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柳下闲谈,巧避尘嚣

秋雨歇去,晚风穿巷,卷起庭院里依依垂柳万千枝条。

小院中柳树临水而立,软条垂落,拂过青石药台,台上分门别类码着晒干的草药,艾草清苦,薄荷微凉,混着几缕旁人辨不出的毒草暗香,漫在风里。

画儿蹲在石台一侧,小手细心分拣花叶碎梗,她是无心半月前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孤女,无家可归,便死心塌地留在小院,一心伺候这位温柔又清冷的神医姐姐。小姑娘心性单纯,心思直白,心里藏不住半点疑惑,憋了半日,终究忍不住抬眼,望着立在柳树下的柳无心。

柳无心一身月白薄衫,纱裙曳地,银纱覆面,只露一双清冷通透的眼眸。晚风掀起她额前碎发,黏在白皙额角,她抬手,指尖轻柔拨开随风乱舞的发丝,动作舒缓淡然,周身尽是世外医者的疏离仙气,不见半分烟火戾气。

画儿放下手中草药,歪着头小声发问:“姐姐,今日来请你出诊的那位铠甲公子,好奇怪呀。”

柳无心垂眸分拣当归,声线清淡如涧中流水,无波无澜:“何处奇怪?”

“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画儿挠了挠头,直白道出心底观感,小眉头紧紧皱起,“一开始直直盯着你,都忘了说话,眼神又难过又想念,像是看见了很久不见的故人。后来一路沉默,频频回头看你,明明你们是初次相见,可他瞧着你,倒像是认错了人,满心都是失落。姐姐,你们从前是不是见过呀?”

晚风掠过柳枝,簌簌作响。

柳无心指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将一株甘草摆放整齐,唇角隔着薄纱,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弧度。她抬眸望向天边残云,语气漫不经心,坦然掩盖过往:“未曾见过。”

“那他为何这般奇怪?”

“许是思念故友,恍惚间,将我错认成了心中之人罢了。”柳无心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世间眉眼相似之人千千万,不过一场虚妄念想,不必放在心上。”

她一语带过,不愿再多提陆知衍,不愿触碰那段尚且温热的年少旧时光。昔日暖意早已被血海深仇冰封,故人念想,于她而言,皆是负累。

画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近日烦心事,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愤愤地嘟囔起来:“比起那位公子,我更烦城西的郑小侯爷!姐姐你还不知道吧,这几日他天天派人守在咱们小院门口,说是仰慕姐姐医术高超,实则就是觊觎姐姐的容貌,想要把你接入侯府做妾室呢!”

提起此人,画儿满脸气恼:“就是前几日被姐姐治好怪病的郑纨绔,当初病得奄奄一息,求医时卑躬屈膝,如今身子好了,便露出了卑劣本性。昨日还遣管家送来厚礼,说愿以千金聘礼,只求姐姐入侯府,好生伺候他,简直太无礼了!”

柳无心闻言,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这郑小侯爷,正是当初她第一批下手惩戒的纨绔之一,其父当年依附太子余党,亲手呈上构陷沈家的佐证,手上沾着沈家无形鲜血。如今其子色迷心窍主动送上门,倒是正中她下怀。

画儿看着自家姐姐毫无波澜的模样,越发着急,站起身凑到她身边:“姐姐,你一点都不生气吗?那郑小侯爷蛮横霸道,京中不少女子都被他强行强占,咱们小院偏僻,若是他日后强行闯进来,可如何是好呀?咱们要不要直接闭门不见,彻底回绝他?”

柳无心放下手中草药,转过身看向焦急的小姑娘,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声音依旧温润得体,守住女医仙温润人设:“闭门不见,太过生硬。我如今立足京城,全靠神医名号立身,若是当众严词回绝,反倒落得清高孤傲、不近人情的口舌,坏了世人对我的观感。”

“可是也不能任由他纠缠呀!”画儿急得跺脚。

“不必硬拒,顺水推舟便可。”柳无心抬手,轻轻指点石台上两株外形相近、药性截然相反的草药,缓缓与画儿细说对策,全程从容聪慧,四两拨千斤,“明日他再来登门,你便如实传话,说我愿见他一面。”

画儿大惊失色:“姐姐!你难道要答应他?万万不可啊!”

“慌什么。”柳无心无奈摇头,继续从容解释,“我是医者,心怀苍生,见病患自当问诊。我便告知他,观他气色,虽表面痊愈,体内残留病根未除,日后极易心悸狂躁、肝火郁结,需三日一来小院,按时问诊服药,方能彻底根除旧疾。”

画儿一愣,眨巴着大眼睛:“可是他明明已经痊愈了呀,哪里还有病根?”

“病根是假,束缚是真。”柳无心眸色浅浅,娓娓道来其中算计,对话直白又巧妙,贴合日常闲谈氛围,“一来,我以医者身份约束他按时前来,他碍于求医之心,不敢强行冒犯我分毫,不敢再提纳妾之事,若是动粗,便是不敬医者,蛮横无礼,全城百姓都会非议侯府;二来,我每日为他调理身体,汤药由我亲手配制,我无需下剧毒,只需每日微量配比安神清燥的草药,暗藏一丝滞气之药。”

她顿了顿,语气清淡,却暗藏锋芒:“长此以往,他会日渐神思倦怠,精力不济,无心再贪恋美色风月,自顾不暇,自然再也没有心思纠缠于我。”

画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恍然大悟,拍手惊叹:“姐姐好聪明!既没有撕破脸面,保住了你慈悲神医的名声,又能悄悄收拾他,还能让他再也不敢乱来!可是……万一他执意不听,非要强行抢人呢?”

柳无心抬眸望向侯府所在的方向,唇角浅扬,从容接话,步步周全:“我还有第二重法子。他若是敢强行闯院掳人,我便当众宣告,他体内病根凶险,动怒纵欲便会急症暴毙,我是唯一能医治他的人。”

“惜命之人,永远不敢得罪唯一能救自己的医者。”

“更何况,他当初怪病缠身,全城名医束手无策,唯有我能医治。京中人人皆知我的本事,他不敢赌自己的性命。”

一番话条理清晰,进退有度,不动声色间便封死了郑纨绔所有蛮横之路。全程她言辞温和,无一句恶语,无半分凌厉戾气,在外人听来,不过是医者谨慎自保、尽心照料病患,丝毫不会损毁她清冷绝尘、心怀仁善的女医仙形象。

画儿彻底放下心来,满眼崇拜看着柳无心:“姐姐心思也太缜密了!既不伤体面,又能护住自己,比直接打骂回绝高明太多啦!”

柳无心垂眸重新拾起草药,柳枝垂落在她肩头,晚风温柔,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区区一个纨绔子弟,不过是她复仇路上随手碾过的一粒尘埃。

她留他性命,看似宽容自保,实则是慢性惩戒,一点点消磨郑家气运,敲打当年落井下石的仇家余脉。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通报声,郑府车马再次停在巷口,郑小侯爷亲自登门,前来拜访。

画儿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柳无心。

柳无心从容站直身子,拢了拢身上纱衣,覆着薄纱的面容平静如水,抬步朝着院门走去,声线清冷温婉,恰到好处:“既然贵客上门,那便,迎客吧。”

柳下闲谈落幕,一场不动声色的周旋,即刻开场。

画儿依言掀开木院门,门外夕阳斜垂,碎金铺满青石巷。

郑小侯爷一身锦色华服,腰束玉带,周身佩着名贵香玉,眉眼间带着纨绔子弟惯有的轻佻傲慢,身后跟着两名贴身仆从。他一眼便望见院中柳下伫立的素衣女子,眸光当即黏在她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世人皆传无心神医医术冠绝京华,气质绝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女子立在垂柳之下,晚风拂动轻纱裙摆,银丝面纱遮去容颜,只余一双秋水寒眸,干净又淡漠,不沾半分俗世脂粉气。明明无刻意媚态,可一静一站,皆是疏离仙气,反倒比京城浓妆艳抹的闺阁女子更勾人。

郑小侯爷压下心底躁动,刻意摆出世家公子的体面姿态,拱手笑道:“无心神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柳无心缓步上前,身姿端正,行礼有度,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差错,声线清泠如玉泉击石,温和却有距离感:“小侯爷客气,不知今日前来,是身体有恙,还是另有他事?”

她先发制人,直接将二人关系框死在**医者与病患**之间,不给对方半句**搭讪的余地。

郑小侯爷一愣,随即讪笑,原本想好的调戏说辞卡在喉头,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倒也无甚大碍,只是仰慕神医风姿,日日挂念,故而前来探望神医。此前我已遣人送上聘礼,不知神医可有考量?”

他索性直白开口,目光直白落在她面纱勾勒的下颌曲线上,贪婪毫不掩饰:“我郑家势大,入侯府为侧夫人,你不必再守着这间冷清小院行医受苦,一生锦衣玉食,荣华无忧,远好过如今这般辛苦。”

画儿站在一旁攥紧衣袖,满心紧张,却见柳无心神色分毫未变,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微微垂眸,露出几分医者悲悯之态。

“小侯爷此言差矣。”柳无心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藏锋,“医者行医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从不觉辛苦。反倒观小侯爷气色,近日心绪浮躁,眼下发青,肝火上浮,病根已然显露。”

郑小侯爷脸色一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下:“本侯自觉身强体健,无半分不适,神医多虑了。”

“小侯爷不信,不妨伸手一诊。”

柳无心伸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干净如玉,姿态淡然坦荡,全无半分扭捏。郑小侯爷看着她莹白指尖,心头一痒,立刻伸手搭上她的脉枕,满心都是旖旎心思,全然没把所谓病根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柳无心指尖轻轻一压,精准按住他腕间一处脉象死穴。

并无痛感,可郑小侯爷骤然心头一慌,莫名心悸气短,浑身一股虚乏之感席卷而来,方才心底的风月杂念瞬间散去大半。

他猛地收回手,神色错愕:“这是何故?”

“便是旧疾复发之兆。”柳无心收回手,垂眸整理袖摆,从容自若,睁眼细说虚实,彻底拿捏对方惜命软肋,“此前小侯爷身中怪毒,脏腑受损严重,我用药强行固本,看似痊愈,实则内里虚空。此病最忌纵欲贪色、心绪躁动,但凡心生杂念,便会心悸失眠,长此以往,体虚气弱,药石难医。”

她抬眸,眸色澄澈坦荡,一脸医者仁心,句句都是为他身体着想:“小侯爷方才一心思虑风月,方才脉象大乱,便是最好的印证。”

郑小侯爷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不怕美人冷淡,不怕口舌碰壁,唯独怕性命之忧。当初那场怪病折磨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今回想依旧心有余悸,他太清楚眼前这位神医的本事——能救他,亦能不动声色毁了他。

“那……依神医之见,该如何医治?”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彻底熄灭,郑小侯爷语气不自觉放低,再也不敢提纳妾之事。

柳无心唇角隔着面纱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悲悯医者模样:“无需大惊小怪。只需小侯爷恪守心神,清心寡欲,每三日来院中问诊取药,我亲手调配固本汤药,百日之内,便可彻底拔除病根,永无后患。”

她话锋微顿,恰到好处地补上致命一句,彻底锁死对方:“反之,若是依旧执念风月,强行扰我清净,动怒伤身,不出半月,旧疾定然爆发。到时候,便是我也无力回天。”

一语落地,晚风寂静。

郑小侯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进退两难。

想要强抢美人,不敢赌自己性命;想要继续纠缠,又必须清心寡欲,不能再有半分轻薄心思;想要转身离去,又放不下绝世佳人,更放不下自己的性命安危。

眼前清冷如月的女医,看似温柔有礼,半句狠话未说,却轻轻松松将他拿捏得死死的。

画儿站在身后,低着头强忍笑意,心底暗暗佩服自家姐姐。

柳无心见火候已足,不再施压,侧身做出迎客入座的手势,语气依旧温和,仙气不减分毫:“小侯爷若是放心,今日便可留下服下第一剂汤药。汤药温和固本,入口甘醇,无伤身之弊,还请放心。”

说着,她转身走入药庐,亲手端出一碗褐色汤药,汤药气味清淡,闻之安神,看起来毫无异样。

只有柳无心自己知晓,这碗固本汤药里,她加了极微量的滞神草,药性温和无害,查不出半点毒物痕迹,却能日复一日消磨人的**与精力。

今日一碗,只是开端。

往后日复一日,郑小侯爷会慢慢褪去所有色心,日渐倦怠萎靡,再也无力纠缠她,更无力依仗侯府权势作恶。

郑小侯爷看着眼前安然端药的女子,望着她不染尘埃的眉眼,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乖乖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苦涩药味入喉,他再无半分调戏之心,只能拱手拘谨开口:“既如此,往后便劳烦神医。我三日之后,再来登门取药。”

“理应如此。”柳无心微微颔首,眉眼淡然,无半分得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场普通问诊。

送走垂头丧气的郑小侯爷,院门缓缓合上。

画儿终于忍不住蹦到柳无心身边,满眼崇拜:“姐姐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嚣张的小侯爷治得服服帖帖,全程客客气气,谁都挑不出你的错处,外人只会觉得你尽心医治病患,根本想不到你是在惩戒他!”

柳无心低头看着碗底残余的药汁,眸中仙气散尽,只剩一片寒凉。

“这只是开始。”

她轻声开口,声音极淡,“郑家当年踩着沈家鲜血往上爬,一子一父,皆有罪孽。儿子的惩戒,慢慢熬;父亲的报应,来日我会亲自送上。”

晚风卷起药香,藏尽暗处毒意。

而此刻宫墙之内,七皇子萧珩看着手中呈上的民间密报,目光落在“神医无心”四个字上,指尖骤然收紧。

不知为何,这个突然横空出世、眉眼清冷的面纱女医,总让他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熟悉钝痛。

深宫棋局微动,故人相逢的宿命,已然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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