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是在诘问臣的忠心?”谢渊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声音低缓,却带着压迫。
华纾皱眉,微微垂着头,这人是怎么又跟忠心扯上关系的?
“我只是在提醒侯君。”她瞧着谢渊,心里直犯嘀咕。
两人之间的气氛随着雨滴落下,越来越寒凉,都占着理,都不相让。
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沉默不说话,某一瞬间,华纾觉得谢渊的神色好像变了味。
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的瞳仁微微偏斜,尽管盯着她,但余光似乎已经将人从上至下扫过一遍。
安静,慵懒,狡猾。
华纾每一寸神色,每一处几不可察的肌肉牵动,都落进他的眼底。
等目光终于舍得离开,谢渊那点玩弄气息才露了边角:“娘娘方才,是急了?”
华纾唇角平直地抿着,既不笑,也不愠怒,只腮边绷紧了些。
她懒得争辩:“侯君不要自作多情。”
亭外的雨声渐大,混杂着华纾心里的吐槽,“噼里啪啦”打在石板路上,替她狠狠出了一口气。
谢渊看着华纾从一开始的端庄到现在的懒得理他,得了逞,忽然丢了刚才的痞气,变了个人似的,正经起来。
“两日之后,簿册会送到长信宫,娘娘不必担心。”他面上还浮着一层笑意,淡淡地道。
说完便一刻也不多留,冒着雨走出亭子,任雨水淋了满身。
华纾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发愣,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一刻,哪一个人,让她觉得如此不可理喻。
谢渊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会这,一会那,脑回路清奇地像神经搭错了一样。
简直有病。
她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气得冷笑了一下,转头看湖面平缓心情。
雨水润湿了整个世界,青石路板拐角处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柳昭仪撑着伞,恰好目睹了谢渊走出御花园。
她不喜关心朝政,但谢渊的出现总会令人起疑。
“镇国侯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喃喃道,轻探出头。
谢渊走得飞快,再加上柳昭仪有树枝遮挡,并无察觉,很快便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柳昭仪在暗处见谢渊离去,疑惑得紧,思来想去还是小心地往御花园深处踱步。
她生怕惊扰到什么,走得又慢又缓,环视周围。宛若银丝的雨遮挡住视线,看得并不清楚。
她走了一段路,一无所获,本想着放弃,却在迈出右脚一瞬间顿住了。
亭子里有人。
她迅速收回自己的步子,转身贴在与之一墙之隔的檐角下。
“华纾怎么会在这里?”柳昭仪在雨幕中望见华纾的身影,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
伞沿垂落的雨珠一串串砸向地面,溅起水花,濡湿了衣袍,几乎要盖过她的呼吸声。
方才镇国侯才从御花园离去,现在就看见了华纾。两件事交叠在一起,无数猜测接踵而来。
柳昭仪悄悄撇头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近日宫里本就不太平,秋猎过后,不知发生了何事,引得朝臣纷纷跟见鬼了一样,安静地要命。
而今又被自己撞见了镇国侯和华纾“私会”,着实令人寻味。
她咬了咬下唇,想要离开,可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口,让她挪不开脚步。
正迟疑间,亭中之人却动了。
华纾忽的站起来,一只手虚虚搭着栏柱,手上落了不少雨。
柳昭仪怕被看到,下意识往后退,油纸伞微微倾斜,掩住全身,只一双眼透过层层雨线,紧紧盯着那抹人影。
华纾满心烦躁堵得心口发闷,锐气散去,只剩一腔无从消解的倦意。她指尖轻轻抖落,垂眸敛去所有情绪,周遭的烟雨也懒得再看,转身提步,撑起素伞,顺着花木甬道,往长信宫走去。
树影摇曳,雨雾朦胧,她的很快遁入尽头。
柳昭仪直到华纾彻底消失不见,悬在半空的心才重重落回原处。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放轻脚步,小心翼翼绕到方才华纾在的亭子中。
石桌上雨水溅得零零散散,两只白瓷茶盏并排搁着,盏底尚留浅浅余温,一盏茶已饮去大半,另一盏却几乎是满的。
看来他们两个果真有一腿,柳昭仪眸光悬在茶盏上方,暗暗想。
今年也巧,秋猎之后,不过几日,便是七夕。
如若他俩真的不清不楚,乞巧宴上让她抓住把柄,也是好事一桩。
柳昭仪思考片刻后不多停留,再次侧头看了一眼四周,悄悄沿着来时路回去。
七月七,女乞巧,男拜魁。
栖凤阁灯火如昼,按照大晟旧例,六宫有位份者,朝中三品以上命妇皆可入宫赴宴。
殿内彩丝垂绕,案上巧果,瓜果罗列,喧喧嚷嚷中,丝竹笑语漫过雕花廊柱,妃嫔们三三两两聚着,或论针线,或闲谈今日宫中风物。
华纾不爱这番热闹,在一旁安静地饮着蜜酒,面对时不时的搭话,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耳边的话语却大半不曾入耳。
自秋猎之后,她总觉得有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像细密的蛛丝,又迟迟找不到窥探者。
见着众人汇聚的空隙,她慢慢起身,借着廊畔纱幔与往来宫人的遮挡,悄悄离开了宴席,深呼一口气,往着西北向漫步。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方略高于地面丈许的方形石台,名“望星台”,知晓的人不多。
望星台并不巍峨,没有殿宇,也没有天文仪器,仅四周围立着齐腰高雕花石栏,栏板浅刻流云星纹,经年风露侵袭。
华纾踩着窄窄的青石板阶,感受着微凉晚风吹拂脸颊,一步一步踏上石台。
松枝斜斜舒展,台顶平坦开阔,不植花木,靠近北隅,摆着一张不长的青白石案,据说是先帝时期宫中乞巧的遗地。
修了栖凤阁后便落了空,一年之中,临近七夕才会打扫一次。
华纾微微仰头,天上银河横亘,星光格外清透,不知道是不是刚下过雨的原因,高处的晚风卷着淡淡的松香味道,洗去了宴上的脂粉喧嚣。
在这里抬眼,远处栖凤阁的灯火、乐声隔着重重树影尽收眼底,变得微弱,像是隔了一层梦。
她走到石案边上,静静垂袖屈膝于垫,指尖微动。
就这样呆呆看了半晌,她终于缓缓合十双手,放在心口,闭上了双眼。
双星渡河汉,所愿不可贪。
她不求其他,只求海晏风清,浊秽得除,旧案昭雪。
自己可以早日自由,早日追风逐月。
华纾眸光澄澈而郑重,在心里默祷,祷念落尽,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还盛着银河细碎的清辉,未等心绪完全收回,身后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华纾微微侧眼看去,谢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从松树阴影中缓步走出,狐似的眼睛在星光下明暗难辨。
她维持着刚才乞巧的动作,很是平淡:“侯君一路跟着来的?”
“拜完魁星,正好看见娘娘。”谢渊道,语气似乎也被星河氤氲,多了些柔和,“没想到,西北角竟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他裹着几分清冷,往望星台前面走,双手撑在石栏上,抬眼望向天空。
权倾朝野的镇国侯,远远看去,安静得近乎辽远。下颌线紧绷,没有仰望神明,祈求心愿的恭谨,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静静丈量星河之下人世间翻涌的风波。
“侯君才入京城,不知道这里很正常。”华纾拉起衣袍,往他那里走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千万支烛光亮晶晶地在头顶。
夜风卷过松枝,簌簌作响。谢渊唇角噙着浅笑,脚尖一转,与华纾面对面相望。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素银小盒,手臂前送,停在离华纾半尺的地方。
华纾的视线落在银盒上,盒面浅浅錾着星子,素雅清新。
谢渊见她迟迟不接,看出她的疑惑,靠近了些解释:“娘娘不必戒备,今夜七夕,正该喜蛛应巧。”
随后华纾便觉得指腹一阵冰凉,盒子已然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不知道谢渊在打什么算盘,愣了一会,轻轻掀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月白丝锦,一只细足微红,米粒般大小的喜蛛,正安静伏在上面。
七夕夜里用来应巧的蟢子?谢渊怎么会……
“宫中旧俗,喜蛛结圆网,则代表所愿有回应。”谢渊道。
华纾的目光紧紧黏在那只喜蛛上,心头一动,轻微皱了下眉。
谢渊看了盒中的喜蛛,又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忽的想起上次在静心庵后面那片松林里,好像有人让他捉虫来着,一时没有控制住,轻笑出声:“我忘了,娘娘怕虫子,这只喜蛛……”
“这个不怕。”华纾打断他的话,抬眼望向他。
谢渊从未见过华纾用这种眸光看自己,星光落于眼瞳,愣了神:“什么?”
华纾默默将眼神移开,关了盒盖,睫毛轻轻颤了颤,有些动容,又饱含克制。
“这个,谢谢。”她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道了谢。
“嗯?”谢渊还等着她义正言辞地拒绝,比告诫先到的,却是一声“谢谢”。
他眼底的震惊一闪而过,久久凝着她。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华纾眼里飘过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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