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错愕过后,谢渊半开玩笑地说:“贵妃娘娘居然会道谢,臣还以为,今夜又是……”
“又是什么?”华纾感动过后,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谢渊瞧着华纾换回惯用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表面上平静如常,心里却愈发觉得她可爱,一字一顿,意味深长地道:“……寸步不让,句句设防。”
“侯君倒是会给自己铺台阶。”华纾眉目带着些清冷锐气,吐槽道。
谢渊笑意更深,语气慵懒随性,带着试探的拿捏感:“是啊,今日是意外。”
“意外?那侯君想做什么?”华纾冷言相向,抬着眸,好整以暇地看他。
松涛在耳边沙沙,谢渊脸上依旧戏谑,只是声音沉了些,向她走近了些。
“今夜栖凤阁上,旁人都在穿针祈愿,互送巧果。臣远远看着,唯独娘娘孤身只影,寂寞的很。”
他话音猛地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边说边靠近华纾,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快要贴住。
华纾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想要后退,却被谢渊的手死死扣住手腕,不能移动。
她皱眉抬头,因为刚才的牵扯,自己的额头与谢渊的嘴唇差一点就要触碰,温热的吐息清晰传递过来,整个人彻底动弹不了了,眸光盯着这近在咫尺的脸,耳尖悄悄泛起淡红。
“别动。”谢渊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
华纾赶紧胡乱收回目光,垂下头,声音却比平时低了两个度:“干什么……”
“有人。”谢渊的目光越过华纾肩头,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树影后一道影子,眉峰微蹙,死死盯着,凑近时漫上来的暧昧,转而浸着幽暗,犹如深潭。
华纾立刻察觉到危险,顺着他的视线想要转身,箍着她腕骨的手却丝毫不让,牢牢锁着。
“别转头。”谢渊阻止了她。
既然已经被不速之客发现了,仓皇分开反倒欲盖弥彰,不如顺水推舟,演一出戏。
“娘娘不如陪我演出戏,”谢渊的气息拂在她耳畔,语速稍快,字句清晰,“要是不想被发现的话。”
华纾脑子“嗡”的一声,谢渊的话和树后窥探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后,心尖狂跳。
会是谁跟到这里来?
此事万不可声张,如果被陛下知晓,加上秋猎之事,绝不会轻易饶过他们。
她来不及细想其中因果,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谢渊得到回应,迅速入戏。没有松开她,反而再凑近半分,另一只手虚虚拢在她身后,看上去就好像是在揽着她的腰,拥抱的姿势。
他垂下头,下颚擦过华纾的碎发,声音压得低柔,有意无意间染上游离于君臣之外的缱绻。
“娘娘在宫中可曾树过敌?”谢渊问得直接。
华纾就知道这人嘴里蹦不出好话,对他才有的一丁点好感一下子又归零了。
她微微侧过身,肩头轻倚着他,故作轻松:“侯君怎么不说,是你招惹来的麻烦?”
哪怕此刻姿态亲昵,也挡不住华纾的伶牙俐齿。
谢渊低低嗤笑一声,虚掩在她腰上的手懒懒一收,顺着她的话道:“我记得我刚到京城没几个月,除了娘娘,在这城中也没有认识的女子,何来的麻烦?”
“那谁知道……”华纾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女子?”
宫里的人?
后宫之中,要说看她不爽的人,那便只有柳昭仪一个了。
“她还在吗?”华纾赶紧问。
谢渊瞥见她绷紧的眉眼,慢慢说:“没走,而且看得认真得很。”
树影后的柳昭仪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黏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这般耳鬓厮磨、低声拌嘴的模样,分明是暗生情愫的男女。
“看起来,娘娘已经知晓此人身份了?”谢渊察觉到华纾微弱的表情变化,也心知肚明。
“托侯君的福,猜到了。”华纾摆着脸色道。
后宫之中,柳昭仪算得上聪明人,不会得一点风声就四处散播、急着兴风作浪,更多的是保留把柄,以备自保。
既然如此,不如就用她反将一军。
华纾推开谢渊转身就要离开,被截了一把,冷漠地说:“戏演完了,侯君也该走了,免得引人怀疑。”
谢渊看着眼前无情的女子,被挣开的手滞了一瞬,悬在空中,直到华纾走后才尴尬地垂落身侧。
他瞥向自己的手,嘴里嘀咕:“手臂瘦得跟竹竿一样,没想到劲还挺大,还真是半点温柔不给,卸磨杀驴。”
华纾离开的时候,故意靠近松树,将手里的银盒刻意显露出来,让柳昭仪看见,轻轻摇晃了两下。
踏着月色走出望星台,一直到栖凤阁里的竹坞水榭,她才站定,重新打开装着喜蛛的小盒子。
谢渊还留在原地,柳昭仪不敢轻举妄动,静静观察,看见谢渊又沿石台兜了一圈,百无聊赖地拍了拍衣服,无趣地走了之后才离开。
她对于那份“定情信物”还有所怀疑,看谢渊的功夫,华纾便寻不见了,只得作罢。
四下无人,水榭只剩下竹叶擦着池水的细响。
许多年前的七夕,也是在这样一轮皓月下,她收到过一只一模一样的喜蛛。
那时家中尚未卷入波诡云谲的漩涡,七夕夜,父亲会难得地早早回府,褪去朝服,带着妻女上街游玩,替她们挑上一只最圆润的巧果。
还有送给母亲的礼物。
母亲总是笑着嗔他:“年年都送这些,也不嫌俗气。”
父亲不管,边说边将一只银蛛簪插入母亲的发髻,温声道:“旁的东西配不上夫人,唯有这只,与夫人最配。”
母亲面上一红,轻啐了他一口,眼底却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华纾那时候不懂事,吵着嚷着也要礼物,扒拉着父亲的衣袖晃个不停:“爹爹,我的、我的礼物呢?”
父亲被她缠的失笑,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从袖中神秘地取出一个小方盒子。
“早就给我们阿纾准备好了,急什么?“他蹲下身,把小木盒子轻轻放进她小小的手掌里。
“这是喜蛛,也叫‘喜子’。”父亲的声音格外温厚,“古人说,‘喜蛛垂户,喜事将至’。愿我们的阿纾,这一生喜事常相随,无灾无难。”
母亲站在一旁,含着笑望着他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天上月圆,人间团圆,幸福在那一刻一伸手便可以握住。
可世事难料,华纾见他们的最后一眼,是父亲被斩,母亲自尽,自己却被救下,苟活于世。
夜风拂过竹林,像是远古的叹息。
那只父亲亲手赠予自己和母亲的小木盒和银蛛簪,也早已在逃难的风雨中遗失无踪。
她望着在银盒里摩挲的小红蛛,不知怎的,谢渊的脸忽而跃上脑中。
“小蜘蛛啊小蜘蛛,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被谢渊那个大魔头抓过来了呢。”华纾对着盒子里手脚舞动,忙着织网的喜蛛轻轻说道,“不光嘴毒,演技还不好,神出鬼没的,除了长得还算英气,哪里像一个将军……”
她想到谢渊拽住自己手腕的样子,胳膊残留着红晕,有些委屈:“力气还这么大,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
小蜘蛛似乎能听懂她的话,前爪扒拉起盒面,像是急着辩驳一般,细足扯出一缕蛛丝,晃悠悠落下。
“怎么,你要替他说话?”华纾低低嗤了一声,伸出手指隔空指着它,“哼,白眼狼……不,白眼蛛!”
小蜘蛛不听话,昂着头,依旧自顾自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跟你说,网可不能乱织,”华纾装作指责它的模样,“让我得巧就好,千万别给我扯出什么孽缘来。”
与此同时,谢渊在陆戟面前打了一个哈欠。
“吹感冒了?”陆戟调侃,“这风也不凉啊!”
“滚。”谢渊懒得费口舌,淡淡道。
“切,”陆戟撇撇嘴,“别以为我看不见,刚才在望星台上,您和华贵妃,可谓是……如漆似胶……”
话还没说完,他头顶就挨了一下,不由挡住脑袋“哼哧”一声:“干什么!”
谢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你说谁?”
陆戟感觉一股凉意环绕周身,立马改了口,无语道:“呃……没谁……我、我和卫北辰,行了吧。”
“不过,树影后头藏着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办?”陆戟撅了下嘴,摸着下巴问,“她可是全部都看见了。”
谢渊抬眼望向栖凤阁的方向,胜券在握的样子:“本就是顺水推舟,总不能让人白白拿住把柄。”
“你想干什么?”陆戟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急什么?”谢渊不紧不慢地说,“先找人看着她,至于接下来,我自有用处。”
“她万一直接说出去,传到陛下那里……”陆戟还是担心。
谢渊“啧”了一声,扶额:“你当谁都和你一样蠢,好歹天天翻卷宗,怎么就没长点脑子?”
陆戟被戳到痛处,不服气道:“谁说我没长,我聪明着呢,这不是……关心则乱吗,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带人生攻击呢!”
谢渊负手而立,瞥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简直没眼看,默默转了个方向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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