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宫墙,花灯沿着回廊一点点铺展,流光映在水面,碎成点点金芒。
喧闹的宴饮声从阁中遥遥飘出,贵女们的笑语夹杂着乞巧穿针的细碎声响。
安念晴方才见华纾走了就想跟上去,被姐妹绊住,现在得了空,寻遍了宴席周遭,都没有找到华纾。
她不耐地皱了皱眉,索性撇开一众宫人,独自往池边的曲廊走去。
安念晴拢了拢肩头轻薄的霞帔,一路沿着曲廊缓步,心底暗自嘀咕华纾究竟去了何处。
转过朱红廊柱的一瞬,她脚步骤然一顿。
曲廊尽头,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夜色最浓的灯影之下,男子一身玄色衣袍,腰佩鎏金腰牌,在明暗之间,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却温软闲适。
“卫北辰?”安念晴小声疑惑,“他怎么在这?”
卫北辰抬眸望去,便撞进了郡主澄澈明亮的眸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立刻收了身上的凛冽,步伐沉稳上前。
“臣见过郡主。”他躬身道。
安念晴一身石榴红罗裙,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蝶恋花簪,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半块蜜渍巧果。
她没有过多虚礼,微微抬着下颌,明媚的眉眼直直望着她,开门见山:“卫指挥使正好,我问你,你可曾看见华贵妃?殿中人多,一转眼就找不见了。”
廊下灯笼轻晃,暖光落在安念晴的眼睫上。
卫北辰的目光快速移回,语气平和,一改往日的严肃:“方才偶然望见娘娘往西北方向去了,隔得颇远,未曾看清。”
“西北向?”安念晴眨了眨眼睛,捏着巧果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那里偏僻的很,她一个人去做什么。”
她自顾自的道,目光上扬的一瞬,发现眼前之人依旧工工整整地站着,忽然笑起来,娇俏地打趣:“卫指挥使不在宴席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墨守成规的人,不会擅离岗守。”
卫北辰顺着她的打趣,却是认真得紧,思考片刻后道:“陛下体恤,今夜锦衣卫轮休,不必值守。宴上宾客云集,臣不善应酬,便出来避一避。”
安念晴隐约记得他,秋猎之时跟在陛下身后,看上去就一丝不苟,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
无趣的很。
“旁人休沐,或是游宴,或是闲聚,再不济也该凑凑乞巧的热闹,你倒好,往这一站,什么动静也没有,很吓人的,知不知道。”她不喜欢这么板正的人,生了坏心思,表情稍稍夸张,光明正大地逗起他来。
卫北辰却是当了真,直接了当地抱歉:“是臣考虑不周,只是热闹不适合我,静处亦可消磨时光,若是扫了郡主的雅兴,还望郡主勿怪。”
安念晴没想到卫北辰回答的如此谨慎,佯装叹了口气,咬了一口手里的蜜渍巧果,不信邪地又问:“本郡主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不过,如此良辰美景,你就没许什么愿望?”
卫北辰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垂了垂眸,脊背仍挺得笔直,一五一十道:“臣所求,唯国泰民安,刑狱清明,至于其他,不曾想过。”
安念晴一噎,她还是低估了这个人的责任本分。
抛开性格不谈,卫北辰是个好臣子。
“举国安宁,你这愿望,可比陛下的宏图大志还要宏大。”安念晴眉眼弯弯,故意为难他。
卫北辰神色不改,郑重颔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臣分内之责。”
“行行行,忠君典范,”安念晴摆摆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逗得发笑,凑近半步,明眸水灵灵盯着他,压低声音调侃:“你是不是夜里做梦,都在核对卷宗,清点人数,排查刺客?”
卫北辰闻言微微一怔,根据自己的真实情况,诚实地说:“偶尔复盘查案,确有此事。”
安念晴:“……”
她彻底败下阵来。
“我算是懂了,”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煞有介事地总结,“人间风月,市井生活,在你眼里通通不如案子。”
卫北辰果不其然“嗯”了一声。
“唉,”安念晴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快不解风情的木头……”
话音刚落,不远处竹坞水榭的雕花月门轻轻被人推开,一道素色倩影缓步走了出来。
安念晴定睛看去,眼眸瞬间一亮,哪里还顾得上身旁的卫北辰,当即抛下所有闲思,把手里的巧果随手塞进他手里,跑了过去:“华姐姐!”
“你刚才去哪里啦,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她委屈地贴在华纾身上。
卫北辰立在原地,看着少女一蹦一跳奔向华纾,沉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笑意。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被啃了一半的果子,又望向安念晴鲜活热烈的背影,好似被定住了,心跳在某个时候不自觉有些快,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直到华纾走到身前,挡住了安念晴的半边脸,他如梦初醒般微微颔首:“娘娘。”
“好巧,卫指挥使也在此处。”华纾温柔浅笑,手里牵着安念晴。
安念晴只顾黏着华纾,随意看了卫北辰一眼,大大咧咧摆手:“姐姐,不用管他,他就是个榆木,蹲哪儿都一样。方才前殿新摆了些出炉的桂花巧果,还有短戏,我们快去凑凑热闹。”
“一年好不容易等来一次七夕,可以光明正大地玩,可不能浪费了。”她拉着华纾就急忙往前跑。
华纾任由她牵着往前,余光轻轻瞥过立在廊下卫北辰。
两人裙裾轻曳,踩着一路流光花灯,渐渐走远。
“啧啧啧,郡主这一身正红罗裙,简直美惨了。”陆戟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抱着手臂随口感慨。
“嗯,很美。”卫北辰糊涂地点点头。
“你说,华贵妃跟郡主的性子截然相反,怎么就聊的这么来,真是搞不懂。”陆戟想不明白地嘀咕着。
说完迟迟听不见身边之人的回答,他偏头瞧去,卫北辰正聚精会神地发着呆。
“嘿,”陆戟见自己被冷落了,不满地打了他一下,“跟你说话呢,魂呢!”
卫北辰骤然回神,睫毛猛地颤了两下,慢了半拍:“……什么?”
“算了算了,不重要。”陆戟懒得再说一遍,改口,“说正事。”
“近日东南沿海那里传了消息,说是近海偏僻港湾常有无籍商船夜行往来,不走官港、不报税册,行踪诡秘。”他顿了顿,“极有可能与政党……”
卫北辰指尖微收,正色道:“你想说张怀安?”
“除了他,如今朝堂还有谁能暗控全局?”陆戟轻笑一声,语气凉薄,“户部这两年手笔越来越大,早该想到,他野心居然这么大。”
张怀安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贪墨,是结网。朝中半数中层官吏受过他提携,宫内又有柳昭仪为他固宠传话,内外勾连,盘根错节。
“不止如此。”卫北辰眸色一凛,“六年前张怀安构陷华家叛国通敌,他的终极目标就是双杀,现在怕是还惦记着。”
这句话一出,廊下气氛骤然沉凝。
“你查到了什么?”陆戟小心地问。
卫北辰点点头,目光沉落于远处沉沉宫阙:“彼时朝野之内,能制衡他的只有两家,文执朝政的华家,手握重兵的谢家军。”
“所以他就编了一个死局……我早觉当年结案太过蹊跷。华家世代清流、忠良满门,怎会一夜之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满门抄斩,丝毫不留余地?”陆戟眉眼覆上一层沉雾,声音也低了下来。
“因为张怀安要扫清前路。”卫北辰看了他一眼,眼神犹豫,停了一会,才又开口,“他布下通敌伪证,借帝王猜忌,朝野风声,先斩华家,打断文官清流的脊梁。原定的第二步,便是捏造谢家‘私蓄死士,佣兵僭越’。一纸圣旨,彻底抹除谢家兵权,文武双清,从此朝堂再无阻拦。”
陆戟对当年之事了解不多,谢渊也极少在他面前提及,听见第二步是除掉谢家后,不由地双目微微瞪大,怔愣片刻,不敢相信地问:“所以……谢家当时也差一点被满门抄斩……”
卫北辰看见他这副好像被雷劈的了表情,心里也不好受,琢磨半天,还是缓缓开口,安慰了一句:“谢家算是从那场祸事中安然无恙……”
“为什么?”陆戟感到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心口沉沉发堵,又掺着浓浓的后怕。
“因为天意替他拦了一刀。”卫北辰喉结滚动,“就在谢家灭门圣旨拟毕,隔日便要下发的前夜,先帝祖陵突发异变。封土塌陷,御碑自裂三分。”
“……什、什么……”陆戟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拳头捏得越来越紧。
“钦天监连夜跪奏天象示警,言朝有极刑大冤,屠戮忠良过重,触怒天威,若再斩世臣重臣,必损国祚根基。”卫北辰轻叹了一口气,“那时候华家刚满门伏诛,京城血煞之气极重,朝野人心惶惶。陛下眼看天降凶兆,便也不敢再开一场灭族血刑,这才饶了谢家。”
陆戟感觉肺里的空气被抽干,时间变得很慢,周围的声音逐渐消失,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原来他小时候……我以前还以为他……”陆戟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缠成一团,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谢家命不该绝。”卫北辰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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