什么东西在他面前,迟早都会被吃干抹净。
哪怕是自己。
只要长久的对视,寒意就会顺着眼部蔓延,直至抵达全身。
可偏偏谢渊最喜欢看她的眼睛。
“滨海之地,山环海绕,水汽氤氲。”华纾顿了一下,“我本也是听了坊间流言,才猜测簿册在那一片。”
“坊间流言?”谢渊被这话逗乐了,脸上那点莫名的疑问迅速成了不相信的冷笑,嘲讽地看她。
“正是。”华纾看着谢渊那张不讨喜的面容,暗暗憋回去一口气,淡淡颔首,“深宫之中消息闭塞,我也是秋猎出门采买之时偶然听见一句,说是东南沿海一带,只要去了,便能一夜暴富,钱财不愁。”
“世上没有天上掉的馅饼,这种传闻能传到京城,不用想便知道是什么勾当了,侯君不会不知道。”她长睫微颤,扫了谢渊一眼。
“至于侯君能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簿册的藏匿位置,是侯君的本事。”她假意将功劳都揽在谢渊身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谢渊轻笑着抬眸,若有似无地看过她的伶俐嘴巴。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雨,落进湖中,泛起细小的水纹。
谢渊瞧着她不说话,转而看向亭外。
“既如此,娘娘谬赞了。”他回答,没有多说什么。
华纾没有想到谢渊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夸赞,心想这人够自恋的,别人装的都看不出来。
她放平了心绪,要是跟谢渊再这么耗下去,猴年马月也拿不到簿册,不想再浪费时间,便率先开了口:“侯君准备什么时候将簿册予我?”
忽然被点名的谢渊一时语塞,知道华纾绷不住了。
“娘娘不要着急,时机到了,簿册,臣定会双手奉上。”他礼貌微笑。
时机到了?难不成谢渊还有安排?
华纾心里疑惑了片刻,竟认真思考起谢渊的心思来,但转念一想,自己真是糊涂了。
谢渊要做什么与她何干,他只不过是一枚棋子。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侯君的计划与我无关,簿册……”华纾的话说道一半,就被谢渊的声音打断了。
“娘娘不会强人所难吧?”谢渊眼含笑意地望着华纾,故意扯开话题,明摆着不想将簿册乖乖上交。
“你!”华纾温柔的性格分人,她现在巴不得弄死谢渊。
长得硬气怎么了,不还是小肚鸡肠,一点也没有团队合作意识。
手上有伤怎么了,簿册是他拿回来的怎么了,没了自己的信,他能找到吗?
还是伤受少了!
“侯爷有所不知,我就是比较喜欢强人所难,”华纾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地说,“特别是对另有所图的人。”
谢渊听着华纾对他针锋相对,低低笑出声,墨色眼眸里的戏谑深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隔着袅袅茶雾凑近她,指尖轻轻扣了扣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娘可不要妄加揣测,此物干系数州盐务,牵一发而动全身,留在娘娘那里,未免不太安全。”谢渊声音柔下来,一脸“为你好”的邪恶嘴脸。
华纾唇角勾起一抹浅嘲:“侯君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宫中之事,侯君未必知道的有我多,小心一不注意,引火烧身。”
她现在十分确认,眼前这个人,不光自恋,还自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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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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