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重点。”谢渊瞧见陆戟那副嘚瑟样,无语道。
陆戟的激情被谢渊这冷淡语气浇了个遍,撇了撇嘴:“重点是,这个楼,它不正经。挨着织锦作坊,背地里还有皮肉交易。”
谢渊看着陆戟偷偷摸摸的样子,眼神逐渐变了味:“知道的这么清楚,去过?”
陆戟瞬间挺直了脊背,悄摸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侯爷,话不能乱说啊,我清清白白,不能玷污了!”
谢渊就是开玩笑,见他反应这么大,白了他一眼。
那这就更奇怪了,华纾为什么要让他去这种地方。
这很可疑,但是如果真的和信里所说一致,有关键的线索,他没有不去的理由。
谢渊指尖轻轻捻着那页薄薄的信纸,陷入沉思。
陆戟看他犹豫不决,心里也没了底:“侯爷,你不会真的要……单刀赴会吧?”
“这要是去了,被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拿出来做文章,侯爷您的清誉,那可就难说了。”他担心道。
谢渊闻言更是笑了,他还怕有人毁他名誉不成。
“无妨。”他将信纸放于烛火之上燃烧,映着明灭微光,沉声道,“你明日备好一辆无牌普通马车,停在烟雨楼后街僻静巷口。”
“这是……做什么?”陆戟疑惑。
“以备不时之需。”谢渊道。
“行,属下遵命。”陆戟应声领命。
翌日,午后,日晷西斜。
谢渊换了一身素净寻常的青布常服,缓步行至烟雨楼前。
朱红楼阁临巷而立,雕窗敞启。人流出入不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松弛慵懒的笑意。
他站在楼前,抬头观摩一圈,又环视周围,最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檐下轻纱垂拂,卷着淡淡的脂粉香与清甜茶香。
谢渊一眼扫过去,前厅宾客多是闲散文士、退朝的低阶官员,或是慕名而来赏锦听曲的富家子弟,并无特别。
厅堂正中留出一片空地,数名舞姬身着浅粉薄罗舞衣,广袖曳地,翩然起舞。
厅堂两侧设有木梯,盘旋而上通往二楼,不少客人倚在栏杆边,手中端着茶盏。
他目光淡淡沿着栏边转,忽而一顿。
二楼纱帘晃动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背影自廊间一闪而过。
身形,肩背的轮廓,让谢渊脚步下意识顿住,就要追过去。
步子还没有迈出去,一名浅杏罗裙的女子便快步迎上来,遮挡住他的视线。
“公子,后院的雅室已经备好,这边请。”女子屈膝轻福,眉眼弯弯,看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暧昧。
谢渊瞥了一眼面前之人,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多谢。”
只是转瞬之间,他再次看向二楼的时候,那道身影便拐入廊侧转角,消失不见。
谢渊被带着穿过喧闹前厅,越往后走,周遭越是静得诡异。
不多时,女子停在一间独立雅室门前,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公子请入内等候。”她语气柔得发腻,说完,便轻轻合上房门。
室内陈设精致雅致,檀香细细,铺着柔软的云锦地毯,桌案上摆着清茶,细碟点心。
谢渊无所事事地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在桌前落了座。
与此同时,烟雨楼外的织锦作坊内,却是一派全然悠然的光景。
华纾随安念晴缓步立在锦架之前,静静看着架上陈列的各色新样织锦。
午后柔光透过作坊雕花窗棂洒落,铺在流光细软的锦缎上,金线游走,彩丝叠缀。
安念晴指尖轻轻拂过锦面细腻纹路,叽叽喳喳地惊叹:“难怪外头知道的人那么少,这种工艺,这种色泽,若是做成裙摆,走起来流光曳影,定然好看极了!”
她转头拽了拽华纾的衣袖,满心欢喜:“华姐姐,咱们就用这个料子,一人做上一件衣裳,春日踏青,夏夜赏灯穿出去,定是全京城最别致的模样!”
华纾看着眼前少女笑语清甜,不愿扫兴,轻声应道:“你喜欢就好。”
她目光仍落在那些纹样繁复的锦缎上,司衣司追查的贡缎残料样式,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烟雨楼的织锦作坊内?
她凝神细看之际,作坊门外忽然走来一名青衣管事,径直走到二人身侧。
“郡主,贵妃娘娘。”她躬身一礼。
“何事?”安念晴随口问道。
“回郡主,贵妃娘娘,外头有人托话,说是有要紧私事寻贵妃娘娘,劳请娘娘移步外间片刻。”管事语气恭敬。
安念晴一愣,脸上的欢喜笑意瞬间淡了些许,疑惑眨眼:“谁啊,找华姐姐做什么?”
管事有些为难地笑道:“这个小的也不知,来人未曾留名,只说是急事,耽搁不得。”
安念晴好不容易拉出来的华纾被半路截胡,心里不快活,撇了撇嘴,责问的话刚要说出口,被华纾温柔按下。
华纾定了定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没关系,我出去看看。”
“华姐姐,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安念晴皱眉道。
“不用了,你在这里好好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料子,我去去就回,不会很久的。”华纾浅浅摇了摇头,抚了抚她的手臂。
安念晴虽有些闷闷不乐,却也听话,只能乖乖点头:“那好吧,我在这等你……”
“嗯。”华纾颔首,抬步随那名青衣管事离去。
管事引路极静,全程未说一句话。
华纾越是往前走,道路越是狭窄,心底的蹊跷与寒意便越重。
她找准时机,停了下来,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廊间响起:“管事,你口中找我的人,究竟是谁?”
话音落地的一瞬,前方缓步引路的青衣管事脚步倏然顿住。
华纾稍微侧头试探,便见她从腰间掏出一把东西,捏在手里。下一瞬间,猛地旋身回头。
来不及反应,管事手里的白色粉末带着微凉的风势,直直朝着华纾面门扑来。
她下意识屏息偏头,捂住口鼻,侧身后撤,可长廊狭窄逼仄,粉末散在空气中,无处躲避。
一缕淡若无闻的异香还是趁着间隙侵入华纾的肺腑,萦绕在她鼻尖唇畔。
一阵绵软的眩晕很快冲上头脑,她本来站直的身体开始打颤,双腿微微发软,四肢百骸逐渐泛起脱力的虚浮感。
她站不住了。
意识到自己中计了,她立刻拖着身子朝反向跑,可是双腿跟根本不给力,力气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她跑着跑着快要倒地的刹那,管事从身后一把扶起她,牢牢桎梏住她绵软无力的身子。
“娘娘,对不住了,乖乖跟我去吧。”
这句话后,华纾便挣扎着被半扶半架地拖到一处房间门口。
而门内静坐的谢渊,也早已被这异动惊动,悄摸着靠近门缝,透过糊纸看去,迷迷糊糊见着被束缚的女子。
不多久,果不其然响起了敲门声,门外传来管事苍老的声线。
“侯爷,您等的人带到了,烦请开下门。”
谢渊寻思着诡异,浅浅拉开一丝空隙,华纾的半边脸清晰地映入瞳孔。
怎么会这样?!
电光火石之间,他单手一把扯开木门,长臂探出,毫不犹豫便要将受制的华纾从管事手中抢过来。
可人心险恶,防不胜防。
他指尖即将触到华纾衣袖,华纾却被管事猛地推入怀中,连带着细白的药粉一同涌入雅间。
管事趁乱将房门上了锁,拍了拍手,确认四下无人后匆匆离开。
窗户先前也封死了,找不到出口,空气也不流通,密闭的房间里,一股燥热缓慢弥散开来。
谢渊习武多年,经脉坚韧,寻常迷药于他而言,仅仅昏沉而已。
但华纾不行,他感觉到怀中之人开始发烫,意识好像也有所涣散,整个人无力地倚在他胸口。
“华贵妃!华纾!”谢渊在耳边呼喊华纾的名字,得不到回应。
华纾迷迷糊糊中转了个身,感觉自己好像要掉下去了,下意识双手环住谢渊的脖子,挂在他身上。
谢渊被这过于亲近的距离弄得怔愣,双手不知道往哪搁,忽的觉着自己的头也晕了起来。
他虽对药理不了解,但这种状况,猜不出来都难。
“华纾,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又连着唤了几声。
眼见行不通,转头看见桌上的水壶,将华纾搀了过去,把她稳稳当当放在凳子上,随即拎起桌案上的青瓷茶壶,倒了满杯。
他一手轻轻托住华纾的下颚,一手将茶盏塞进她手里:“华纾,张嘴,喝水。”
华纾长睫无力垂落,半睁半闭着眼,脸颊染上一层迷离的绯红,双手摸索着谢渊的手去找茶杯。
“别乱摸。”谢渊克制着警告。
华纾摇摇晃晃地点点头,听话地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谢渊也不敢耽搁,怕药性继续蔓延,大口灌了好几口。
期间还不忘给华纾添水,直到滴水不剩,喉咙还是干渴发烫。
“没用的,”华纾体内的药性好像被稀释了一点,恢复了些记忆,撑在桌子上,虚弱开口,“这是折腰散,冷水……压不住的。”
“折腰散?”谢渊眼前景象微微重叠晃动,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一丝滞涩。
“吸食之后……会燥热焚心,乱人神志。”华纾的嗓音细碎虚弱,带着浓重的沙哑与喘意,每一字都说得费力至极。
“怎么解?”谢渊感觉周围的空气夹杂着火星蜂拥而至,越来越热。
“……无解,只能熬着,等它药效完全发作……”华纾缓缓闭上眼,语气像一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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